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森拜花园的石像


赛森拜花园的石像 作者/〔英〕坦尼诗·李 翻译/陈燕虹 王彦林 绘图/贝纳雷斯 Ⅰ 可怜的女孩。她叫狄安娜,美若天仙,与月亮女神同名,刚满十六岁。午夜刚过,她便穿过花园去与情人幽会。可凌晨一点的钟声尚未敲响,她的美丽便永远凝固了。 赛森拜庄园的花园曾因一些惊人的新发现和炼金术而在 16 世纪 90 年代声名大噪,现在花园依旧保存得非常完好。园中灌木被修剪成各种奇异的形状,有天鹅状,也有牛头人状,其间小路蜿蜒曲转,通向旁边的小树林,小树林里布满了大型青铜星盘之类的东西。这一切都让花园充满了神秘感。花园里阴森森的,到了夜间,外头时有古怪生物出没——幽灵般的野兔、狡黠凶残的狐狸和色彩斑斓的蛇。伟大的女王陛下伊丽莎白也曾莅临此处。 女王的头发(或许现在该说她的假发)是唬琥珀色,因此狄安娜的头发也被染成了琥珀色,非常时髦。但此时此刻,狄安娜早把女王抛到九霄云外了。 然而,夜之王后——月亮——倒是展示了一些威慑力。今晚是满月,月亮自东向西缓慢移动着,花园里树叶很茂密,皎洁的月光从叶间缝隙照了进来,花园的一切都清晰可见。赛特斯石像的眼睛是斜的,一脸的狡猾奸诈,大理石雕刻的双翅展开,好似欲飞落到台阶下边去。狄安娜面庞白皙,穿着上半身很紧的金黄色连衣裙,挺拔丰满的乳房半露在外,十分性感。她用手轻轻地推开花园的小门。 门外是一片空地,人造痕迹很明显。空地中间有一个日晷,晷面是一个古埃及手工艺品,很可能经过了伊丽莎白的占星家约翰·迪伊的许可才被放在这里的。阳光下,晷针在晷面上投下影子,人们根据投影的位置便知道时间了。但为了保证准确,必须在正午时刻将日晷转动 180 度。今晚这日晷显得很不友善,让人不太敢靠近。月光下,黄铜晷针的投影异常清晰。边上几棵高大的松树若隐若现。据说这些树最初是由狄安娜的曾祖父在亨利七世 时期种下的。 传说有只雄鹿被猎杀,整个尸体埋在这里,人们将松树种在这儿,小松树靠汲取尸体的养分成长为参天大树。 狄安娜一直不喜欢这些松树,这可能与她小时候的保姆有关。当她还是个小孩时,年迈的保姆告诉她,这些不是普通的松树,它们会吃掉周围出没的小动物,而且还吃过一个小孩子。 花园里一片死寂,狄安娜停下脚步,注意到了这一不寻常的平静。往常的月圆之夜,总会有一只鸟儿在月光下啁啾,还有受惊的夜蛾四处乱飞。今晚却听不到鸟叫。树林里一缕微风也没有,树叶纹丝不动。从国外引进的灌木簇拥在一起,漆黑的,像一团黑色亚麻,连香味都闻不到。 为什么狄安娜要和情人约在这儿相见呢?她与罗伯特根本不必采取如此不计后果的行为,或者说不必如此鬼鬼祟祟,因为他们已经订婚,而且很快就要举行婚礼了。罗伯特常有一些奇怪的想法,她只能勉强同意配合他实施这些奇思妙想,身为妻子的她不得不这么做。但是看吧,他却失约了,没有出现。她应该立刻回屋子。 月亮已经向西前行了一大段,一束月光从树叶的缝隙中射下来,好像一把白色长矛。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奇怪的气味,狄安娜觉得那是鸡肉的味道,但又像某些易燃的、已经腐烂变质的东西。 她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不是风吹树叶的响声,也不是她在梦中常听到的飒飒声。声音是从她头顶上方的高空中传来的。 尽管很害怕,她还是抬头往上看,屏气凝息地在茂密的松针间寻找。她看到什么了?那上边有什么东西?刚开始她只看到一团黑影在茂盛的松针中间来回移动、旋转。突然间,一个长长的的东西映入她的眼帘,好似巨蛇或蜥蜴的表皮。 狄安娜吓了一跳,她死死盯着那个东西看,脑海一片空白,心怦怦直跳。她恨不得立刻逃离这里。然而,那个声音又传来了,那轻轻的嘶嘶声,一股淡淡的恶臭味从她身边飘过,穿过她的身体。她瞠目结舌,全身僵硬,想跑却迈不开步,想挡住双眼却抬不起手,她甚至连眼睛都闭不上。死寂再次笼罩花园,笼罩着狄安娜,从内部吞噬了她。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她变成了一座雕像。她面无血色,身上的琥珀色和金黄色褪去了,同花园里的赛特斯石像、大理石鹰雕一样,灰色暗淡,披着月光。她变成了石像。第二天人们在大松树下的空地上发现了被石化的她,石像现在还立在那里。如果愿意,你们今晚就可以过去看一看。 “那里确实有一尊年轻女孩的石像,”他说,“穿着伊丽莎白时期的服饰。