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王的宝藏


蛇王的宝藏 著:〔美〕格雷戈里·凯斯 译:张彤寰 图:渔 编者按: 格雷戈里·凯斯是一位美国幻想文学作家, 1963 年生于美国密西西比州。他曾就读于密西西比州立大学和佐治亚大学,专供人类学。他的作品有《牛顿加农炮》、《荆棘与白骨的王国》系列和《星球大战》系列,他的小说是《纽约时报》排行榜上的常胜将军。凯斯曾执教于佐治亚大学,教授人类学。此外,他还是位剑术教练。 《蛇王的宝藏》选自作者的短篇集《笨狼故事集》( The Hounds of Ash and Other Tales of Fool Wolf , 2008 )。这部短篇集中所收录的故事,主要讲述了一位富于个性的传奇英雄——笨狼的种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冒险经历。 笨狼没几天可活了,这时,他看见了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女人。 她光亮的头发如黑色的瀑布,光洁的脸庞仿佛琥珀雕成,长发顺着两肩,一直披垂到泛着金红色光晕的胸脯上。 隔得太远,笨狼辨不出她眼睛的颜色,但可以感觉到对方也在打量自己。她站在半箭地开外的高崖边上,正俯视着下面翡翠色的大海和正被大海吞没的西沉红日。 女人还看着笨狼。在这片荒凉的海滩上,笨狼已有十五天食不果腹。 此时,他脚下仿佛扎了根,目眩神迷地盯着她赤裸的胴体在夕阳中勾勒出的倩影。 “她很漂亮,”囚禁在他体内的女神说道,话里透着渴望,“看上去是块好食料。” 笨狼的胃咕噜着表示同意。 一个月前,在九王之地的范瓦城里,笨狼吃得好得多。范瓦是座像梯田一样的多层城市,笨狼刚到那儿的时候,才从腥风血雨的拉姆克恰基城逃出来,身上只有一块红玉髓和几个铜板。不过在范瓦城熏香缭绕的赌庙里,他把那点可怜的本金变成一笔小小的财富,随即他搬进了一家上好酒店的客房,披上丝衣,吃上了烤猪、烤野鸡、烤孔雀和烤鳗鱼的盛宴,品尝了来自诸岛的甘甜水果——罗恩果、白瓜、蕨梨 和香蕉。他饮下一瓶瓶说不上名字的美酒,感到欢愉异常,同时还和不少见钱眼开的女人共享床第之欢。 当然,好运气也有到头的一天。他出老千时被赌庙的牧师抓了个现行。赌博在范瓦是项宗教活动,出千便是渎神的罪名。笨狼被判了死刑。 范瓦城里开始下注,以决定处死笨狼的方式和让他苟延的时间。趁着这个当儿,笨狼逃出来,溜进了外国使节和疯子居住的“胡言乱语区”。他从窗子钻进一间位于三楼的住宅,躲开了追兵。他大气不敢出一口,等着外面人们的喊声和脚步渐行渐远,同时还时刻提防着住宅主人的动静。 屋里一直没有声息。数了五百下心跳之后,笨狼开始四处打探。这地方挺大,装饰也很别致:异国风情的地毯上,摆放着黄金和乳白象牙制成的香炉,还可以看见上漆的木帘和带斑点花纹的帷幕。屋子里有种古怪的气味,像是烧焦的白糖,又像湿漉漉的狗。 还有书,到处都是书,架子上塞满了书,地毯和磨亮的木地板上散落着书,几张矮脚桌上也堆满了书。其中一张矮脚桌后面坐着个死去的男人,看上去死了没有多久,嘴角还淌着口水,身体也还是温的。笨狼看不出明显的死因,但注意到死者面前搁着一只不大的甜酒杯,已经空了。是服毒自杀,还是大限将至前喝上最后一杯?多半是前者。从尸身来看,男人生前挺健康。事实上,他看起来很像笨狼,不过年纪大些——身材瘦高,窄脸颊、高颧骨,长长的黑发在脑后扎成一根辫子。 这意味着死者的衣服可能挺合身。笨狼开始在屋内翻箱倒柜,不久便找到了一个衣橱,里面挂满了绿色的长袍。笨狼挑了一件穿上,觉得大小刚刚好,就转而搜摸起其他用来伪装的物什来。当然得先缠条头巾,可能还得再找点什么弄个假胡子。 笨狼为自己的好运感到庆幸。看上去这里没有其他房客——既没有女人的衣服,也没有佣人的住所。估计死者生前就一个人住。笨狼可以在这儿躲着,直到风头过去。 笨狼拿起一碟橄榄,靠上舒适的垫子。这时,有人一下从外面把门打成了碎片。笨狼一时僵住了,手中的橄榄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他穿着黑色的裙甲,血红色的衬衫松松垮垮,肘部以下的胳臂露在外面,满是复杂的文身。来人的额头上也文着一个标记:一头老虎在追咬自己的尾巴。一柄长长的弯刀挂在他腰带上,寒光闪闪。 黑甲男人走进屋子,身后跟着两个体形庞大臃肿的太监,把他衬得像个侏儒。太监后面还有十个卫士,每人额头上都文有老虎标记。 “罗哈·庞?”男人说道,语气有点发问的意味。笨狼抿着嘴唇。尸体就在隔壁房间,如果他们进去的话…… “正是鄙人,”笨狼答道,“罗哈·庞,为您效劳。” “好极了,跟我们走。” “鄙人一时走不开。”笨狼鞠了一躬,答道。 “啊,抱歉,”男人说道,“我刚才措辞不当。跟我们走,不然你就得死。” “哦,”笨狼回答,“看来今天就是容易说错话。我完全走得开。咱们这就动身吧?” 笨狼听说过伐亲王——这名字在范瓦城里几乎家喻户晓。伐亲王虽然不是九王之一,却也是位权势可观的富商,据说还有些恐怖的癖好。他看上去六十岁左右,胡须修得齐整,眼睛灰暗阴沉;身上的袍子红得近乎发黑,袍边上绣着相互缠绕的毒蛇和鳝鳗,也是深深的红色。他的王座用深褐色的木头雕成,式样颇为普通,但两边的扶手和高高的靠背上却都装饰着人类的头骨,每个头骨上还钉着二十根左右的长钉。笨狼猜想,这些钉子可能都是在头骨的主人还活着的时候,伴着惨叫声钉进去的。 伐亲王皱起眉俯视着笨狼,随即打量起自己贴着金箔的长指甲。