温馨的家
科幻世界
· 现当代
15006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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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温馨的家
翻译 三日
卡洛琳扶住敞开的门,听到挂在锁上的一串钥匙敲击出轻响,叮当,叮当。他推开她,从她身边走过,她闻到了他身上散发的特有的味道:青春期,还有在某一州立机构沾上的味道。当他跨过门槛时,不合脚的小鞋在新垫子上留下泥印(她已经扔了那块劝诫普罗大众来“保佑众生”的旧垫子),整座房子都好似发出了一声叹息。
而后,同样的叹息声又出现了一次。也许发出声音的人是她,但她并不记得自己有从肺部呼出气流。
接着又来了一次。大概是供热系统,它喷出了加热后的空气。
“可乐?”她一边问一边跟随他走过长长的门廊,“还是热巧克力?薯片?棉花糖?我烤了你最喜欢的饼干。它们已经凉了,但我可以用微波炉加热一下。我这里还有一块蛋糕。还有香蕉。还有……还有……你想要什么?”
她知道自己补偿得太过了,这几周乃至这几个月以来,她一直在教育自己不要做得太过火,但他回到这个房子才不到五分钟,她就已经失败。卡洛琳伸出手去,抚上了他的脸庞。
这个举动真是大错特错。掌心的触感,轻微的汗意,还有他脸上隐隐冒出的粉刺,这些触感让她不寒而栗。卡洛琳在心里祈祷他没有注意到她的颤抖。
“好了,妈。我回我自己房间了。”
自从审讯开始以来,西蒙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这么叫过她。那个时候,杰弗里心脏病发,躺在病床上告诉她,他再也无法坚持,任何事都无法坚持了。他再也不能每天出现在法庭上,面对着记者和摄像机闪烁其词或胡编乱造,再也不能听他们儿子的律师们讲话、辩解、混淆视听。那些统统都是谎言,他说。他们俩都知道这一点。
她可以拥有这栋房子,还有那些钱。
(不管怎样,这些都属于我。她想要这么说,但并没有说出口。一直就都属于我。)
他得走了,他说。为了他的健康。
之后,她不得不告诉他们的儿子,他的父亲决定离开这个家庭。男人从不喜欢收拾自己的烂摊子——她感觉就是从那时起,儿子的眼里有一道光暗淡了下去。他所有的回答都自动变成了单音节。他不再提到他的父亲,不再叫她“妈妈”,只用“她”来称呼她。
去问她,他会对律师这样说,避开她的视线。
卡洛琳以为自己应该会情绪激动,会泪眼蒙眬,但实际上却什么也没有发生。哦,好吧。也许以后会有情绪激动的那天,当他们母子再次互相熟悉彼此的时候。
“好的。”她的回应来得略迟。他已然离开,消失在楼梯上端,关上了房门。她走进位于他房间正下方的起居室,静静聆听。
他从这一面墙走了几步,走到另一面墙,依次走过书桌、书架还有衣柜(她听到了铰链活动的嘎吱声),最后走到床边。她把礼物整整齐齐地叠放在羽绒床垫上——在鸡飞狗跳的混乱中,他错过了13岁生日。率先传来的是他重重坐下的声音,而后是鞋子砸上地板的“砰、砰”两声,紧接着是经过精心包装的礼物们掉落在地的一连串声响。最终,归于寂静。
她在他的正下方站了一会儿,这才转向其中一扇前窗,略微扯开长长的奶油色窗帘。透过围栏格条的间隙,她只能看见停在街上的汽车和对面的房子。视线所及之处,每一座房子都跟她的一样,高大整洁,带有围栏,花园修剪整齐,十分安静舒适。一个人也没有。没有记者。没人冲着房子大喊大叫,也没有人试图进到院子里,没人敲门,也没有亮瞎眼的闪光灯——她已经吸取之前的教训,不再给他们开门。在她的一部分已经扭曲的灵魂深处,她非常感谢其他那些没完没了的信息轰炸把她儿子的事变成一则旧新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朝厨房走去。
专门摆放冷冻食品的货架似乎比平时更冷。也许是那些从她背后投来的眼光让她全身发凉。卡洛琳把手伸进冰柜,取出冰淇淋(香草味),一只鸡(中等大小),接着是一袋袋豌豆、蚕豆、胡萝卜和薯条。这些东西碰上推车底部,发出金属的声响。
她让西蒙自个儿在家睡觉,在桌上留了张纸条,严厉要求他不能离开屋子,也不要给任何人开门。但是她自己不得不出去采购——在家里只待了两天的时间,他就已经吃完了几乎所有的存货。他现在只做两件事:吃,还有在房间里玩电脑游戏。很快她就必须得跟他谈谈学校的事。他必须回到生活中来,但现实里问题重重。他们大概得搬家了,她想。新房子,新城镇,新生活。也许她可以剪掉他的头发,再染染色,让他看起来不再像新闻报道里的那个男孩。说真的,如果他一直这样吃下去,样貌就不再会是个问题。她儿子过去的形象会在层层脂肪下消失,赘肉会为他的整个身体做出巧妙的伪装。
她现在还无法考虑所有这些细节,所以她只做了她能做的事,那就是去拿奶酪、酸奶、奶油冻和牛奶。转弯的时候,她跟滞涩的推车轮子较上了劲儿,抬起头来,刚好就看到了她们。那帮人。