显然,游客都听说了这个故事,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以及她是怎么变成石像的。” “有人信吗?” “你信吗?” “当然信啊。” “上帝啊!”他大笑起来。 “上帝当然有能力解开所有的魔咒,让她重获自由。你希望那个‘他’来解开魔咒吗?”她快速地接过他的话。 罗伯特·特兰科尔看着她,皱起了眉头。他面部轮廓清晰,皮肤黝黑,眼神忧郁,似乎总在沉思。这张脸已在各色杂志上出现过无数次,她再熟悉不过。他头发很黑,齐肩长,披在皮夹克的领子上,显得格外迷人。 或许她真该管住自己,不要和他抬杠。她经常把他惹得火冒三丈。她自己算不上是个记者,只是个自由摄影师。 “昨天晚上你不是说我们可以去看看那尊石像吗?”德璐接着说,现在她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希望消消他的怒气。 “我是说过。但昨晚没人接受我的邀请。” 他肯定非常讨厌大家在赛森拜的花园和其它地方瞎逛一气,德璐心想。这个庄园是特兰科尔的姑姑——已故著名艺术家维拉·蕾薇——五年前留给他的,一并留给他的还有庄园的债务。他自己在剧院从事音乐相关工作,平时很少来这里,只有必要时才抽身来一趟。德璐记得,特兰科尔曾在一次访谈中说,他对赛森拜的感情很深,若不是维持花园需要费用,他不会如此频繁地开放赛森拜庄园举办各种收费活动,比如旅游啦,周末聚会啦,“历史之夜”啦。 昨晚庄园又举办了一场活动。奢华的晚宴在庄园宏伟的餐厅里举行,宴会上的音乐优美动听,特兰科尔和他的两个同行好友讲的故事也十分应景。最后一个故事是关于可怜的狄安娜·赛斯拜的,那个 1594 年花园中松树里的鸡蛇怪吹了一口气后就被永远石化了的女孩。最富戏剧性的是,他们讲这个故事的时间正好是午夜刚过,正是狄安娜被石化的时间。事实上,昨晚没有人接受特兰科尔关于参观石像的邀请,或许大家是看到他紧皱的眉头才打消去看的念头,又或许是倾盆大雨吧。 现在是早上十点,大雨已经停了,五月的阳光异常明媚。 “那我要去哪里?”德璐问,意识到自己语气不是很好,她又甜甜地加了一句,“当然,除了地狱之外。” “不好意思。”特兰科尔回道,他紧锁眉头,双眼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已经陷入初夏的泥土里的短筒军靴。 “好吧。我知道你的难处。不过我真的挺想去的。” “我带你去吧。”特兰科尔说。 “可那不是……” “没事,现在去花园里,保不准会走丢。当然,我不是说你是一个蠢女人。这花园本来就跟迷宫似的,加上最近园里植物开始疯长,有些台阶跟好几年没打扫修整一样。你可要跟好,我这就带你去。” 德璐看了特兰科尔一眼,他已经走进暗处了。虽然现在已近晌午,但她站在那里可以看到下面的花园依旧一片阴森,让人害怕。 “谢谢!”德璐说完便跟着特兰科尔沿湿软的草地往前走。 狄安娜·赛斯拜石像依旧矗立在小树林的空地上,空地上乱糟糟的。那些松树也在那里,十分高大,毫无疑问比 16 世纪时又高了不少。 尽管阳光明媚,但整个空地的色调却很暗淡,好像头顶上罩着巨大的偏光玻璃屋顶。 德璐围着石像转了一圈又一圈,细细地打量起来。这是这里仅存的一尊石像,传说中的赛特斯石像、大理石雕和神秘的日晷都不见了。她无法确定这座石像是否真是伊丽莎白时代遗留下来的,看那衣着打扮倒像是真的,硬邦邦的紧身上衣和精心梳理的头发。就连那串长长的项链——可能是珍珠的——也十分逼真。但有个地方不太对劲,脖子后的衣服上没有飞边。这似乎有些奇怪,在 16 世纪 90 年代,飞边是衣服上必不可少的修饰。 德璐以为特兰科尔带她下来就会立马走人。但他没有,他陪她留了下来,在一旁看着她。德璐拿起奥林巴斯相机,稍稍斜了斜身子,对准女孩石像拍了一张照片。 “不是数码的?”特兰科尔冷冷地来了一句。 “不是。”她弓下身去又拍了一张。站起来后,德璐说:“我有个疑问。如果某种东西把你石化了,为什么你的衣服也被石化了呢?我的意思是,肉、血、骨头和头发这些都是有生命的东西,或是长出来后变成没有生命的,如头发末梢和指甲,它们被石化还说得过去。但衣服能被石化吗?项链怎么也……我不是科学家,但我完全无法理解。一直都无法理解。” “嘿,或许压根儿就没发生过石化的事情。或许她自始至终就只是尊石像。” “除非……”德璐俯身向前,细细端详起石像的面部。如果狄安娜·赛斯拜确有其人的话,她应该比德璐矮七英寸。这让德璐观察起来方便多了——“我的天呀!”德璐发出惊叹,但特兰科尔没理她,“我猜其他人肯定也注意到这个……呃……细节了吧?” “是的。” 德璐不等他继续说下去,就举起相机来了个特写。她将镜头对准了停在狄安娜发髻上的小夜蛾,特兰科尔礼貌性地保持着安静。