“以你的声望,这次任务应该是小事一桩,”亲王说道,露出的牙齿宛如磨光的鲍壳,“其中的问题,还有牵涉到的神灵,你都明白了么?我给你的物品,你都检查过没有?” “当然。”笨狼答道,心里却在嘀咕:马神母在上,伐亲王在说些什么玩意儿? “你觉得能办成吗?” “当然,毫无疑问。” “很好。你可以活下去,立刻出发。”伐亲王向前俯下身子。旁边的烛光抖动起来,仿佛深水中的红色游鱼,影影绰绰间让亲王的眼神显得愈发阴沉。“如果这事最后还得我亲自出马,会让我非常不满,”伐亲王低声说道,“我憎恨大海。如果我非得去做自己厌恶的事情,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吧?” “当然,伐亲王。”笨狼答道,心里琢磨着会有什么后果——肯定不是啥好事。 “很好。我的一艘游艇已经待命,随时可以出发。”笨狼是这么盘算的,乘船出海至少能让他远离这座城市。在那之后嘛,肯定会有逃走的机会。 一周之后,笨狼仍在寻找着这些虚无缥缈的机会。更准确地说,他正盯着地平线,琢磨着大海到底有多大。答案总是让他碰壁:大海太大,他无法游泳逃走。因此即便船员并没有看着他——甚至还有些对他敬而远之——他还是无处可逃。克莱斯,就是当初破门而入的黑甲男人,也来到了甲板的护栏边。 “不远了。”克莱斯说,朝映着蓝天的海水吐了口痰,然后瞅着那一小团泡沫在船后的尾迹中消散,“你真能做到吗?” “我从没失败过。”笨狼向他保证道。 “显然如此,但你也从没去过朗迦勒豪。”克莱斯咕哝道,“话说回来,亲王似乎对你很有信心。他读过一本你的著作什么的。你打算怎么做?” “你觉得我会怎么做?”笨狼问道。 “你不用故弄玄虚,”克莱斯答道,脸微微阴了下来,“如果不能告诉我,直说便是。” “我不能告诉你,但你可以猜,我会用点头或者摇头来回答。” “那算了。这种游戏我可不擅长,再说我很快就可以看到了。不是吗?”他伸手在笨狼背上拍了一巴掌,震得笨狼的牙齿直打架。“你确实可以做到?” “当然可以。”笨狼扫了克莱斯一眼,“除了确保我尽职尽责之外,你还负责干什么?” “我是猎手,”克莱斯答道,“我会找到蟒蛇王的宝藏。只管放心,无论他把宝藏藏到哪里,都躲不过我的眼睛。” “我一秒钟都没有怀疑过。”笨狼回答。 笨狼没能从克莱斯嘴里套出更多的东西。猎手很聪明,什么都没多说。笨狼可不希望自己问的哪个问题,让猎手生出哪怕一丁点儿疑心。他不知道罗哈·庞应该知道些什么。只要他还在这艘船上,只要周围除了大海什么都没有,自己就和在伐亲王的宫中时一样危险。 可想而知,在两天之后,克莱斯走进笨狼的舱室,说“时候到了”的时候,笨狼完全不晓得到底是哪门子时候到了。 走上甲板,克莱斯将一片陆地指给他看。自范瓦城的海岸在西边消失以来,这还是笨狼头一次看到陆地——那是一个岛,上面耸立着黑色的悬崖,崖顶都是平的,看上去就像一颗从水中凸生出来的巨大的黑色马齿。 “那就是朗迦勒豪,”克莱斯说道,“根据海图,我们经过那些岩石之后,就要闯入禁制了。” 笨狼看到了克莱斯所说的岩石——两根石柱伫立在水中,中间隔着约三艘船的宽度,看上去像是出于人工。以现在的船速,他们很快就会到达石柱。 笨狼仔细观察岩石和岛屿的时候,克莱斯不耐烦地走来走去。“你不是该开始了吗?”他问道,听上去很紧张。 “别对我的工作指手画脚。”笨狼厉声回了一句。接着,他又用神秘的口吻说道:“再说,我已经开始了。” “哦,我以为你会吟唱之类的。” “很快就唱,”笨狼答道,“烦劳你屈尊闭上嘴巴。” 石柱更近了。“楚加奇克!”笨狼唱道,“你知不知道这些傻瓜要我干啥?”他用的是自己的母语——邙语,这艘船上的人都不太可能听得懂。 “我不知道,” 女神的声音从笨狼呼吸的间隙中传来, “干吗不让我把他们都宰了?那样问题就解决了。” “因为我觉得即使以你的力量,也没法把他们全干掉。”笨狼唱道。 这话其实半真半假。笨狼恨楚加奇克。女神几乎杀死了他爱过的每一个人,还让他落到如今远离家乡、颠沛流离的田地。也许她确实能把船上的人都干掉,但除非笨狼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否则绝不会让女神得偿所愿,即使是为了救自己的命也不行。 再说,女神用的是笨狼的身体,到头来若有谁要为女神的暴行付出代价,也还是笨狼。 他们就要到达石柱了。 “不过啊,” 楚加奇克不情愿地加了一句, “有个个头不小又很强大的神灵盘踞在那里,就在水下。” 海水如小山般升腾起来,船首随之倾斜。笨狼拔腿就跑,竭尽全力朝着小岛的方向跳下船去,甫一入海,便拼了命地划起水来,不去理睬身后转瞬即逝的惨叫和木头碎裂声。 十五天后,船上的尸体和补给都没有冲到岸上。笨狼十分肯定这一点——他已经绕岛走了整整一圈。在岛上跋涉的四天里,他没有找到一丝人迹,也没找到通往头顶高地的路。 而现在,那个尤物正从那无从攀登的高处俯视着他。“喂!”笨狼喊道,“那上面的人!能救救我吗?” 她歪了歪头,但依然只是盯着下面。 “帕可纳拉发?埃姆他及?”他用嘶哑的声音喊道,试图用加拉语和范瓦语与她沟通。但和邙语一样,她听了完全没有反应。 “求求你,”笨狼没有死心,“我遇上了海难,半个月没吃东西了。” 女人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好像笨狼是只叫声怪异的海鸟,接着转身走出了笨狼的视野,消失在崖顶的树林里。