一共12名家庭主妇,几乎一模一样:穿着绿色或者棕色灯芯绒长裤,衬衫领子烫得笔挺讲究,外罩各色V领毛衣,再套上崭新的防水夹克,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遮掩住开始显露岁月痕迹的颈纹。卡洛琳认识她们——她也曾经是她们中的一员。
当她们注视着她的时候,目光中流露的并非憎恨,准确地说,感情色彩没有那么强烈,也无关道德,只是某种极度的厌恶:她的家丑早就被传播开来了。关于她家的各种恶意揣测冒出头来,就像是在肮脏的土地里冒头的恶心虫子。她们是该瞧不起她……但除此之外,她的遭遇还让她们紧张万分。她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她的名声扫地使她们感到无遮无掩、渺小脆弱。若非上帝恩典,我也会步其后尘之类的想法层出不穷。卡洛琳的儿子令她们对自己的孩子也感到害怕。
现在,人们看她们时,还会将她们和她联系起来。她们干净整洁的房子,高收入的丈夫,还有成绩傲人的孩子,都受到了比她们低等阶层的人群的审视。卡洛琳几乎想要发笑,然后她笑了。她朝她们挥了挥手,抑制住走过去喋喋不休地谈论司康饼菜谱或其他琐事的冲动。她知道自己看起来很狂躁,笑容像是被钉在唇上一般,目光不正常地狂热明亮。
她走到垃圾食品货架前,开始往手推车里猛塞包装好的碳水化合物和防腐剂。她为自己的行为找到合理解释:她现在买得越多,她需要再来的次数就越少。
结账的时候,那个一脸雀斑的年轻女孩刚开始并没有看她,只顾着拾起货品。她的手又短又胖,指甲上有着啮咬的痕迹,粉色指甲油已经斑斑驳驳。这双手把卡洛琳要买的东西拖到扫码机上,而后扔给一个同样一脸雀斑的男孩,由他来塞进口袋:把鸡蛋放到火腿罐头和番茄底下,把面包放在冷冻食品下面。当女孩最终抬起头来咕哝着报出总金额时,卡洛琳几乎可以看到女孩脑中的齿轮从沉睡中苏醒,断断续续地开始自发转动;她几乎能听到齿轮绞合的刺耳声响。女孩睁大了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嘴唇不住颤抖,下唇好似吊桥被慢动作拉起一般慢慢打开。于是收银女孩一边结结巴巴的说话,一边哆哆嗦嗦地操作着卡洛琳的信用卡;还弄掉了小票;盯了她一眼一眼又一眼。
而装袋的男孩一直没有抬头。
当卡洛琳把食物堆进路虎后备厢时,她觉得好像有人正在注视着她。心想可能是刚才那个“妈妈帮”里的某一人,她站直身子,四处张望。
一个衣着凌乱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停车场的角落里。磨损的靴子,粗布裤子;身形被叠穿的几件男士外套以及一件破破烂烂的毛衣撑得鼓鼓囊囊,直到与卡洛琳的视线相遇,那人才摘下头上亮粉色的无檐便帽。
是那个女人。另一个母亲。
卡洛琳没有——也不能——动摇。她和那名旅者
(1)
一直两两对视,直到那个女人把帽子戴回去,往后压住纠结的黑发,踽踽而去。仿佛一下子咒语失效,卡洛琳终于可以行动,但是她的关节却开始疼痛。她每做一个动作都觉得痛楚难忍,她拿起的每一个口袋都好似装满了湿透的沙子。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的手才停止颤抖,钥匙才插了进点火装置。她在冰凉彻骨的汽车里冷汗不止。
“妈妈?妈妈!”
西蒙的声音闯进卡洛琳的耳朵,他的手握住她的肩膀,试图将她摇醒。而她沉浸在一个黑暗的梦境,那里暗得深浓,如死亡一般漆黑无光。
“妈!!醒醒!!”她听见儿子在叫喊。她能闻到他身上恐惧的味道,正从他的皮肤表面一波一波涌出来,夹杂着青春年少的气息。他可真是恶臭难闻。
卡洛琳往后退缩,却又竭力不让自己这样做,只能试图把自己卷在被单和毯子里头,做出不曾移动的假象。她的脑袋仿佛被水泥灌满,醒不过来。只有想到西蒙的手指就在附近时那种纯粹的恐惧才有使她清醒的力量,就像被冰凉的冷水淋浴一样。
她咒骂那个吃了安眠药的自己——她当时在想什么?怎么能让自己变得有机可乘?——可是浴室里放着这么多药,她的,杰弗里的,之前医生开了那么多大受欢迎的需要限量配给的镇静剂。她一直没能正常睡眠,自从……
她是如此需要睡着。
但是现在,她的儿子蹑手蹑脚地进了她的房间,而且距离如此之近,随时都可能触碰到他,用他那双手,那双曾经——
“妈妈,有人在楼下。”
“现在几点了?”她挣扎着坐起身来,眯起眼盯着床头柜上闪闪发光的数码时钟。她能听到有人在拍门。现在是凌晨两点,所以肯定不是记者,记者不会在这个点登门。也不是警察——法律上规定了“一罪不受两次审理”原则,自从他被交还给她,他就没有离开过这所房子。他不可能犯上其他事,至少现在还没有。
西蒙面色苍白,眼睛睁得老大。我的孩子在害怕,她心想。他的金发以各种角度上翘,配上惊恐的眼神,使他看起来年幼无依。
卡洛琳感到羞愧的利刃给了自己重重一击。儿子需要他的妈妈。她裹上一件厚重的雪尼尔