小夜蛾也是石头的,精致得令人难以置信,如果光是刻上去的话完全没必要雕得如此精致。它的翅膀薄如蝉冀,几近透明。一对小触角细如青丝。 待德璐拍完后,特兰科尔说:“是的,这和当时的夜蛾大小相当。而且它好像就是这石像的一部分,无论从石头的材质还是其它方面来看,都和石像浑然一体。但我不敢保证,或许是哪个技术精湛的雕刻家后来刻上去的吧。” 每逢周日晚上,赛森拜庄园古老的大厅里总会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当地的民俗记载手册上如此描述这个盛宴:整个大厅都淹没在“璀璨的蜡烛森林”中。这是周末活动的高潮,但今晚德璐却错过了,她一直待在楼上罗伯特·特兰科尔的房间里。 晚宴开始前一个小时,她收到特兰科尔的邀请。庄园的一名雇员送来邀请时只是礼貌地微笑,什么都没透露。 德璐暗自忖度,特兰科尔是不是常在他的客人中挑选一位年轻单身女士,然后邀请她到他房间里去。如果真是如此,这算是他的福利还是她的骄傲呢?她本可礼貌地拒绝,但她对他倾慕已久,对他的音乐也特别着迷。此外,她还有颗好奇心。即使他们最终不会发生性关系,去看看隐藏在这房子表面下的东西也是不错的,她对此完全没有抵抗力。 实际上,他的公寓——他自己是这么叫的——比整座庄园现代化多了,墙壁是乳白色,窗帘是暗灰色,德璐很喜欢这里,那几幅当代抽象画虽不合她的审美观,但她还是觉得非常不错。窗户很高,向窗外的天空望去,乌黑的云块正朝这个方向急速涌来,花园里已没了阳光的影子。主室点起了火,用来烧火的是木头,虽不是伊丽莎白时代风格,却很温暖。 特兰科尔从容地和她打了声招呼,好像他们已是老朋友了,这种轻松或许正出于两人间的暧昧。他们一起吃了烟熏蛙鱼、牛排、草莓,然后喝了法国白葡萄酒,酒味浓厚,足以让他们应付后面的红咸干鱼、牛羊肉和猩红色水果。 “很高兴你喜欢这酒,”特兰科尔说,“我猜你会喜欢,因为我选酒时心里可是想着你的。” “我确实喜欢。你真有心。” 他得意地笑起来。哦,他笑起来魅力十足,令人难以抗拒。“我猜,你肯定会把在这里的所见所闻写下来,拿去卖钱。” “才不会呢,”德璐说,“我连利用赛森拜传说的费用都付不起,更别提实物拍摄了。这只不过是个人兴趣。” “你可以在拍完后设计出一些完全不同的东西,然后告我们欺诈。” 德璐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特兰科尔。“我不会这样做的,特兰科尔先生。” “叫我罗伯特。你当然会这么做。来这里的每一位艺术家、摄影家、作家都会这么做。我也会这么做的——我会将一切我感兴趣的东西用来做题材。如果我支付不起费用,我会稍微改造一下,让它显得更……我该怎么说呢……更原创。” 德璐摘下眼镜,“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签一份声明。” “德璐,你听好,我真的不介意,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他将身子靠在椅子上,“告诉我,你对狄安娜石像到底是怎么看的?还有整个传说。” “我觉得可能是真的,”她断然说,“为什么不可能呢?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不过可能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至少在科学上能说得过去的解释。你想想,如果你和生活在莎士比亚时期的人说,每一片雪花都有独一无二的复杂结构,他很可能会相信你。难道你第一次听到这个传说时不会感到诧异?” “我不记得了,或许吧。” “你肯定很惊讶,这太疯狂了。” “但那是鸡蛇怪。”他停了一下继续,“小时候,我姑姑说的故事把我吓坏了。那个蛋——鸡蛇怪是从蛋里孵化出来的,就跟蛇和其它爬行动物一样——那个蛋藏在松树的嫩茎里面,有几百年历史了。随着这松树一点点成长,蛋也慢慢变大,它们见证了彼此的成长。当然了,这蛋也汲取了营养。相传鸡尾蛇怪源自中东或地中海一带,是一种长着蜥蜴尾巴的黑色公鸡,真够恶心的。不像长着公牛脑袋的男人或长着鱼尾巴的女孩,从审美的角度看,如果你喜欢的话,它们还是容易接受的……可这怪物,长着鸡的身体,又是爬行动物!那一年整整三百六十五天我都在做恶梦。” “这种怪物从来没有出现在你的音乐里,对吧?” “当然没有啦!我可不想这么做。但其实有时也会有这种冲动,不过只是一种冲动罢了。”他往前倾身,突然把手伸到桌子对面,抓住了她的手。这是故意的挑逗,还是下意识的动作?