有那么一小会儿,笨狼还心存希望,也许岩石间有条他之前没发现的秘密小径或通道,而那个女人会从上面的天堂给他带来各种各样的好东西:白瓜、烤猪、鸡肉、鹿肉、面包、啤酒、红酒,还有她柔软的肌肤、甜美的芳唇…… 然而,海水的颜色从翡翠转为黑曜,夜空睁开了六千只眼睛,她还是没有来。笨狼感觉身如浮木。也许等到他变得再轻一些,风儿就能将他托起,飞到上面的高地去。 东方的天空被晨光映亮时,笨狼已经放弃了希望。虽然那女人让笨狼惊艳非常,但不管她是谁,显然对笨狼的外表一点也不感兴趣。当然,笨狼已经饿得半死,原本健康的古铜色肌肤暗淡下去,成了发灰的棕色,黑色的长发也因海水浸泡而僵硬打结。如果她不喜欢眼前自己这副尊容,笨狼也不能太怪罪她。 哦,不,不是这样。笨狼就要死了。他确实要怪罪她。除了她,还有赌庙的牧师、伐亲王、克莱斯,以及沉船上的每个水手和士兵,统统怪罪。 当然笨狼也怪罪这个岛。从海上看,小岛绿意诱人,但所有的绿色都集中在那难以攀爬的峭壁顶上。他所在的,不过是一片寸草不生的白色海滩,窄的地方仅两步宽,最宽处也不过二十步,加上几块向海面突出的岩石,可吃的只有藤壶 。海鸥倒是有,可惜笨狼想不出捕捉的法子;海里肯定有鱼,可笨狼在那泛着泡沫的波浪中见不到半条鱼的踪影。再说,水下还潜伏着那个什么神灵,他也不敢往海里走太远。 但既然那位无动于衷的美人出现在崖上,肯定有上去的路,只不过他之前四天绕岛一周时没有找到。 于是,笨狼骂骂咧咧地来到崖底的一小汪泉水前。就是靠这个,笨狼才保住了命。他一口气喝了个够,直到肚子撑不下了,才动身上路。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要走一天多才能到达下一汪泉水。 走在路上,笨狼想到了几件事。首先,那个女人或是崖顶的其他居民可能是攀着绳子或梯子上去的。也可能,根本就没有上下的法子。当然,以前人类初次登上崖顶的时候,肯定是有路的,但那多半是一千年以前的事了。 还有种想法让笨狼更是忧心:说不定他根本就没看到什么女人。那也许是个鬼魂、女神、会变形的怪物,或者是他饿昏之后看花了眼。 他后来又花了不少时间盯着崖边,但再也没见着她。 第二天,他到达了一条河边。这个地方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之前曾在这儿白费了不少力气。整个岛上,数这里的悬崖最矮,如果他能跳到自己身高两倍的高度,就能抓到崖边蔓生的树根了。在离地最近处,一条瀑布嘲弄似的冲进一小片池塘,接着汇入大海。笨狼曾在这儿花了好几个小时寻找可以搭手攀爬的地方,却徒劳无功。水里也没有鱼。 瀑布的冲刷形成了一条深沟,实际上可以算做一片狭窄的溪谷。站在谷底,笨狼的手指可以够着瀑布流经的崖壁边沿。但水流湍急,加上这里的石头比别处更滑,笨狼想往上爬一丁点儿,都比登天还难。 他不打算再在这儿浪费时间。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瀑布看上去有些奇怪。水流并非一落直下,而是微微向外倾斜,似乎下面藏着什么东西。笨狼吃力地迈开步子,凑近去看。 一株枯树嵌在瀑布口里。 笨狼跳了三次,终于抓住了树枝,却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悬在那里,任由水流冲击着自己。 “让我帮你。” 楚加奇克说。 “不,你会杀了她,如果上面还有其他人,也会活不成。” “很有可能。不过你在乎这些干什么?她对你见死不救。” 楚加奇克说得有理。不过笨狼并没有让她帮忙,反而尽力向上提拉了起来。他心里明白,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如果不成,就只能向楚加奇克让步了。 “我不会急着吃她,” 女神信誓旦旦地说, “我会让你先享用她的身体。我知道你想要。” 笨狼的胳膊颤抖起来,差点就决定放弃。这时他想起了上次女神占据他身体时为所欲为的情形,还有他们共同犯下的野蛮行径,便又有了些力气。他猛地向上一使劲,臂弯成功地钩住了枯木。他又拉了一把,劲道比之前小些,这回把一条腿也盘了上去。 笨狼就这样在枯木上趴着,突然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快意。他勉强从嗓子里憋出几声轻笑,一边积蓄精力,准备继续前进。 愈接近上游,河也愈见宽阔。虽然溪谷周围的山壁依然太陡不能攀爬,但河岸够宽,坡度也不大,笨狼已经可以看到前方蕨梨树晃动的树叶了。 他手脚并用爬上河岸,朝前走去。 离幽深诱人的丛林还有五十步远时,笨狼看见了四尊雕像,都是真人大小,由树干雕成。雕像都有很多年头了,互相斜对而立,颇为破败,显出四个大头男人的模样,蹲坐在那里。 雕像后面是座小镇,或者说,小镇的断瓦残垣。那许许多多的建筑,屋顶都已坍塌,仍然挺立的梁柱都已被攀缘的藤蔓覆盖。 若是换个时候,笨狼也许会挺感兴趣,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只关心吃的。 他又往前迈了三步,这时雕像中的一座开了口。它破败的木质嘴唇并没有动,但声音就凭空出现在笨狼的耳朵里,如蜜蜂般嗡嗡作响。 “你不是塔勒豪人。” 那声音嗡嗡作响。 “我当然是。”笨狼毫不嘴软。 “你不是。我们能认出塔勒豪人的后裔,你不是他们的一员。” “我只想到林子里弄点吃的。” “你可能是海盗,也可能是小偷,更别说体内还有个强大的精灵。我们不会让你进入勒豪城。” “那个村子?你看看身后!里面的人都死光了!你们没什么好看守的!” “不,” 雕像答道, “还有一个。