(2)
家居服,用力绑紧腰带。
她走过长廊,经过发出规律滴答声的老爷钟,而后缓步下楼,西蒙跟在她身后,手中拽着她的裙裾;以前,当她在厨房里做黄油吐司时,幼小的他也曾经做过同样的事。那得追溯到他根本无法忍受和她分离的小时候了。
门在拍击的力量下颤抖、摇晃——每拍一下,木门都会往里微弯,她觉得自己都能够透过那微弯的缝隙一次次窥见外面的世界。她想知道彩玻嵌镶板
(3)
是否会断裂,但它们似乎能像橡胶一样弯曲变形。她打开大厅的橱柜,从中取出一支板球棒——西蒙八岁的时候曾经玩过。球棒虽然不是很大,但却很重,而她有能力挥出漂亮的一击,这一点上帝可以作证。卡洛琳把她的儿子推到一边,给自己留足发挥空间。当她走向前,离门还差两步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最后一次啪啪声,在门上的铰链停止震动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她轻轻打开门廊灯,转动门把手的同时将门拉了开来。
什么都没有。一道明亮的黄色灯光洒进花园,好像泉水满溢而出;黄光范围之外的地区被月色笼罩,为远处的一切蒙上一层奇异的蓝色光晕。前院空空荡荡,街道也是如此,没有任何可以供人躲藏之处。一个人也没有,哪怕是极度渴望新闻的记者也不会守在老旧的沃克斯豪尔车里打呼、吸烟,或者在十五分钟车程之外的通宵服务站里喝着劣质咖啡。只有周围的汽车在夜色下反射出些许光点,好像有人把钻石碎屑撒到了它们身上。
卡洛琳走出房门,她的脚被冻得冰冷。只走了几步,便有一件物事黏上她左脚的鞋底。她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粗粗扫了一眼那张褪色的相纸。
“那是什么?”西蒙颤抖的声音从身后的门廊传来,但她此时只感到耻辱的浪潮汹涌而来,几乎将她摧毁,而她自己却无能为力。
“没什么。垃圾而已。”她把照片装进口袋,这才转身进屋,“来点热巧克力?”
他点了点头,这一举动令她十分诧异:他选择了与她为伴,没有再次撤回自己的小巢。他没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这一切,尽管他本来也一直待在屋子里。
厨房明亮温暖,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可以假装一切正常。
地面因寒霜而硬结,草地在她脚下嘎吱作响,好像玻璃碎了一地。房子及其附带的那个后花园被她远远甩在身后,花园东倒西歪的围栏和吱吱作响的门扉也逐渐远离了她。
白雾如同面纱般挂在她眼前,她不得不艰难呼吸着寒冷的空气。汗水顺着她的脊梁下滑,卡洛琳不由得责备起自己的懒惰: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去健身房;大腿软得像果冻一样,只要稍微走快两步就得大口喘息。到达斜坡顶端时,她停下脚步,尽量调整呼吸,开始仔细审视下方的土地。
眼前的组合十分奇特:彩绘的马车、破破烂烂的四轮驱动车和露营车松散地组成一个图形,极易被人误以为是一个圆圈。圆心有个火坑,仍有烟雾从昨晚的余烬中升起。此处一片喧闹忙乱:旅者们正准备再次出发。这可能是他们在所有地点当中停留时间最长的一次,她这般想,然后试图抑制自己深思其中缘由。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部被寒意刺得生出灼烧之感,接着迈步从斜坡上往下走。
旅者们打包效率很高,好似小蚂蚁一般忙忙碌碌,因而一开始并没人注意到她的接近,直至她站在营地的边缘,才有人发现了她。那人对她进行了近距离观察,认出她的特征,这才通知了身边的人,身边的人又告诉了旁边的人,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将消息传了开来。
最后,所有人都聚到了一块儿,旅者人数众多,但个个都与她保持数米的距离,仿佛她身上带着污染,而这几米是必须保持的安全距离。身处所有目光的焦点,卡洛琳觉得自己势单力薄——不,不仅仅是势单力薄,还有饥饿空虚,这是一种灵魂上的空乏感,仿佛自己从未得到或给出任何好的东西。
男人们目光锐利地盯视着她,其中一些似乎对她有些同情,但是女人……那些女人则是在审判。她们的凝视仿佛能刺穿她的内心,能知道她在怀疑什么,怀疑她的儿子是从她这里继承的罪恶,一直伴随着他生长,从她的子宫里萌生,逐月成熟。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走入可怕歧途的标本、一个实验品、一个被公之于众的反面教材。她再也不能忍受,想要落荒而逃,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犹如一柄尖刀一样分开围观的人群,出现在她的面前。