只见他那副俊俏的脸庞变得紧张而严肃起来。“就在那个夜晚,那个只有十六岁的不幸姑娘狄安娜与负心郎约见的夜晚,这怪物出生了。它的毒气将女孩石化了——好像能令人石化的就是它的毒气,那只夜蛾刚好落在她的头发上,也变成了石头。当时那个小姑娘和夜蛾一样无助、受尽折磨。” “可她的衣服怎么会也变成石头呢?”德璐再次抛出这个实际的问题。 这回特兰科尔没有皱眉,而是笑了笑,依旧握着她的手。“你真难对付,就像那块石头。让我告诉你吧。衣服其实并没有被石化。那座石像是裸体的,这才是真实情况。那些衣服、珍珠项链都是后来雕刻上去的。她原来的衣服被扯烂了,只剩下布条和布片,有一些还散落在地上,就像被飓风摧残过一样。衣服上的飞边本来就很脆弱,事后完全看不到踪影了。他们认为飞边会带来更多不幸,所以压根儿没想过要用石头再刻出来。他们请来了约翰·迪伊——他就是女王的炼金术师——来完成这项工作。但当时鸡蛇怪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它飞走了。它长着鸡的翅膀,或者说是蝙蝠的翅膀?这怪物可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我喜欢这个故事。为什么昨晚你不把这部分故事告诉我、告诉其他人呢?”她的手仍然被他握着。 “那帮家伙早已酩酊大醉,而且他们都是些蠢得不能再蠢的蠢蛋。其实你也不喜欢这个故事,它让你毛骨悚然。但你相信这个故事。和我一样。我也不喜欢这个故事。这很正常。” “嗯。” 特兰科尔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体前倾,隔着桌子轻吻了一下德璐。德璐喜欢他的吻,她之前就认为自己一定会喜欢的。 “我会告诉你大钟的故事,”他说,“但得等一会儿。” 他们缠绵着慢慢走进卧室,卧室的布置很男性化却很舒服,还有中央暖气。 第二天(周一)上午十一点,德璐和其他人一起站在庄园门口等巴士,她的背包还在送来的路上,这时一辆出租车开了过来。 车子停下后,一个身材纤细、打扮时髦的美国女孩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是金黄色的,非常漂亮。 “嗨!罗比!”看见罗伯特·特兰科尔出来,这女孩热情地同他打招呼,露出一口洁白无瑕的牙齿。 “嗨!朱琪!”罗伯特·特兰科尔迎了上去。 二人沉浸在见面的兴奋中,完全忘了周围还有其他人,甚至忘了给出租车司机付钱,一个庄园佣人见状赶忙上前来付钱。德璐之前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直到早上七点起床时,特兰科尔迫不及待地轻吻她的脸颊,说:“抱歉,但我们得赶紧,我的固定伴侣随时可能回来。” 固定伴侣!多好、多古典的一个词呀! 此时距离德璐离开卧室五分钟。 日落西山时,她已经回到伦敦。 Ⅱ 幸运的男孩。格兰特·罗伯特·绍瑟斯特当年 18 岁,他的名字是按父亲的名字取的。 1594 年的那个晚上,他和一个身份低下的情人偷情,情人对他死缠不放,还威胁他,使他无法脱身去赛森拜花园和狄安娜见面。狄安娜化为石头时,他正和情人翻云覆雨,飘飘欲仙,从而逃过了与她相似的命运。 狄安娜的悲剧让罗伯特·绍瑟斯特十分懊恼。他开始厌恶自己。狄安娜年轻、貌美、讨人喜欢,他非常爱她。然而,待精神状态稍微好转后,他便被迫与另一名女子成婚。他的妻子比他大两三岁,是个虔诚的新教徒,而且性格泼辣。尽管不喜欢这个女人,他还是努力尽到丈夫的职责,和她一同哺育了四个孩子——当然这些孩子也有可能是别人的。有传言称,他在三十几岁时公开说:“我真正的新娘已命丧鸡蛇怪之手,而我,唉,却和她成婚了。” 罗伯特比妻子活得更久。到了四十岁,他开始设计发明各种稀奇古怪的机械玩具。工匠将这些玩具组装起来,陈列在他在南安普顿的房子里,这些玩具令一些来访的宾客着迷,但也吓坏了不少人。 据当代编年史作家记载,这些玩具中最为精致的是一个大钟,这个大钟一直摆放在西边的一间屋子里。据描述,这个大钟高七英尺,由乌木、金属和银器精雕细磨而成,时间精准无误。它的绝妙之处到午夜十二点才会显现出来。当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时,钟面下方的仪表板里会飘出一个毫无生气的娃娃,大小同真人相差无几,这是一个身材苗条的年轻女孩,有着金黄色头发,穿着金黄色礼服。虽然这只是个娃娃,却像极了狄安娜·赛斯拜。