只要还有一个活着,我们就要守在这里。” 笨狼恨得咬牙切齿。那个女人!又是那个该死的女人! “我不理你们了。”他对雕像说道,然后轻快地走了过去。 笨狼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河里,四肢像垂死的鳗鱼般抽搐着,眼前直冒金星。他突然惊恐地意识到,自己是被那段枯木挡住了,眼看就要被水流冲回瀑布底部。 他挣扎着爬回河岸。 “好吧,”他喘着粗气呼唤楚加奇克,“好吧。帮帮我,随你怎么样都行。” 自小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听到女神的回答,连一声咕噜或抱怨都没有。笨狼的心在胸膛里咯噔了一下。他终于摆脱她了么?这些年来,他一直因为楚加奇克的所作所为而四处逃窜,希望能找到个足够强大的萨满巫师将女神从他身体里赶出去。现在他自由了,却眼看就要饿死,这真是一种讽刺啊。 他艰难地爬上斜坡,再度面对那些雕像。 “你不是塔勒豪人。” 雕像提醒他。 “确实不是,但我没有恶意,只想弄点吃的。我就进去一小会儿,保证很快就出来,还不行么?” “不行。” 笨狼饿得头晕目眩。得想个办法说服这些不肯通融的神灵,不过他先得休息一会儿。他现在已经到了悬崖上面,绝不会再下去了。 笨狼醒了,朦胧间看见有条蛇在轻推自己的身体,立马蹦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往边上爬去。不过睡意刚一消退,他便看清那只是一根长长的竹竿,拿着竹竿的正是那个女人。 看到她,笨狼大吃一惊。她就蹲在雕像守卫的后面,腰间围着一条短裙,却没有遮住多少春光。笨狼现在可以看清她的眼睛了,玉石燃烧时腾起的青烟就是那种颜色。 “你好,”笨狼柔声说,“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她没有回答,不过松开了手,任由竹竿掉到地上。也许她刚才是想看看笨狼死了没有。 “帮我个忙吧,”笨狼小心地说道,“我想要吃的,能拿点给我吗?”他做出咀嚼的姿势,接着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那里传来沉闷的响声,好像萨满的皮鼓。 笨狼又用好几种语言重复了上面的问题,但女人只是看着他,然后站起身来,扭着腰肢走进了林子。笨狼望着她修长曼妙的双腿,禁不住想把它们放到火上烤了,就着米饭吃下去。 笨狼爬回到雕像脚下。 “愿意回答几个问题吗?”他疲惫地对着雕像问道。 “可以。” “你们曾经守护的人中,只剩一个还活着?” “不错。塔勒豪一族只剩一个人了。” “他们出了什么事?” “我们兄弟四个是树木的精灵。很久以前,塔勒豪人来到这里时,与我们订了个协议:他们只砍伐一定数量的树木,作为交换,我们保护他们免受敌人的侵害。然而,他们内部出了问题,我们就无能为力了。这座岛的主人,浑身斑纹的蟒蛇王,爱上了村里的一个女人,并将她带走和自己一起生活。女人的哥哥马汗是个自尊心很强、嫉妒心又重的人,听说了之后,便去寻找自己的妹妹,几个月后终于找到了。但妹妹却告诉他,她爱上了蟒蛇王。马汗一直觊觎自己的妹妹,听了之后便赌咒道,自己无法得到的东西,别人也别想得到,于是他杀死了妹妹,以向蟒蛇王发泄自己的怨恨。蟒蛇王一怒之下,杀光了岛上所有的人,只留了一个活口,以铭记这段历史。接着,他又立下誓言,与所有人类为敌,并在岛周围设下了禁制。” 笨狼试图把这些信息全都消化掉。这中间有很多疑问,不过当前最重要的是想法子通过守卫。 “那个……以前其他岛上的居民来拜访塔勒豪人的时候——不是海盗,只是访客——你们会让他们过去吗?” “当然,只要他们受到了塔勒豪人或是岛上神灵的欢迎,我们就能确定他们是客人,而非入侵者。” “我明白了。好啦,我没有任何威胁,相信你们也可以看得出来。你们不就是神灵吗,难道不能请我进去么?” “可想而知,这会违反我们当初的协定。” “可想而知。” 但他可以让那个女人带他进去。前提是她得会说话,可惜笨狼目前没发现一丁点儿她会说话的迹象。 “勒豪城荒废多少年了?” “二十年了。” 笨狼点了点头。那女人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岁。如果她从五岁开始就孤身一人,再没和别人说过话,那很可能真的不会说话。 但也许她会,再说笨狼也能教她。 于是笨狼洗了个澡。这可不是轻巧活儿——他很虚弱,而水流虽然不算猛烈,对他来说仍显得湍急了一些。他先用双手舀了些水出来,然后趴在河岸上,把头埋入水中,用手指捋去头发里的盐疙瘩。 他丢掉了破破烂烂的袍子。也许她看见他皮包骨头的身体,会心生怜悯。而如果她以前没有见过男人,说不定会感到好奇。前提是她还会回到这儿来。 太阳快落山时,她确实回来了,还带着个沉甸甸的网兜。眼看着她把色彩亮丽的水果、热气腾腾的香蕉叶小包和一只死鸡一股脑儿倒在地上,笨狼的心兴奋得蹦了起来。女人开始在四周捡拾柴禾生火。笨狼舔舔嘴唇。 “如果你带我进去,我可以帮你,”他喊道,“虽然我很虚弱,但仍然很乐意帮你生火。” 她充耳不闻。 “好吧,我理解,你没理由信任我。但你一定对我有好感——看,你给我带来了吃的。你还愿意亲自下厨,我很感激,但能不能先给我点水果填肚子?” 他完全是对牛弹琴。 没多久,笨狼就像饿狗一样,冲着肉叉上烤鸡的香味直喘粗气。他从没闻过这么诱人的味道。 当着笨狼的面,女人把食物吃得一干二净。吃完之后,她端详着鸡骨架,把剩下的一点肉剔了下来,然后将骨头抛到笨狼面前。