卡洛琳张开嘴,但无法出声。她在原地木然地站了很长一段时间,嘴唇分开,透过唇缝那湿润却无声的舌头清晰可见。接下来,那个女人朝她点点头,转过身去,在密集的围观者之间从容地走向远处。卡洛琳随即跟了上去,旅者们纷纷后退,在她前行的方向留出一道安全走廊。
没穿着之前那一层层的服装,这名旅者原来身形高瘦。她的头发被编成黑色的辫子,长长地垂到腰部以下的绿色裙子上。行走时,卡洛琳听见前方传来铃声,让她想起在审判期间的每一天,这名旅者都戴着沉甸甸的珠宝首饰:手镯、耳环、项链、脚镯;手指上套满戒指,金的、银的,镶着各色宝石。她将卡洛琳带到一辆漆过的马车前面,走上褪色的红色木阶,进入一个温暖、黑暗、充满霉味的空间。她们俩都没有关门,门扉在他们身后自行合拢。
马车内的空间向前延伸,比想象中的要逼仄,昏暗的隧道里塞满了箱子和书籍,衣物四处散落。嵌入式的床上堆满了毛毯和报纸。一个并不太像躺椅的玩意儿占据了不少空间,它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放在地上,看起来就像一只蜥蜴被塞进过小的容器一般不舒服。墙上挂满油画和壁毯,以及看起来像是从泥金写本中撕下来的书页,还有吊坠,胡乱装好的风铃,一串串水晶、干蒜和干花,和一只看起来像动物爪子的东西。
卡洛琳移开视线。
小桌中央有一壶茶,不偏不倚地摆放在边缘装饰着飞鸟和骏马的圆桌布中心。还有两个杯子。包括茶壶在内,这套瓷器曾经十分精美,而现在釉面上出现了裂纹,花卉纹样也已经褪色。卡洛琳记得她的祖母好像也有过一套同样的茶具。女主人坐了下来,并且朝卡洛琳招手,让她也坐下。卡洛琳希望这个女人——她的名字是艾莎,卡洛琳提醒自己——能够先开口,但她知道应该先开口的人是她自己。她,卡洛琳,即便不是罪人,也仍需承担自己孩子犯下的罪过。
然而,卡洛琳觉得声带闭塞难以成言,只好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掏出一张照片放在两人之间的桌布上。
艾莎忽略了照片,开始倒茶。茶水带着甘草浓香,呈现出深浓的黑色。只有当她把杯子放在桌布上,推至卡洛琳那一边时,女人的眼神才游移到那张令人悲恸的小纸片上。
一名小男孩在照片上冲她们微笑。他的双眼和卷发如同煤筐般黢黑,皮肤则是漂亮的橄榄色;他穿着一件打补丁的红色毛衣,还有对于他本人和靴子来说都过于宽大的毛线裤。他牵着一匹毛发蓬松的小马,手持缰绳,脸上的快乐就像阳光般明朗可见。艾莎的手在照片上徘徊,手指忍不住向男孩的脸颊探去,但在最后一刻,她突然收回手来,没有触上相纸。她颓然坐回去,疲惫不堪,充满询问地看向她的客人,却始终没有出声。
卡罗琳向来不善于应对沉默,她往前挪了挪,用指甲的尖端就着照片的边缘往那边推了一下,想要吸引女人的注意力——请她更仔细地考虑一番。
“你的,”她好容易才从嘴里挤出话来,“这是你的。”
艾莎摇头,眼睑沉重地垂下。
“是的,这是你的儿子。”卡洛琳的语气很是尖锐,蕴含着少许绝望,她极度需要用自己的说辞来说服对方。
“不。”这个词出现的时候仿佛带着隆隆声,显示出艾莎的声线有多么低沉。卡洛琳坐回到位置上;她不记得听过艾莎说话,在整个审判过程中都没有。但肯定……她一定说过。这位曾经的母亲提供了证据,不是吗?
“不是?”她问。
“不,”艾莎重复了一遍,“不是我的。再也不是了。”
卡洛琳连连摇头。“我很抱歉。我为发生过的事感到非常抱歉。我为你儿子感到难过,但这张照片是你的。请您,请不要再打扰我们。”
“喝吧。对你有用。”
卡洛琳违心地啜饮了一口浓黑的茶汤。
“你儿子,”艾莎说,“身体里有一些东西。不对劲的东西。”
“你认为他被附身了吗?”卡罗琳嘲讽道。她从小生长的家庭一直将宗教信仰礼貌地忽略,只庆祝复活节和圣诞节,她则以同样的方式将西蒙抚养成人。而杰弗里也是一个无神论者。
“所有做出这种事情的人都是如此。是身体里的东西让他们如此作为。”艾莎忽略了杯子把手,用双手捧起她自己的茶杯,深深地喝了一口。
“所以……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不是西蒙的错?”当卡洛琳在思索是否可以用这一提议来作为结论的时候,另一个女人笑了。
“我们仍然可以选择——自由意志。我们总是有能力说‘是’或‘否’。你儿子的身体里有一些东西,没错;但他选择了屈服。”
卡洛琳觉得这些话就像一记耳光。她放下茶杯,由于双手颤抖,杯子在杯托上敲出了哐当一声。她站起身来。
“我很抱歉。对于你的儿子,我非常抱歉。”她走到门口,笨手笨脚地扳弄把手,直到大门打开,早晨寒冷的阳光随之照进马车。听到艾莎说出最后一句话之前,她的脚已经踏上最顶端那级台阶。
“他已不再是我的儿子。”
卡洛琳绊了一跤,但仍然找回了平衡。她试图举止稳重地离开这个落后的族群,但是那些重新望过来的沉重的视线,还有耳中听到的艾莎说话的声音刺激了她。最后,她开始奔跑,跑出营地,爬上山坡,然后,当她开始从另一侧下坡时,突然脚下打滑,一屁股坐在地上,一直摔到了坡底。之后她马上又站了起来,继续一瘸一拐地往前跑,眼泪冻结在她的脸颊上;她现在只想冲向自家吱吱作响的门扉和东倒西歪的围栏,只有到了那里,她才能感受到一些模糊不定的安全感。