这个娃娃曾被一个认识狄安娜的老妇人看到,她以为自己看到了狄安娜的幽灵,吓得晕过去,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 娃娃离开大钟后朝左右两侧各歪一下头,然后抬起双臂,作祈求状——见过她的人肯定会用僵硬来形容她的动作。放下双臂后,她慢慢地飘回到大钟里头——这或许是“最吓人”的。然后仪表板重新合上,随着一声叮当声,钟停止摆动。为了让钟第二天能正常工作,必须为其上足发条。由于钟高大笨重,上发条的任务需要几个汉子合作才能完成。当然,谁也不喜欢这个苦差事。谁都知道,这个大钟被诅咒了,可能会将南安普顿的所有人送进坟墓。 除了那个吓人的狄安娜娃娃,整个钟由两只形状怪异的动物支撑着。这两只怪物是由暗黑玄武岩打造而成,被称为“啼叫的公鸡”,高约四英尺,鸟喙、爪子、发冠都是金色的,有一对展开的“狮鹫兽”翅膀。爪子巨大,面部狰狞,看上去极端愤怒和凶残。它们有着蜥蜴的背部,尾巴呈螺旋形,纯白色和银色对比鲜明。 这对怪物也会发出嘶嘶声,在太阳下山后和黎明之间的某个时间常可以听见。照看这间屋子的一个女佣疯掉了,一夜之间头发全白并全部掉光,她向上帝发誓,有一天傍晚,那两只怪物突然盯着她看,红宝石眼睛里射出火焰。据说之后几小时那个屋子都散发着一股恶臭,类似家禽场的味道,但又夹杂着火药味。 那并不是个长寿的年代,但罗伯特·绍瑟斯特却活得比女王还长,经历了詹姆斯国王和小查尔斯时代,到 71 岁那年才寿终正寝。第一任妻子过世后,他又先后续娶了两名妻子,共育有 7 个儿子和 9 个女儿,由于子女众多,两个妻子每天忙得要死。但她们也都先他一步离开人世。 去世的前三个晚上,罗伯特坐在床头的枕头堆上——当时的习惯就是这样,不像我们现在平躺着睡觉——他已十分年迈,那时七十一岁约等于现在的八十六岁。他那头浓密的黑发早已掉光,睡觉时总扣着一顶帽子。那晚他又一个人喝起酒来,他用卧室壁炉的火热酒,但那时火已熄灭了。 窗户上的窗格很多,好似昆虫的眼睛,窗户之外,一轮疲惫的月亮挂在黑暗的天空中。此时已是秋末,半夜异常寒冷。 罗伯特确信自己当时是清醒的。但他看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只见挂着绣帷的墙突然被打开,一个平板伸了出来,随后一个身材纤细、披着红褐色头发的年轻女子飘了出来。她的礼服被扯得面目全非,身上挂的全是布条和布块,无法遮体。他看到她白皙的身体,立马意识到她就是狄安娜·赛斯拜。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们交往时她都不曾在他面前如此暴露过。 “上帝保佑!”罗伯特嘴里嘟囔着,手中的酒也洒落在刺绣被套上。 狄安娜却哀怨地质问他:“哦,罗伯特,亲爱的,那晚你为什么没来赴约?” 罗伯特在暖暖的被窝里从头到脚打着哆嗦,双脚冷如冰霜。 “哪个晚上?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你叫我到我父亲的花园下面的树林空地里找你的那个晚上呀。种着松树的那个树林。” “我没去见你吗?我肯定去了,亲爱的狄安娜!”这话一出,他便开始懊悔,倍感无助、浑身僵硬。 “不,你没有来!魔鬼却来了,它在树上,张着它那瘦骨嶙峋的翅膀。它的尾巴布满鳞片,盘绕着树干,好像伊甸园中的那条蛇。噢,罗伯特,我多么希望在它将我迅速石化之前再看你一眼,可我能看见的却只有它那血红色的舌根,好比地狱里散发着恶臭的沟壑。如今我被永远石化了,可能永远也活不过来了。” “可怜的姑娘。”罗伯特在床头不禁流下泪水。 她没有再说什么,将头转向左侧,又转向右侧,然后抬起双臂,作祈求状,完了之后把手放下,动作和从大钟里头走出来的娃娃一模一样。但她没有像娃娃那样飘回大钟里,而是凭空消失不见了。 “我刚刚是在做梦,”罗伯特自我安慰,“我刚刚是在做梦,现在我醒过来了。”但他心里清楚,他并没有做梦,他压根儿就没睡着。“我的末日到了。”他对自己说。他说的没错。 有一段文字描述了这段奇闻谜史。相传一位牧师偷听了罗伯特·绍瑟斯特临死前的忏悔(这些年来他一直秘密信奉天主教),而后一直被这段忏悔困扰,于是便把它写了下来。 可在克伦威尔统治时期,也就是不到十年后,保存着这位牧师的书籍的教堂发生了火灾,不仅教堂毁了,其它很多东西也化为灰烬。所以,如今这段故事已无可考证。 德璐自己也承认,特兰科尔令她心烦。显然,这并不是因为他不想延续二人的性关系(她对此既不期望也不奢求),而是因为他举止恶俗。这一点从他用那种见不得人的方式对待那位美国金发女郎就可以看出,或许那个金发女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有几天德璐心烦意乱,可一旦摆脱这种情绪后,她便决定要对在赛森拜过周末时听来的故事发挥一下自己的创造性。 