匍匐查理


匍匐查理 著:〔加拿大〕詹姆斯·鲍威尔 译:吴辰 图:何爵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一个名叫乔治·穆尔的大学生经常在央街 的二手书店驻足。他母亲十分喜好读书,他也深受影响。每次经过书店时,他都要在店外的书摊上翻找一番。多伦多的首条地铁即将兴建,央街刚好是其中一站。地铁采用隧道挖填的方式施工,这就意味着要挖开路面,用木板和支架暂时替代两旁的人行道。 书店老板坐在门后,一副得过且过的表情,像是在说“这一切总会过去的”——“这一切”指的是施工带来的粉尘、噪音和人流的减少。可地铁并非十天半月便能修成,日复一日,老板坐的位置越来越靠里,最后完全掩蔽在阴暗的角落之中。门外的书摊渐渐堆满了滞销的书籍。 一天,穆尔从书堆中淘出一本旧书,名叫《思想入门》。书里收录的是各种格言和轶事,编排毫无顺序可言。随手翻开一页,上面写着一句不知出处的话: 在被问及什么动物最聪明时,一位古代的智者回答说:当然是梅格门萨洛普,因为它们从未被人类发现。 穆尔放下书,思绪已被梅格门萨洛普带走。他忍不住想,倘若这种生物真的存在,那它们躲开人类也是理所当然。这世界中被人类捕杀殆尽、奴役至死、成批屠宰的动物还少吗?那晚入睡前,穆尔暗自发誓要找到这种神秘生物。几天后,他在同大学好友喝酒时透露了这一志向,但立刻遭到嘲笑。穆尔跟他父亲一样脸皮薄,从此,他便把这件事深藏在心中,再没对任何人提起。 大学毕业后穆尔继承了家族的五金生意。他还加入了探险者俱乐部多伦多分部。俱乐部的墙上挂着一排战利品——被猎杀的动物的头颅。俱乐部会员的例行活动是戴着遮阳帽躺在安乐椅上谈论探险中的奇遇。同其他会员一样,穆尔深深着迷于那些被古代制图师标为“此处有龙”的禁区。他觉得,那里肯定是梅格门萨洛普的远遁之所。 对于他的猎物,穆尔做过细致的思考。他觉得,它们不可能是隐身的——没有动物具备这一本领。但它们能像变色龙一样融进背景之中。依他的想象,它们的模样类似人马——人的躯干连在小鹿的身体上。当然,它们也不会太小,因为它们需要一定的脑容量。穆尔知道自己算不上聪明,可这一点在遇到梅格门萨洛普时或许有用——说不定它们族类中最聪明的那位可以同自己交流。有条古老的俄罗斯谚语说得好:良马最懂笨主人的心思。 为了给将来的远足做好准备,穆尔好几个暑假都参加了俱乐部的探险活动。他牵着一匹驮马,在加拿大的落基山脉中穿行,追寻亚历山大·麦肯齐 的足迹。但穆尔并不喜欢野外生活。别人都能轻松自如地给绳子打结,他却要费老大的劲儿才能弄好,最后还是会松开。山峰与河谷都提不起他的兴趣,因为他认为梅格门萨洛普不会躲在那里。 一天晚上,穆尔躺在帆布帐篷下沉思——就着煤油灯读书使他有些头痛——他的猎物肯定知道,人类天性喜好征服,不会让地球留下任何未经踏足之处。倘若梅格门萨洛普比其他动物聪明,那它们肯定也相当孤独。对于人类,它们既退避三舍,又充满好奇。它们就像是凯尔特神话中的小绿人,带着树叶面具,忐忑不安地注视着森林外的人类。 于是,穆尔退出了探险者俱乐部,开始从身边着手寻找。他觉得梅格门萨洛普不会住在郊区,在那儿它们有可能被误认为是野鹿,人们会因为害怕它们吃掉自家花园中高贵的灌木而心怀敌意。所以,它们只可能藏身于城市之中,靠更低微的植物为生,比如味道刺鼻的金钱草——加拿大人管这种蔓生植物叫“匍匐查理”,多伦多的许多空地和荒废的草坪上都可以看见其身影。据此,穆尔索性也把他的猎物称为“匍匐查理”——毕竟,梅格门萨洛普这个词太拗口了。 冬去春来,金钱草抽出了新芽。