“嗨,卡洛琳。”
当她终于到达自家后花园的入口,却发现自己进不去。她的手动不了,没办法推门,而她的脚则拒绝转回去。于是,她继续前行,漫无目的地向前走,试图在树林中迷失自己。她跌跌撞撞地穿过一条小溪,溪水正沿着冬天的路径缓慢流淌;她再次跌了一跤,磨破了左膝的裤管和皮肤。最终,她走到了当地商店附近,一路跛行着的她,总算隐隐约约看见了家里的前门。就在她推动花纹复杂的铁门的时候(不像后花园的那扇门,前院的门相当体面——因为容易被别人看见,关乎门面),有人从一辆她不认识的车里软塌塌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嗨,卡洛琳。”他又叫了一遍,从驾驶室里钻了出来。
杰弗里仍然很高,但他变得瘦骨嶙峋。不是那种去健身房锻炼出来的劲瘦,而是骷髅架子贴层皮的瘦;也不是吃得少饿出来的瘦,而是心脏病人那种虚弱的瘦;看到他依旧饱受折磨,几乎足以赋予她一阵喜悦和快意。
“你个混蛋想要干什么?”她猛然高度集中起精神。膝盖上的伤原本不过是钝钝发痛,如今却疼得撕心裂肺。愤怒流过她的血管,好像熔化的银。她警觉非常,充满力量,她把这一切变化都归因于杰弗里引发的愤怒。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步履开始踉跄。“我……我来看看你。还有西蒙。”
“我很惊讶你没有自己进门,当成是回家。”她发出咆哮,戴着手套的手紧紧抓住铁门。
“你拿走了我的钥匙。”
她已经忘了这回事儿。拿走钥匙的那天,她把他的名字移出联合账户,停了他的信用卡。也是同一天,她眼看着他把尽可能多的衣服塞进一个大型带轮的旅行包,然后听见它砸在楼梯上发出“砰”一声响。还是同一天,他从医院回到家,花了“足足”45分钟就整理好了经历15年婚姻生活后他想要保留的那一部分。他没拿照片,也没拿纪念品;只收好了32双菱形花纹袜子和他的棉质四角裤、牛仔裤、运动鞋、毛衣还有马球衫。他留下了正装、商务衬衫还有三双皮鞋,这些物件燃烧时发出一股恶臭——那天下午晚些时候,卡洛琳在后院把所有这些烧了个精光,火光闪耀,火星爆裂。
现在他又回来了,轻飘飘地喊了一声“嗨,卡洛琳”,好像他们是相约喝杯咖啡。
“不管怎么样,我敲门了。我敲了很多次。我能听到音乐声,听到有人在里面走动——是西蒙吗?一定是西蒙——我一直在关注新闻报道,我知道他在家——但是没有人开门。所以我想着再等一等。”
“西蒙是不会开门的。他再也不会出门了,杰弗里,”她语调森寒地向他传递了一个格外重要的信息,“我们的儿子再也不能有一个正常的生活了。”
她咬住自己的舌头,阻止自己进行补充说明:我们再也没有儿子了。
“我想……我想见见他。”
“你想?你想过?”她的音调开始升高。很快,很快就只有狗才能听见我的声音。她不得不咬紧牙关才能抑制住咯咯发笑的冲动。“杰弗里,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过除了你自己以外的其他人?”
“卡洛琳,对不起——我知道我做错了。那时候真是太辛苦了……”
“对,真他妈的辛苦!太他妈辛苦了——辛苦的人是我!你放弃了。你就那样走了,你这狗屎!”
“咱们现在没必要这么说话……”
“你他妈的!去你妈的!你留下我一个人收拾这烂摊子,还让我注意说话方式?干什么?!你认为我会对西蒙造成不好的影响吗?”她不去管还没打开的铁门,转身面向杰弗里,一步步朝他走去,逼得他连连后退。
他开始面色发白,她知道他很怕她,怕这个顶着他“妻子”的外皮朝他逼近的陌生女子。她很好奇他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让他感觉到她现在已和从前大相径庭。她漫不经心地想,他是不是也在西蒙脸上看见了相同的东西,当他——
“对不起,卡洛琳,这真是个糟糕的想法,我不见他了。”他试图把车门钥匙插进锁孔时动静不小,令得她几乎听不见他说话的声音。她注意到他的车挺旧,没有中控锁,没有电子登录的脉冲声——她猜也没有电热式座椅,跟他离开时开走的那辆奔驰差得太远了。她想知道这辆车出了什么问题,但她转念一想,他前来拜访的目的,应该便是想要设法重回她的财富所营造的舒适生活吧。卡洛琳对他微微一笑。
他拉开车门挡在两人之间,貌似期冀着这扇门能够保证他的人身安全。但他并没有坐进汽车,似乎还有别的话要说,但这无疑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卡洛琳积蓄力气,把她能攒出来的所有吐沫朝他唾去。可惜不是酸液,她想,但从他的表情来看,效果也差不太多。唾液从他的鼻尖上滴落,慢吞吞地滑下他左边脸颊。
“别回来,杰弗里。”
“那是什么?”