她请平时为她冲洗照片的人把她在赛森拜拍的照片洗出来,逐一研究。其中有一张狄安娜塑像的照片拍得特别好,她觉得能拍出这样的照片,运气的成分远大于技术——因为当时林地一片昏暗,地面泥泞,还有特兰科尔在一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这张照片拍到了石像的全身,从拖在地上的长裙到头顶上方,全在照片里头了。所有的物体都以一种随意、不刻板的方式排列着,照片十分清晰,能看清细节,连那只不起眼的夜蛾在这张 A3 纸大的照片里也清晰可见。 除照片之外,德璐还撰写了一篇故事,内容就是那一夜特兰科尔给她讲的故事,她给文章取名为《家族之谜》。 德璐对传说中的大钟十分着迷。根据传说,她花了好多天时间试图找到相关的资料,先是通过电脑搜索,而后又去了伦敦一家馆藏资源丰富的图书馆。她找到了大量关于那座庄园和南安普顿各个场所的资料(大部分建筑和公园在 1706 年都被烧毁了),却始终没找到关于任何异常钟表的记载。 毫无疑问,大钟完全是捏造出来的,从里头飘出充满犯罪感的狄安娜的情节也纯属虚构。虽然德璐相信奇迹,但她却很少发现经得起推敲的奇迹。 想到这里,加上在南安普顿和赛森拜都找不到有关大钟的任何资料,而特兰科尔从未对其他周末来宾说过这个钟,德璐觉得或许他只是为了满足她的好奇心才编了这个“谜”。如果真是这样,她盗用这个故事也算公平吧。毕竟他说过自己并不在乎她利用赛森拜的历史和传说做文章。如此说来,他们都用同样的方式给了对方补偿,不是吗?账算清了,彼此互不相欠。 德璐的计划是,利用计算机做出一张与石像同等大小的照片,再准备两张小的、经过艺术处理的照片。她将为照片准备上千字的文字描述。整个故事将以 16 世纪英格兰的某种恐怖格调被展现出来。 美国有一家大量刊发图片的杂志社,投稿者的报酬不菲,德璐曾给这家杂志社拍过某些专题照片。这次德璐去和他们商谈赛森拜照片的事情,他们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事情已成功了一半,她觉得这个月剩下的日子都得用来为她的计划做准备。 最费时间的当然是制作大钟模型。 照片看上去必须要很真实,要有三维效果,虽说借助软件 Photoshop 来强化效果也可以达到想要的结果,但要画面达到最佳效果,一开始还是将实物做好一点比较好。毕竟狄安娜(或石像)是真实的,即使对雕像做了一些改变——不再是石制;头发变成暗红色(更像伊丽莎白一世晚年戴的假发);裙子的颜色变成性感的栗色;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变成金项链;小夜蛾变成了在夜间飞行的天牛——她看上去仍会栩栩如生。德璐希望达到的效果是使照片看上去像是一张电影剧照,而且是一部感染力强、富有戏剧性且灯光效果很好的电影剧照。 德璐在回来的路上认识的朋友杰克带着助手皮特前来帮忙制作大钟模型。大钟的零部件很多,各种各样,有金属薄片、废旧钟表零部件、锡纸、假金叶,还有混凝纸浆。 “这玩意儿经不起敲打的。”杰克说。尽管他对自己的成果感到自豪,但仍怀疑它的坚固性。 “我会非常小心照顾它,”德璐许诺,“只需布置点灯光,然后拍摄上个九万亿次。” 她在康登附近的公寓其实就是她的工作室。卧室用石膏板墙隔开,紧挨着浴室。厨房基本只被用来泡茶、煮咖啡或榨果汁,偶尔也放上几瓶葡萄酒与啤酒,那台疯狂的烤面包机经常将烤好的面包喷到天花板上。 待大钟完成,整个公寓充满了颜料和粘合剂的臭味。幸好德璐从不受这些东西影响,如痴如醉工作的皮特也毫不在意。德璐开始拍摄,一切进展得相当顺利。等照片印刷出来,她将看到大师级水准的作品。 两只怪物的小模型也很快做好了。根据那段文字,这两只模型只需看起来整齐而且很酷就行了——既冷酷,又招人喜欢。 工作时,德璐并未想着罗伯特·特兰科尔。在她撰写的故事中,那位伊丽莎白时期的年轻小伙改了姓名。德璐把所有的名字都替换掉了。狄安娜变成了苏珊。罗伯特·绍瑟斯特则化名为魅力十足的弗朗西斯·卢斯特伯。这一来,既可以假乱真又让人无从考证。 照片在 6 月的第二个星期就邮给了纽约的编辑。 伦敦每年都有一小段时间酷热难熬,现在正是这个时候,不久之后将会有一场冰冷的大雨或冰雹来给大地消暑。 德璐的作品在一周内便通过了审核。她对特兰科尔讲述的故事进行了大量改编。在她的故事中,年轻的女主人公不再是未婚妻子,他们已经成婚了,她只身一人到森林深处去见她的丈夫,因为她被告知他遇见了致命的危险。