接着,她把果皮也都丢给了笨狼。 “你这贱人!”笨狼尖声骂道,向残渣扑了过去。 他咽下了果皮,虽然味道很苦。鸡骨头他也吃了,他把骨头嚼烂,吮出里面的一点点骨髓。 一个小时之后,笨狼呕吐起来。这时那女人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她哈哈大笑,然后再次走开了。 第二天,第三天,女人都故伎重施。第四天,笨狼连动都懒得动了——纯粹是浪费精力。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对我,”笨狼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恨我,而我根本没害过你。”他看见她撕下一条鸡腿,咬下一大口。他可以听见鸡皮被撕裂时松脆的声响,可以看见鸡油一滴滴流下她美丽的下巴。 “但你连我说什么都听不懂,不是吗?就像只可怜而愚蠢的野兽。” “不,”她回答道,“我会说话。”她说的是加拉语,或者某种十分类似的语言。 “那为什么——” “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你是来杀我的,对吧?父亲说过,会有人想这么做。” “那绝不是我。我是遇到海难才到这儿的。” “对,乘着那条蟒蛇王毁掉的船。它闯入了禁制。” “我对这些一无所知。我只是个乘客,甚至都不是自愿上船的。” “我不相信。” “你叫什么名字?”笨狼问。 “你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因为你如果想要我死,至少应该告诉我你的名字,这样我去见列祖列宗的时候,也好告诉他们是谁杀了我。” “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不能告诉你。再说是你自己到这儿来的,自寻死路,不能怪我。”她淡淡地笑了笑,“你是来找蟒蛇王宝藏的,没错吧?” “抓我的那些人确实提过这个。” “我就是蟒蛇王的宝藏。你来要么是为了杀我,要么是想把我绑走。你看,我确实有理由对你不利。要知道,你并不是第一个。”她把另一根啃干净的骨头扔过了雕像的禁制线。笨狼忍住没去理睬。 “毫无疑问,你绝对是块珍宝,”笨狼说,“但我绝不是为了抓你才到这儿来的。请允许我这样说——如果你是我的,而不属于蟒蛇王,我绝对会把你视作珍宝。我曾经去过仙境般的诺尔城、古老的乐荷城,也造访过拉姆克恰基、帕里珀恩和范瓦。我见过巴拉提的雄伟山峦,也见过天坠城的高地平原。我在这个世界的大部分地方都留下了自己的足迹,却从未见过有哪枚宝石或是哪颗星星能比你的双眸更美。我见识过很多女人,但哪怕将其中最美的和你相比,看上去也像男人一般粗鄙不堪。而现在我听见你的声音,没有哪支竖琴或笛子——” 她微微地笑着,听得有些入迷。“你能这样说多久?”她问道。 “我可以赞扬你的美丽,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笨狼回答,“不幸的是,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嗯。”她想了想,然后把一只白瓜向笨狼这边一滚。瓜停在了禁制线边上——他所在的这边。笨狼盯着瓜,身上发抖,怕又是什么骗他的把戏。 “放心吃吧,”她说,“这是给你的奖赏。” 笨狼拿起瓜,迫不及待地剖开。白色瓜肉的甜美香味让他差点昏了过去。 他狼吞虎咽地吃下白瓜,抹了抹嘴,“可以再给我一个吗?”他问。 “再多给我讲讲,就给你。” “你的玉腿就像——” “不,不是要你夸我,我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告诉我那些地方是什么样子,你提到的那些城市。” “哦,好的——就说诺尔城吧,那儿有白色的金字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晶莹的蛋壳……” 一周之后,笨狼开始感觉自己没那么饿了,身子骨长回了些肉。不过女人给他的食物依然很少。 “何不带我进去呢?”笨狼问,“你现在肯定知道,我是不会伤害你的。” “听了你的故事,我知道你是个贼,还是个骗子。”她答道。 “我从没这么说过。” “确实没有。虽然你粉饰得很好,但事实就摆在那儿。笨狼,你是个靠不住的家伙,还生性浪荡,我怎么能信任你?” “因为我已经变了。对你的爱已经让我改过自新。” 她笑了,“我猜,你爱我,但不比之前爱其他女人更深。我想你确实喜欢我的容貌,但这并不是爱,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不是呢?你以前见过男人没有?” “曾经有其他男人处在你现在的位置上。都是不守信义的家伙。” 笨狼觉得头皮有些发麻,“我和他们不一样。” “我也听过一些故事。” “谁讲的故事?” 她耸耸肩,“我听过故事,仅此而已。” 她把一包蒸好的面包果 扔给笨狼,静静地看着他狼吞虎咽。 “告诉我,”她说,“如果我允许你进到这里来,你会怎么做?如果我允许你爱我?” 听到这话,笨狼抬起了头,看着她柔顺光洁的臂膀和双腿,看着她丰满挺拔的胸部。“这太残忍了,”笨狼回答,“这种眼睁睁地看着,却不能接近的感觉比让我饿得半死时看你吃饭还要难受。” “不,你言过其实了。也许你想比较一下?我可以不再给你吃的。” “不!”笨狼赶紧说道,“别!