西蒙被母亲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也被吓掉了——就是卡洛琳话里询问的那个东西。卡洛琳从桌子上方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形象。她看上去十分狂野,愤怒,同时病容满面。她慢慢走进房间。他弯腰迅速抓起那玩意儿,试图把它藏起来。
“没什么。”他咕哝道。跟他去年的语气一模一样,她原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但这一次,她爆发了。她尖叫着朝他扑去,将他的脸拉过来贴近自己,直到他被她的吼声震得几乎躺平在床垫上。
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
他把那东西甩到地板上,这一行动打断了她的歇斯底里,令她后退几步。那是一把刀。一把小折刀。是以前杰弗里不顾她反对,送给他的圣诞节礼物,也是警察一直没能找到的那把。刀刃与刀鞘相接之处还留着淡淡的棕色污迹。
他们一起盯着躺在蓝色地毯上的那玩意儿,时间似乎凝固了。
那时候,卡洛琳坚定地为她的儿子撒了谎。是的,那天下午他在家。不,他没有离开他的房间。他们在3点整的时候一起喝了热巧克力,还一起看了动画片。控方任何长篇累牍的反复找茬或暗中破坏都没能改变或动摇她,对于这一点,她内心有一种扭曲的骄傲感。
说实话,卡洛琳并不完全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谎。
为了保护她的孩子,没错,但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内心深处明明知道他有罪,却还要那么做。她曾经抱有希望,当然,所有的母亲都会在绝望中寻找希望,抱有持之以恒的深刻信念,期望奇迹会发生,期望孩子会被证明是清白的——因为就如众所周知的一样,一旦罪行坐实,什么都来不及了。
看,就在这里。铁证如山。
卡洛琳感到胸中某处的某些奢望终于放弃了坚持,轰然坍塌,只留下一堆碎石。在她内心深处,一个早就摇摇欲坠的部分彻底死去了。
但这并不重要。他们不能再次起诉他,不能再审讯他。他已经出来了,已经摆脱那起案件。他已经回到她的房子。他是她的骨血。他身上的一切都来自于她。
她慢慢地弯下身子,膝盖上的伤口再次裂开。她抓住小刀,指关节因为过分用力而透出骨头森森的白色,她能感觉到金属切进皮肉。她紧紧地将刀刃握在手中,白刃戮得越深,她便越是满意,鲜血在她的掌中汇集成一汪小潭,随后从她指间滴落。在她手掌窝起的血潭里,新血溶解了刀上的旧血,完全混合在一起。
卡洛琳举起拳头,冲着西蒙晃了晃。血点溅在他的衬衫上、脸上还有蓝色的羽绒床垫上。在他的眼睛里,她看到了有些东西在酝酿;那些东西并不怕她。现在还不怕。
她抬脚朝他走去,那盘桓在他身体里面的东西开始游移,开始扭转。啊!总算知道害怕了。
这时,玻璃窗猛然被外力击碎,碎片好似暴雨般洒了他们一身,咒语被打破了。时间再次蹒跚前行。她听见楼上走廊里的钟滴答滴答地响着,一如既往地可靠。床上躺着半块砖,上头用麻绳绑着件眼熟的东西:一张皱巴巴的灰白色方形纸片。
西蒙完全没有动弹,好像瘫痪了一般,全身僵硬,只用眼睛在周围扫视了一圈,好像在寻找出口。卡罗琳拿起砖块,解开麻绳,她小心地把照片从这粗糙的混凝土“信鸽”上抽出来,放进她的夹克口袋。她感到手上渗出的鲜血滑落在照片表面,融化了感光乳剂。卡洛琳挺直身子,清了清嗓门。
“十分钟后吃午饭。如果想吃东西,你就得像个正常人一样下楼。不要偷偷摸摸藏在楼上。我不是动物园管理员,不会把食物送到你门口。”
她转身想要离开。
“那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他的声音和话语让她想吐。她感到一阵阵恶心的热浪升了上来,一直涌上喉头,不住上窜。她把呕吐的欲望咽回腹中。他看不出来——不能让他看出来——她的弱点。卡洛琳继续向门口走去,马上就要进入门廊。
“就是个脏兮兮的吉卜赛小男孩而已。肮脏的旅者。谁会在乎他?妈?谁会在乎他?”