但这却是罪恶的弗朗西斯·卢斯特伯设下的陷阱,他想摆脱她,便雇了两个杀手在那里等她。在德璐的故事中,鸡蛇怪出现时气氛异常恐怖,它将杀手和不幸的年轻妻子都石化了。之后弗朗西斯根据自己幻想出来的鸡蛇怪的样子做了那个大钟——他并不是真的懊悔,只不过是一种假惺惺的悼念罢了,他将一切罪过都归结于那只可怕的怪兽,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兽性。然而,有一天晚上,苏珊·卢斯特伯从钟里走出来质问他。在德璐的版本中,苏珊并不是从什么轻便的仪表板或绣帷中飘出来,而是从一个旋涡中走出,旋涡就出现在钟面上——那是时间本身。苏珊告诉弗朗西斯,虽然她的身体无法移动,但这个大钟把她变成了鸡蛇怪,并将她的幽灵一直保存至今。“你既然那么无情,那就让你的心变成真的石头吧!”她说着,用烈焰般的深红色眼睛紧盯着她那已成鳏夫的丈夫。第二天早晨,人们发现弗朗西斯死了,尸体看上去没什么异常。但他的侍从来抬尸体时,却发现尸体异常沉重,他这种体型的人根本不可能这么重。他们叫来一名内科医生(可能是约翰·迪伊),解剖了尸体。他们发现,弗朗西斯的心脏变成了一块花岗岩。 Ⅲ 炎热于第二天褪去了。滂沱大雨倾泻在伦敦的土地上,好像精神失常的消防战士拿着消防水管四处乱喷。 回家后,德璐三下五除二地把开着的窗户关了起来。她本来要去参加一场派对,可想着提不起什么兴趣,就不去了。她吃了一块火腿三明治,一只苹果,又喝了一壶茶,然后冲了一个澡,之后上床看约瑟夫· R. 康科德编著的《摄影者圣经: 1920-1975 》。 睡了可能有一小时,德璐又醒了。她无法确定具体时间,床边的钟停了,外面那个屋里的壁钟也停了。她的第一印象是外面雨声十分嘈杂,噼噼啪啪敲打着窗户,雨声越来越大,吵得她心烦意乱。 德璐平躺下来,聆听这雨声。不,她听到的不是雨声!除了少许车辆的声音外,伦敦的夜晚非常宁静,那么,这鸣动、刮擦的声音从何而来?是耗子不成?去年就有只耗子钻进屋顶,可它还没来得及造成什么破坏就被赶走了。现在这声音和德璐记忆中那只四处乱窜的耗子发出的响声有几分相像。不过话说回来,如果真是耗子,那这只起码有原来那只的二十倍那么大。而且,好像还不止一只。的确,这声音并不同步。 德璐坐了起来,浑身冒冷汗。她从未对某种东西如此恐惧,这种恐惧也是她未曾想过的。恐惧吞噬了她。 接着,耳边传来阵阵嘶嘶声。 会发出这样嘶嘶声的东西很多——泄漏的阀门、损坏了的氧气筒——这些她都知道。猫也会发出嘶嘶声,蛇也会……当然,龙也会发出嘶嘶声,愤怒的母鸡也会发出嘶嘶声,发声时还会吐出如蠕虫般的奇怪舌头。 德璐噌一下从床上跳下来。卧室门外的工作室一片狼藉,由于暂时还没有什么新项目,所以她还没整理。 她从来没想过要把卧室的门弄得坚固一点。卧室的门和里面的墙只不过是一层石膏板,起不到什么保护作用,纯粹是为了个人隐私。尽管心里直打鼓,好奇的德璐还是决心去看个究竟。 她用力将门推开。她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它就在那儿。不出意外的话,那东西应该就在铺布的长椅上,椅子后面还有一块布,是拍照用的背景幕。但它已经从椅子上下来了,不知是用什么力量还是借助什么巧劲,现在停在了屋子中央。窗外的路灯发出琥珀色灯光,照亮了屋子,虽然没有任何美感可言,看得却十分清楚。是那个大钟,她和皮特还有杰克一点点组装起来、用来拍照的大钟。但现在的它完全变了模样。它看起来……和她用 Photoshop 处理过的图片一模一样,真实、笨重、结实、浑然一体。 但钟变高了,她估计有 9 英尺高,比原本的模型大得多。大钟表面是有光泽的玄武岩,修边用的是明亮的金属与抛光的木材。玄武岩上还有荆棘和花朵,那花看起来更像是百合,而非都铎王朝时期的玫瑰花饰。钟表顶部插着一根尖尖的东西,很像一些教堂的尖顶,有着金色的花边。这钟和德璐自己根据想象设计出来的钟只有一处不同:它没有钟面,没法显示时间。在钟面的位置,有个模糊的、金黄色的东西在缓慢蠕动,还有一团红色在来回滚动。然而,这和德璐故事中的情节不同,它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像人,既不像那个女孩,也不像那尊石像,更像一个在黑夜中熔解的火星世界。 最后,德璐把目光移到了大钟的基座。 基座和她设计的一样:至少总体上是一样的。两只怪物弓着壮实的脊背,立在那里,背上驮着那个诡异的大钟。但它们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它们变成了真正的怪物。