我——呃——你不想听其他我游历的故事了?” “不想了。我想听听别的。” 笨狼放下吃剩的面包果,尽力爬到离禁制最近的地方,紧紧地盯着她。 “嗯,”他轻声说道,同时抬起手,仿佛是要触碰她,“我会先用指尖轻抚你的臂膀,直到你的肌肤开始颤栗。接下来……” 那夜,笨狼躺着睡不着。他本已经渐渐适应了夜晚岛上的种种怪声,但那天他的脑子运转不停,就是不肯让身体休息。 今天他差点就得到她了,从她的眼里看得出来。很快她就会带他进到村里。接着他可以开始考虑造条船。也许村子的废墟里还有些旧时的地图。 他摆脱了那个念头——想这些还为时过早。当前的目标实在得多——争取不靠她,自己也能活命。 不远处传来一声细小的动静,他瞥眼过去,看见一条人影滑了过来。 她离笨狼大约十步远,宛如月光中的幽灵。笨狼一动不动。 “听我说,”她说道,“我还没有带你进入禁制。如果你伤害我,或杀了我,就会饿死在这儿。明白了吗?没有别人来关心你的死活。” “我不会伤害你的。”笨狼答道。 “很好。那么我想——我想要你谈到的那些东西。” “真的?之后你会带我进去吗?” “我什么也没保证。也许会。” “那到这儿来吧,”笨狼说,“你会看到,我总是信守诺言。”他伸出胳膊,抚摸着她的小腿内侧。她呻吟一声,不久便双膝一软,跪坐在笨狼身旁。 笨狼将脸贴上她的颈窝。她肌肤的芬芳让笨狼的脸和肚子感到微微刺痛。 “我叫伊娜。”她轻声说。之后,她发出了更多呻吟声。许多许多声。 醒来的时候,笨狼得了个“惊喜”——他肋骨上挨了狠狠的一脚,还伴着一声咒骂。他睁开眼睛,恰好看到伊娜正向禁制线的另一边逃去。 “骗子!”她尖声骂道。 “什么?”笨狼吃惊地问道,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捂住作疼的肋骨,“我做了什么?” 她抬手指了指,“你的朋友来了。”她说。 笨狼转过身。瀑布那头,视野里的那一小片海域上,一艘大船正扬帆驶来,和他之前搭乘的那条十分相像。 伐亲王,或是他的手下已经闯过了海上的禁制。 “不!”笨狼叫道,“他们也是我的敌人。带我进去!别把我丢在这儿!” 有那么一瞬,她似乎有些动摇,但随即轻蔑地甩了甩浓密的黑色长发,“差点又上了你的当。”她说,然后便消失在了树林里。 “我一直在等你。”笨狼说。伐亲王看上去可不怎么高兴。他身后跟着的四十名士兵看上去更不怎么高兴。 “是吗?”亲王的声音冷若冰霜,“我的船出了什么事?克莱斯还有其他人呢?” “禁制把他们干掉了。” “但没把你干掉。作为巫师,禁制本该是你来解决的问题,而恰恰只有你没死,真巧啊。你找到宝藏了吗?” 笨狼想起了昨夜,想起了两人紧密相缠的肢体。“从某种程度来说,是的。” “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 亲王露出一丝十分勉强的微笑,“不管你是谁,现在的形势都对你不利。要知道,罗哈的尸体被人发现了,你的冒牌身份不攻自破。因为你的谎言,我损失了一条好船,和一些非常不错的手下。你也许还记得,我曾说过逼我亲自出马的后果。为了让蟒蛇王睡去,穿过他的禁制,我可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即使是这样,他也不会睡很久。那女人到底在哪儿?” “我要是知道,早就告诉你了。你来的时候,她跑进了树林。” 伐亲王抬起头来,“她曾在这儿待过?你和她说过话了?”伐亲王的面孔微微有些扭曲,“哦,我明白了,远不止谈话那么简单。很好,你可以多活一丁点儿时间。”他朝手下命令道,“把他的手绑起来,但不要捆脚。” 一个膀大腰圆的恶汉把笨狼的双手用皮带绑了起来。与此同时,伐亲王向雕像守卫走去。笨狼绷紧了肌肉。只要伐亲王一被守卫打倒,他就可以乘着混乱,逃向海滩。如果他能游到船上,打倒上面的人…… 他现在需要楚加奇克,但也开始意识到,女神或许真的不在了。伐亲王轻松地走进了雕像守卫的禁制。他回过身来,看着手下的士兵和笨狼,“安全了,”亲王说道,“都跟我来。” 他们没走很远。在村子废墟的广场中央,伐亲王的手下斩断杂草,清理出一片空地,然后把笨狼吊在了空地边沿的两棵树中间。他们生了堆火,用点燃的木柴灼烧笨狼的身体,以此取乐。 笨狼是邙族出身——邙族是强悍的游牧民族,他们从小就接受训练,既不畏惧折磨,也能忍受折磨。 作为邙族人,笨狼从来就不太合格,更何况他现在身体虚弱。一段时间后,他开始惨叫起来,一声接着一声。等到伐亲王和手下觉得笨狼叫得够了,就割断了皮带,把他捆在一棵树上,然后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扎了营。 笨狼看着月亮升起。 “楚加奇克?”他耳语道,“你真的不在了?” 没有回答。笨狼又看着月亮落下。 天上最亮的星星暗淡下去之时,伊娜来了。 “他们都对你做了什么?”她轻声说。 “快走,”笨狼说,“他们就希望这样,就在等你来救我。” “真对不起,之前没有信你。”伊娜说着,手指轻柔地滑过他的脸颊。笨狠只能看清她的双眼。 “伊娜,快跑。” “他们没法阻止我。你并不完全了解我。我……”她结巴起来,喉咙里微微咕噜了一声。“我这是怎么了?”她喘不过气来,声音听上去晕晕乎乎的,接着她就倚着笨狼布满焦痕的身体滑了下去,瘫倒在他脚边。 “好极了!”黑暗中传来伐亲王的声音,“恭喜你!你果然还是有点用处。” “我要杀了你,伐。”笨狼说。 “我等着你。” “你对她做了什么?” “她中了胡拓伊树的毒,不过死不了。” “为什么?你抓她来干什么?” 