穆尔知道,匍匐查理应该正从南方迁徙回来。吃午饭的时候,他总会忍不住瞅瞅邻居家院子里厚厚的金钱草丛;到了晚上,他还会再去看一次,因为他怀疑匍匐查理是夜行动物。不过,他没有去过肮脏的贫民区。连他自己都不喜欢上那儿转悠,匍匐查理估计也不可能出现在那里,特别是在晚上。 穆尔告诉自己,找到猎物之后,一定不能让别人把它们送给动物园或者马戏团。他希望匍匐查理能委任他做发言人。他几乎能看见自己站在联合国的讲台上,斥责各国过度开发地球生物资源的样子。 母亲去世那年,穆尔对一名女会计展开了追求。谈到他们的未来时,他朝自己的办公室比划了一圈,说他的理想远不止这些。他的意思是他想要找到匍匐查理,但女会计以为他计划扩张五金店的生意,并对他的雄心壮志钦慕不已。他在一家名为卡萨·罗·米恩的餐馆里向她求婚——那家馆子同时供应墨西哥、中国和加拿大菜。席间,他几次差点把匍匐查理的事和盘托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珍惜她对他的敬仰,不敢将自己“幼稚”的一面展示给她。 穆尔编造了许多理由,以掩饰春天和夏天的长时间外出。秋冬季节,匍匐查理陆续南迁后,他才有更多的时间陪伴妻子。不过,即使在他们看电视、谈论孩子,甚至做爱的时候,他心里最惦念的还是寻找匍匐查理。穆尔的父亲去世那年,妻子提出了离婚。她说他从未全心全意爱过她,他的心思似乎永远在另一个星球上。 办理离婚手续的同时,穆尔的搜寻工作取得了激动人心的进展。按计划,多伦多地铁本应是东西走向,经皇后街地下,与央街相交。但城市向北的迅速扩张让这条线路发生了变化,不再通过皇后街,转而北上到布洛尔修建。穆尔听说了不少关于皇后街地下废弃地铁站的传闻,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说不定那里正是匍匐查理们白天聚集的巢穴!他向多伦多交通局咨询,但或许是为了掩盖缺乏远见的愚蠢,交通局否认有这一站存在。 下班后,穆尔来到皇后街,反复逡巡查探。他发现了几扇标着“仅供工作人员进出”的门。门后是不是就有一群正在睡觉的匍匐查理呢?他连续蹲守了好几晚,希望看见匍匐查理像蝙蝠一样飞进夜空。结果一无所获。或许它们直接在地铁通道中穿行,并不上到地面来。尽管如此,每当有人从门进出时,他还是会去检查一下门锁。终于有一天,一个粗心的家伙忘了锁门。 穆尔推开门,沿着水泥台阶朝下走,步入一片黑暗之中。他打算找到匍匐查理后默默地坐在它们身边,等待它们醒返。到那时,它们会意识到终于有人类发现了自己,但这个创造历史的人并没有恶意。 地铁站中空空如也——只看得到光秃秃的墙壁和天花板——一副尚未完工的样子。没有匍匐查理的踪迹,没有叶子垒筑的巢穴,没有可供食用的金钱草,没有用于盛水的饮料瓶。 穆尔只好继续在居住地附近盲目搜索。他幻想有只匍匐查理趁夜色爬上他家窗户,窥见他在地图上圈出一片片待查区域,于是连忙回去警告同伴。有一次,穆尔的余光察觉到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猛地回头,只看见一张普通得无法再普通的脸,变出这张脸对匍匐查理来说易如反掌——当然,那只是他在镜中的影子而已——它让穆尔联想到自己的祖先:说不定他们就是一帮勇于进取的匍匐查理,率先与人类通婚,经过几十代的繁衍,彻底融入了人类当中,以至于他们的子孙都遗忘了种族的由来。次日清晨,沐浴之后,穆尔在浴室里拿镜子仔细观察了一阵自己的屁股。人到中年,那里已经不再光滑细嫩,但松垮的肌肤下,似乎隐隐可见动物后臀的模样。