那天晚上,她锁住了卧室的门;当她还想在门这边堵上一套抽屉时,突然觉得自己很傻。吓坏了她的丈夫和儿子的那个怒气冲冲精力充沛的女人似乎已经消失。她觉得她的熊熊怒火烧不了太长时间。她很快就睡着了,好似所有的精力都蒸发殆尽。她甚至没有吃药,一片也没吃。
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潜藏在黑暗中窥视她,卡洛琳骤然惊醒。
起初她以为是西蒙,当即大喊了一声,可转念一想,他根本进不了门。再怎么说,让她惊醒的是一串哭泣呜咽,而西蒙从未哭得这般悲切,即便是很小的时候。
在街灯的映照下,那个东西在苍白的窗帘上投出一个浓黑的影子,一看到那个侧影,她就觉得心脏被狠狠揪住。
她认识那个形状,那个阴影,但她认识的那个形状可比现在小了不止一点。
卡洛琳缓缓坐起,眯起双眼努力在昏暗中辨认。它的细节慢慢在她面前展现:打过补丁的红毛衣,煤黑的卷发,脸上的脏污被泪水流下的痕迹分割成几个区块。因为怕他会突然消失,她没有打开床头灯,也没有开口说话。
她向他伸出手去,同时屏住了呼吸。
他钻进床单,钻到毛毯下面,紧紧依偎在她的身旁,与她身体的曲线完全贴合,好似他本就属于那里。他的皮肤异常冰冷,令她颤抖不已。但她欢迎这种感觉——欢迎所有的感觉,只要不是绝望、鄙视、恐惧、仇恨或悲伤。
他那单薄的脊背压在她的肚子上;脊椎的关节向外凸起,她用手指从上往下轻轻抚摸,有些期待能听见木琴的声音。小孩停止了哭泣。她的手在他脸上滑过,摸到仍未干涸的泪水,便用湿漉漉的手指点上自己的舌尖。泪水带来一阵灼烧之感,好像盐和冰,像柠檬汁倒上伤口一般蜇痛了她的嘴,但她一点也不在意。
“妈?”她听见西蒙挠门的声音。“妈妈,你还好吗?”他停顿了一下,“我只是好像听到你在喊……”
紧紧贴在她身旁的孩子全身发僵,像个小动物一样试图逃避别人的注意,然后她闻到了氨水的味道。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平静地说:“没什么,我很好。只是做了个梦而已。你回去睡吧。”
她听着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随后是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她感觉到身边的小男孩逐渐放松了下来。
“没事了,”她低声耳语,“没事了。”
卡洛琳不顾那潮湿的氨臭,也没有在意温热的被窝在那湿乎乎的小男孩影响下迅速变凉,她用胳膊将孩子紧紧抱住,完全沉入了梦乡。
“我想出去。”西蒙一边吃东西一边含混不清地抱怨。
他没有用刀——因为她没有拿出刀来——用叉子分开大块的法式吐司,然后将吐司连同香蕉切片一起铲进嘴里。糖浆滴在他的下巴上。
卡洛琳转身回到火炉边,手法娴熟地给另一片蘸着蛋液的面包翻了个面。面包片接触到锅底,发出嘶嘶的声响,黄油加热的香味充满了她的鼻腔。她点点头,好像为自己争取了一点儿时间。事实上,她感到内疚,比她生命中的任何时候都要内疚。她对自己说,这是因为她是一个坏母亲,因为她害怕他,而且因为害怕,所以她恨他。但这样反而更糟,她很清楚这一点。
她不只是简单地恨他。她是忘记了他。在短短的几个小时里,她完全忘记了他,又爱上了另一个孩子。另一个拥有着西蒙已经丢失了的一切的孩子:脆弱、无辜。那孩子在短短的时间里就满足了她心理上的需要。尽管如此,他同时也扩大了卡洛琳和她儿子之间的裂痕。
所以她再次点头,问道:“你想去哪里?”
“公园?能出去就行,妈。只要……能出去。”
“那就公园吧,等我洗完碗。你穿好衣服,外面很冷。”
她可以感觉到那个鬼娃紧紧地抱着她的左腿,带来一份冷冰冰的重量。他那冷得好像冰块一般的小手抓住她大腿中段,阻碍了她的活动。但她没有移动;她不想把他甩开,只想待在原地,享受这种被人依赖、不可或缺的感觉。
西蒙塞满一肚子早餐,把他的盘子端到水槽边,这时,她感到那个鬼娃在消失了,他的存在感逐渐消散在空气里,只在她心里留下他对西蒙的恐惧和被打扰的怨念。
没事的,她想,会没事的。
她坐着的长凳很温暖;不符合季节规律的强烈阳光赶走了寒冷和潮湿,她沐浴在暖洋洋的日光里,身后不远处的一排树木还有厕所的墙一块儿为她挡住寒风。她舒舒服服地缩在外套里,合了一会儿眼。
来公园是个好主意。刚开始的时候,他们的确感到僵硬拘谨,但最终还是松弛了下来。西蒙搜刮残雪(大部分是泥巴)做了一个湿漉漉的小雪球扔到她身上。她的外套上还能看到雪球留下的痕迹;任何其他时候,她都会大发脾气,认为这是一种十分拙劣的行为,但看到长久以来他第一次表现得像个孩子一样,着实让她松了一口气。
她想起了他小时候的模样。那个时候,对他的爱并不需要思量,也并不会令她厌憎,而是她自然而然所做的事情,全然不会提出质疑。于是,她笑了起来,自个儿做了一堆雪泥饼,然后把它们朝西蒙扔出去,直到他们俩都笑得喘不过气来,全身上下都溅满棕色雪水,一滴滴从衣服上滑落。
当她坐下来调整呼吸时,西蒙就自己玩秋千。公园里渐渐充满了其他小孩,但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们。更重要的是,那些小孩似乎也没有注意到他。少数几个父母站在一旁,要么抽烟,要么看着自己的孩子,他们同样也没有认出她的儿子。他玩了会儿滑梯,然后是旋转木马,又爬了会儿树堡,然后跟她说需要去洗手间。
她微笑点头,碰碰他的胳膊,轻轻捏了捏,让他知道可以的,不会有事。