伐亲王手里拿着的一件小东西散发出淡淡的巫术光芒,映亮了他的脸。笨狼低头看清了伊娜:她脖子上中了两支飞镖,眼睛睁得大大的,没了神采。 “一开始我只想抓住她,但现在,我又有了别的目标。我应该感谢你才是。是你逼得我不得不来到这儿,战胜自己的恐惧。是的,我的恐惧!之前我没有意识到自己已变得多么强大,所以我会让你多活一会儿,做做杀我的美梦。这样的梦很诱人,不是么?这是对你的奖赏。因为你将会见证我如何让自己美梦成真。”他转过身去,面对聚集在身后的手下。 “把她也绑起来,然后围着他们站成一圈。” “我们已经抓到她了,还不走吗?”一个手下问道。 “不,”伐亲王回答,“我们还要等下一个来。” 笨狼做了最后一次寻找楚加奇克的努力。他知道如果找不到她,自己就会死,伊娜也会死。当然,如果他真的找到了楚加奇克,伊娜可能照样会死。总的来说,找不找得到楚加奇克对笨狼的爱人都不怎么好。 笨狼的父亲曾希望他成为一位萨满巫师。就这样,笨狼身体里才有了楚加奇克这么一位女神。虽然很久以前,笨狼便放弃了父亲为他规划的道路,但当年的训练足以让他能够灵魂出窍,进入现世之下的那个世界,进入灵体的国度。 那个世界里,这座岛上一片漆黑。笨狼起初只是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他走过那些久经践踏的小径。在他周围,瘦削的亡魂徘徊着兜圈子。 他找到雕像守卫的时候,感觉已经过去了数天,但也可能只过去了十次心跳的时间。在这个世界里他们是四个老人的形象,秃顶长须,身体像长瘤的树干。他们似笑非笑地看着笨狼向他们走来。 “又见面了。”其中一个说道。 “你们好,老爹。我在找个东西。” “找什么?” “和我一起上岛的那个女神。” “她啊,她和蟒蛇王在一起。我们在禁制处拦住你的时候,她从你身体里逃了出去,没来得及回来,就遇上了蟒蛇王。” “那他又在哪儿?我指蟒蛇王。” 守卫们送笨狼穿过一片森林,那里有恸哭嚎啕的树木,还有黑色的形体疾疾奔走。他们穿过一片沼泽,看见形如锻铁的长鹤,以死人的魂魄为食。最后,他们来到一座高山顶部的碗形谷地。谷地边缘,竖立着数座神殿的残垣断壁,低矮的平台上还堆砌着小小的石块。人类的鬼魂如水果旁的蚂蚁,聚集在神殿周围。他们都把头埋在两膝之间,有的在哭泣。其中一个抬起头来,看着笨狼,眼睛犹如飞蛾破茧后留下的空洞。 “救救我。”鬼魂说。 笨狼发出一声苦笑,继续前进。突然他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些动静:有个微弱的声音,正在呼唤他的名字。他试图循着声音的方向前进,但那声音既没变响,也没变轻,而且笨狼也不能确定唤的真是自己的名字。 直到那声调优美的男中音突然直接出现在他耳边。 “你就是笨狼吧?” 他转过身。来者是个相貌英俊、肌肉虬结的中年男子,穿着绯红色的裙甲,肤色黝黑,裸露的身体布满图案——大蟒蛇皮上的斑点。 “你就是蟒蛇王?” “这是我众多名字中的一个。我本以为能早些见到你。” “伐亲王说他让你睡过去了。” 蟒蛇王眨眨眼睛,好像刚从梦中醒来,“伐?伐?他没那么厉害。不过伐并不是他的真名,他把真名藏起来了,我看不到。藏起了真名,也就藏起了他自己。我看不见他,甚至不能长时间记着有这么个人。现在他在召唤我,而我不得不踏进他布好的陷阱。我一上路,就又会把他忘了。我担心,他会杀了我,还有你,然后把伊娜绑走。” “你就这样听之任之吗?他们说,是你创造了这个岛。你的力量肯定不止如此。” 蟒蛇王耸耸肩,双手背到身后,“说真的,造一个岛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在那年月,创造起来相对容易。我在这儿生活得太久,忘记了太多东西。这个人——你看,我已经记不起他的名字了——学过巫术,是我那个时代还没有的巫术。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付。” “伐,他的名字是伐。他到这儿来是为了偷走你的宝藏,为了杀死你。” “那他会如愿的,而且伐并不是他的真名。” 笨狼叹了口气,“我有样东西在你这儿。” “哦,对,”蟒蛇王答道,“是她。你真想把她要回去?” “不,但我觉得自己别无选择。” “我猜也是。不过,我想她也帮不上多少忙。”蟒蛇王身后,一头豺狼昂首阔步地从林间走了出来,体形大如马匹,灰色的皮毛上缀着黑色的斑点,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在闪烁着亮光。 “你好,甜心,”楚加奇克说,“你想我了?” 笨狼没有理她,“你能把她放回我身体里吗?让她重新住进我的躯壳?” 蟒蛇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向楚加奇克伸出手去,抓住她的后颈,使劲抖了一下,把楚加奇克变成了一块长长的兽皮。蟒蛇王继而把她卷起来,捏成一颗小小的黑色宝石。 “吞下去就行,”蟒蛇王告诉笨狼,“吞不吞由你,我得走了。有人在召唤我。” “伐亲王?” “我只知道自己得走了。” 蟒蛇王腾空而起,化作一条巨蛇,如蜿蜒的青烟扶摇直上。笨狼抓住他的尾巴,一起飞入空中。 很快,笨狼就看见了那片空地,自己的身体,还有伊娜。 他把宝石举到嘴边,又犹豫了。与其让楚加奇克回到自己体内,难道不是死了更好? 不。 他吞下宝石,闻到一股浓烈的气味,像潮湿的金属,又像流血的鼻子。他觉得好像有蜘蛛在自己的舌头下面抓挠。当然,他还感到了楚加奇克尖厉的笑声,以及一股渴望——这种渴望有点类似他对女人的情欲,但仅有那么一点儿像。 