不过穆尔很快转过头,自嘲地笑了两下。 最后,穆尔不得不承认,他没能找到匍匐查理,因为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它们选择在城市里最破败的区域定居。好吧,既然这样,他也别无选择,只好去贫民区碰碰运气。穆尔本可以雇用保镖随行,但他一门心思想成为唯一一个向世界宣告“看,这就是匍匐查理”的人,所以最终他独自前往。 穆尔闻见的不是金钱草的味道,而是邋遢流浪汉身上那令人难以忍受的酸臭味。接着,一只胳膊从后面制住他,一个丑陋的男人钻出阴影,冲到他面前,开始摸索他衣服上的口袋。他识趣地没有反抗。这不是他第一次遭到抢劫了。探险路上,他从不携带太多的钱。 就在这时,越过男人的肩膀,穆尔看见远端小巷中有人悄悄探出了头——明显怀着某种目的——他身后的门开着,里面透出一片惨淡的灯光。那人差不多就是穆尔的翻版,只是穆尔蓄了几天的胡茬,身上还穿着猎人的迷彩服。他是哨兵吗?那道门会不会通向匍匐查理的老巢呢? 穆尔大叫一声,试图挣脱束缚。那人一惊,立即躲进暗影之中。穆尔觉得自己听见了蹄子敲击地面的声音。“兄弟!”穆尔高叫道,努力反抗着身后的袭击者,但一个东西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圣迈克尔医院的夜班医生罗恩·奥斯伯恩曾学习过临终关怀。对那些濒死的病人再也无计可施时,他会静候在他们身旁,记录下他们的遗言。他希望这样做能给生者以慰藉,给死者以尊严。他常听到的词句无非是“求求你”、“我害怕”或者“请原谅”之类,但他不太清楚所谓“原谅”是指原谅别人还是乞求自己被原谅。 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头部受到重创,被发现时晕倒在路边。相对于那一带的居民来说,他更干净,穿着也更整洁。奥斯伯恩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病人醒来后,神志不清地嘟囔了几个词,像是在说“甜瓜”,但听发音似乎更像某个摇滚乐队或者漫画人物的名字,也可能是某种可以增强性功能的草药。 突然,像是要传达某个极其重要的密码似的,那个男人清晰地念出一个词:“匍匐查理。”然后便去世了,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奥斯伯恩见过那种微笑——灵魂正在引诱肉体离开痛苦的尘世,升入光明的天国。“别害怕。”灵魂说,“人终有一死。现在轮到你了。” 几周后,奥斯伯恩在翻阅医疗档案时,无意中又看到了“匍匐查理”这个词,于是决定 Google 一下它的含义。搜索结果有一长串,不是介绍金钱草的植物属性,就是讲它的根治方法,还有一条说法国人将这种植物加入啤酒中调味。就在快要放弃时,奥斯伯恩发现了一句令人费解的话: 在被问及谁是最聪明的人类时,一位梅格门萨洛普智者回答说:应该是那个家伙,他差点发现了我们。就是那个把我们叫做匍匐查理的人。应该是他。 责任编辑:明先林 位于加拿大多伦多市中心,是世界上最长的街道。 ​​​​​ 亚历山大·麦肯齐( 1764 ~ 1820 ),苏格兰裔加拿大探险家,第一位越过落基山脉到达太平洋的欧洲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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