现在,她坐在长凳上,觉得暖烘烘的,有点想打瞌睡,就像那时候一样幸福……那是什么时候来着?她已经不记得了。他们应该搬家,是的。往北边走,去到学校比较小的地方,到一个离优秀心理学家很近的城市;西蒙需要帮助。他需要有人倾诉——说实话,她自己也需要——需要有一个人,让他说出是什么促使他做出那样的事情,正视一切;让他面对它,看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让他厌弃这种行为,不再重蹈覆辙——厌弃疗法,她想。他需要意识到,他将来的选择必须远离他内心声音的指引。他需要认识到他曾经的行为十分反常,是出于好奇心,一时心血来潮的结果,十分荒谬可笑、骇人听闻,但是首先,他必须被容许继续前行。否则她的儿子就会永远和那件可怕的罪行绑在一起。
而她也一样。
但他们可以战胜困难。
他们可以齐心协力。
一切都会好起来。
冰冷而僵硬的小手触到她的脸。起初她以为是西蒙,但这手太小,触碰又太温柔。它的触摸是悲伤的,踌躇的,但与此同时也带着坚决的意味。她呻吟了一声“不”,却没有丝毫帮助。细小的手指擦过卡洛琳的眼睑,尽管她并不乐意,仍是条件反射地眨了眨眼,于是便有一丝日光跃入眼帘,令她不得不回归当下。
她睁开眼睛,发现鬼娃就在几英尺开外。他没有看她,而是盯着厕所外墙。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再也不能比现在更加沉重,好像被水泥牢牢胶合在木凳上,但她还是勉力站起身来。每走一步都好似灌满铅水,她再怎么想跑也跑不起来。她的双腿独立于她的意志做出行动,坚定不移地把她带到男厕所的入口。
尿液的气味朝她袭来。瓷砖地板颇为潮湿。她转过拐角,朝那光线昏暗的长方形房间里头小心地窥去。
隔间在右侧,对面墙上挂着一个小便器,左边则是一排水槽。她儿子的身影出现在最远的那个隔间门口,在最偏僻的角落里。卡洛琳悄悄地向他靠近,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在她身后,她能感觉到那个鬼娃散发出好似来自北极的寒气,他的小手抓着她外套的衣摆。在西蒙终于察觉到她并转过身来的那一刻,她正好往隔间里望去。
这次,是一名特别娇小的女孩子。
卡洛琳觉得自己的心脏暂停了一会儿,而后猛然跳了起来,好像打鼓一样咚咚狂震。
女孩的小脸消瘦而苍白,但她似乎没有受伤。她蹲伏在马桶盖子上,拼命蜷缩身体,好像一只吓坏了的刺猬。她打扮得很齐整,像是被娇养的孩子,穿着有亮片装饰裤袋的牛仔裤和蓬蓬的粉色夹克,紫色胶靴上面绘着花朵形状的雨滴以及打伞的黑白花奶牛。这一次,不是一个旅者的孩子,不是一个能让西蒙认为没有人在意的孩子。卡洛琳无法抑制熊熊燃起的怒火,她无法相信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居然还能这么愚蠢。
看见卡洛琳,小女孩张开嘴,发出一声同时饱含着解脱和恐惧的哀号。
就在这时,西蒙转过身来,他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瞳孔也同样放大,他的嘴徒劳无功地使力,好似试图在陆地上呼吸的鱼。
“我没有!我什么也没干!”他胆怯地退后,“我没打算……”
卡洛琳觉得她儿子的谎言已经不再拥有伤害她的力量。当她揪住他夹克的领子,开始用力摇晃他的时候,小女孩利用这个机会飞奔出去,穿过他们的身体和隔间小门之间的狭窄缝隙。经过他们身边时,她发出了一声好似蒸汽机车般的尖叫。
卡洛琳镇定地把他拖出厕所,在其他人开始吵嚷之前把他拽进车里,小女孩已经以惊人的速度跑到了公园的另一侧,父母和其他愤怒的家长们正在朝女孩身边聚集。
在她的浴室里,所有的一切都排列得整齐有序,按她想要的顺序一一排好。
这些药得碾碎,她做出这般决定;要不然,一个人根本咽不下这么多。卡洛琳从药箱里拿出药盒,把药片从罩板包装里抠出来,每一枚药片破开银色的铝箔时都会发出令人愉悦的金属绽裂声。她从厨房里拿来小研钵和碾槌,这是她用来处理某些干货的器具,将它们放在梳妆台的白色大理石台面上。她把药片扔进研钵,装作心不在焉的样子数了数,仿佛这个佯装十分重要一样,然后她开始把它们研磨成粉末,整个过程十分费力。
最后得到的那一小堆白色粉末尚不足够。也许已经够了,只是她并不相信而已。她想要百分之百确定;不想发生任何万一。接下来是瓶装药——那么多的瓶子!——药片也更大,更难以碾碎,但她还是成功了。她可以的。只要她每次只专注于一项任务,她就能做任何事。在她身后,鬼娃寒意扩散,带来冰凉刺骨的安慰。
然后是楼梯,一次一个台阶,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研钵。这很容易。下楼是最容易的。一次只做一件事。
走进厨房,她把牛奶倒入长柄锅,架上炉子,打火时发出的咔嗒声使她心惊胆战,直到煤气被点燃才稍微冷静,火苗蹿起,犹如幽蓝的叹息。卡洛琳从食品储藏室里拿出罐子和糖缸。从水槽上方的碗橱里拿出马克杯,最大的那个,是他最喜欢的杯子。
加入粉末,白色和棕色渐渐混合,直到没有人能分辨出差异;牛奶在加热时发出些微的声音,文火慢炖,逐渐沸腾翻滚。
最后,她站在楼梯底端,吸了口气,音调沉着地朝楼上喊。
“来点热巧克力?”
【责任编辑:吴玲玉】
(1)
Traveller,指后文的吉卜赛人,因被称为流浪民族,作者在此处将其用“旅者”指代。
(2)
雪尼尔chenille,,一种衣物面料,通常是绳绒织物。
(3)
原文为leadlightpanels,指一种彩色拼接玻璃工艺窗,此处指该种工艺制成的门上的小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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