他的灵魂回到身体里,醒了过来。 但很快身体就不再属于他。 他还被绑着,却咧嘴笑开了花。他的牙齿宛如黑曜石制成的匕首,他的手指化为了利爪。捆着他的绳子嘛,现在看来只是根一扯就断的细线而已。 伐亲王站在他面前,似乎没有发现笨狼身上的变化。“唷,”亲王一脸笑意,挥着一把带血的弯刀,“你醒来的正是时候。看看我面前的是谁?”他指着一条巨大的蟒蛇,足有三十个人的身体那么长,躺在伊娜的旁边,头已被砍断了一半。它还活着,巨型身躯在地上不住地扭动,鼻孔里喷出金色的鲜血。 “他甚至不知道我在这儿。”伐说道,声音里满是快意。 楚加奇克暗笑起来,笑声传出了笨狼的嘴巴。“让我来对付他!”她要求道。 “没到时候,” 笨狼告诉她, “即使是你,也不见得是他的对手。再忍耐一下,我保证——” “你别想再骗我了。”女神说。 “我当然还会骗你。但不是这次。这次,我需要你。” 伐的注意力已转回到巨蛇身上。他举起刀,准备再砍下去。“如果我告诉他你的真名,我打赌他能认出你。”笨狼说。伐停住手,瞥了笨狼一眼。那一瞬间,笨狼在伐亲王脸上看到了恐惧。伐的刀尖转向笨狼,“闭嘴!”他吼道。 但似乎有什么东西掐住了笨狼的声带。伐逼近过来,举起刀,想一击砍下笨狼的头。“还是杀了你保险。”伐说。 “现在动手。” 笨狼告诉楚加奇克。 “现在?” 楚加奇克叫道, “你这蠢货!” 如同黑色的闪电展开了蜷曲的身体,女神和她的欲望占据了笨狼的声音、四肢和思想。在那之前的一瞬间,笨狼冲蟒蛇王大喊: “马汗!他的真名叫马汗!” 接着伐的刀砍中了他。不足一次心跳的时间里,楚加奇克已经挣断了绳索,让笨狼抬起胳膊。刀刃切进笨狼的血肉,劈断了他右手前臂的骨头,接着咬进脖颈的侧面。有些湿湿的东西飞溅到他肩上。 笨狼龇牙低吼。 伐睁大了眼睛。他再次挥起刀,同时嘴里还在喊着什么。笨狼朝他扑了过去,却触到了一种奇特的滑腻感。亲王好像是玻璃做的,笨狼的爪子怎么也抓不到他。 刀再次砍中笨狼,这次刀刃嘎吱嘎吱地切断了几根肋骨。笨狼尖啸起来,啸声中满是愤怒。他抬起头,眼看伐的致命一击就要落下。 就在此时,伐突然被一段巨大的蛇身卷住了。另外一段蛇身紧接着甩下,盘在之前那段上面,吞没了伐亲王一脸惊讶的表情。一颗巨大的蛇头猛地探下来,牙齿闪闪发光。 伐有不少手下。有的正撒腿逃命,也有的奔上前来试图解救自己的主子。在笨狼看来,他们的动作都慢得要命,好像在糖浆中跋涉似的。 鲜血从他的胳膊、脖颈和身侧喷涌而出。笨狼纵身向伐的手下扑去。他们的恐惧十分香甜,但还比不上他们的鲜血。笨狼掏空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内脏。 接着他转过身面对伊娜,心里满是喜悦和期待。 他在血泊里滑了一跤,万分懊恼地发现自己没了力气,爬也爬不起来。身体里真正属于笨狼的那一小部分禁不住欢呼雀跃。 “你还欠我的!” 楚加奇克在他身体某处嚎叫道, “你骗了我!你差点让他把我们俩都杀了!” “你不是随心所欲地处理了伐的手下么,知足吧。” “我们都还活着,知足了吧。”最后一句话笨狼说出了声。 “我父亲送你一件礼物。”另一个声音说。伊娜正用湿布擦拭着笨狼的前额。他躺在一间光线昏暗的茅屋里,身下是块树皮做的垫子。 “蟒蛇王,你父亲。” “对,当然。他治好了你最重的几处伤,化水为血送进你的身体。”她俯下身,吻了吻笨狼,“很抱歉之前那样对你。如果早知道你会救我的命,还有父亲的命,我一定一开始就对你好。我当时以为你是那个人。” “伐?马汗?杀了你母亲的凶手?” “是他?”她皱起眉头,“父亲只告诉我,村民里他留了一个活口,是个男人,没说具体是谁。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一开始,我一直以为你是最后一个村民——蟒蛇王留下的活口,但你不是。你甚至不是人类。” “我有一半是人。前天晚上,你也没看出什么不对,不是吗?那时你还不知道。” “确实不知道。但你能进入村子,不是因为你是村民,而是因为你父亲的血脉。看到伐——马汗——毫不费劲地通过守卫的时候,我才明白过来。当年你父亲想让人铭记塔勒豪人的罪行,还有谁比罪犯本人更合适呢?”他摇了摇头,“这是个错误的选择。神灵们都太喜欢风雅,老弄些诅咒这样的名堂。这次你父亲反而因此吃了苦头,差点送了命。”一个想法突然从笨狼脑中冒了出来,“伐的船怎么样了?” “别担心,它还在那儿。父亲为你留着呢,还留了两个水手活命。这样我们就可以到其他地方去了。” “我们?” 她又吻了吻他。笨狼唇上感到微微的刺痛。他是不是闻到了蛇的味道?唇间好像有股淡淡的蛇香 ? “不用怕,”她轻声说道,“我喜欢你,笨狼,但我不会粘着你,要和你结婚生子。这不是我想要的。但我想出去看看世界。这个岛我已经待腻了。”她轻轻抚挠着笨狼的耳后,“不管怎样,我想你会需要我帮你一小段时间的,对吗?” “这么好的提议,我当然不会拒绝。”笨狼微笑着回答。 说到底,目前最好同意她说的每一句话,至少等到他能走路了再说。 责任编辑:陈颖 罗恩果、白瓜和蕨梨都是作者自创的水果。 ​​​​​ 藤壶是一种有石灰质外壳的灰白色小动物,固着在没入水中的岩石和船底表面。 ​​​​​ 面包树的果实。 ​​​​​ 某些蛇下颌或泄殖孔附近有香腺,以引诱异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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