真正的怪物身上是黑色的石头,石头的有些地方是金色和银色的,还有其他颜色,它们身上还有皮、角、壳、羽毛、鳞片。如此多的鳞片。 可以确定它们是小公鸡,单单身体就有三英尺长。长长的脖子盘旋着像蛇一样,嘴巴是金黄色的,有线纹,很像龟甲;头上各顶着一个鸡冠(像龙的发冠),既不是黑色,也不是金色,而是闪闪发光的棕红色,难看得要命。它们的眼睛像多面玻璃,闪着光芒,什么都休想逃过那双眼睛。模型的眼睛和它们的眼睛究竟有几分相似呢?它们的翅膀张开,同乌鸦一般黑。它们的腿是血红色,脚掌很厚,凹凸不平,像松树皮,上面还有一块块类似石头的、硬邦邦的东西。它们的爪子很长,像铁钩子一样。 两只怪物看上去站得不是很稳,左右剧烈摇晃地向前挪动着,就好像立在一只乌龟或蟾蜍的背上,发出隆隆的声音。德璐紧盯着它们,盯着整个大钟。现在她的注意力已完全集中在它们身上了。她的脑子里闪过鸡蛇怪的各种名字。它们张开嘴巴。她看见两张嘴里都有尖利的牙齿,和黑曜石一般黑,还发着光。它们吐出黑色的蛇状舌头,搜寻猎物,血红色食道清晰可见。随后德璐听到了嘶嘶声,而且是两声。她还闻到了它们身上的恶臭,既不像家禽的味道,也不像火绒或弹药的味道——而是像腐烂了的伤口散发出的味道。它们各自抖开蜷卷的、类似蜥蜴的银色尾巴,像猫一样将尾巴甩来甩去,一副狂怒、无所惧惮、冷酷无情的样子。 德璐吓得说不出话,更不用说叫喊了。她的手脚已经不能动弹。接着,她看见它们——那个由她从来不相信存在的妖魔鬼怪组成的大钟——朝她摇摇晃晃地直直冲来。 德璐知道死期将至。她记不得自己叫什么名字。死神直逼她而来,除此之外,还有狄安娜、野兽、魔鬼…… 然而,那个庞然大物——大钟和鸡蛇怪——并没有扑向她,而是从她头上一跌而过,空中划过一道火光,火花四溅,同时响起了巨大的隆隆声。它们从工作室最大的窗户破窗而出,身后留下了无数星火,玻璃被打碎了,无数的玻璃碎片反射出火光,散落下来,好像发生了一场爆炸。德璐看见它们笨拙地舞动翅膀,飞过路灯,飞向夜空。今晚没有月亮,天空一片漆黑,寂静无比,充满神秘。它们依旧左右剧烈晃动着,像一艘被困在暴风雨中的大型帆船。,她看着它越来越小,逐渐消失在夜空中,最后连橙色的火光也没了。整个过程持续了数分钟。 杰克怒吼起来,皮特看上去很受伤。他们原以为德璐会允许他们在即将举行的画展中展出鸡蛇怪大钟。他们会给她很多钱,会使用她发表在杂志上的照片。“我猜你一定和一些人在这里喝酒,喝得烂醉,然后有人砸碎了我们的大钟。”杰克不肯善罢甘休。 当然,德璐不会向两人透露半点真相。她不会告诉他们那个梦——如果那是个梦的话,那个噩梦,其实那不是梦,不是噩梦。 “我很抱歉,杰克,没有人砸碎大钟。我没在这里开派对。昨晚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我听到一阵碰撞声,等我出来时……” “那为什么有一半残骸在房间里,而另一半却跑到大街上了呢?”杰克无法克制愤怒。 “就这样吧,杰克。”皮特赶忙出面劝解,他现在看起来很担心,“德璐,你还好吧?我看你好像在发抖。” “我没事儿,谢谢。” “但你刚刚好像都快晕过去了。坐下吧,杰克的意思不是……” “我的意思不用你来告诉她!” “你看,杰克,你看……她在打哆嗦。我们给你倒杯水吧,德璐?或者茶?” 杰克没有回头看她,而是径直出了门,皮特说了些安慰的话语,也匆忙跟了出去。她松了一口气,但她知道他们以后再也不会和自己合作了。 可她能说什么呢?说鸡蛇怪大钟破窗而出,飞过屋顶冲到太空去了?可那窗户并没被打碎,还好好地在那里呢。只有地上和大街上——正如杰克所说的——到处都是大钟的残骸。现在清理这些垃圾是最令她头疼的事情了。房东还威胁说要将她赶出去:“市政会不允许这样,这你是知道的。你搞得满大街都是垃圾,是想让我被起诉吗?” 没有一个零部件是完整的。满地都是碎片和颗粒,看上去就像一盘独特的牛奶什锦早餐。还有……散落一地的羽毛。但说不定这些羽毛是黑色鸽子飞过时留下的。大钟被毁了。但只有它的——该说什么呢?灵魂?魂?——飞走了。(她突然想到路上的监控器是不是拍到了昨晚发生的一切。但即使拍到又怎样?没有人会相信这种东西。)正如罗伯特·特兰科尔所说的,“它可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而且它已经这么做了。 不到一周后,德璐在报纸上看到了特兰科尔的消息。德璐平时没有看报纸的习惯,这份报纸放在酒吧柜台上,好像是专门为她放的。 报纸上报道了许多有关他音乐和才能的事情。报上称他英年早逝,是社会的一大“损失”。他才 32 岁。 事情好像是这样:罗伯特·特兰科尔的同居女友苏珊娜·科鲁兹指责他有多个情人,和他大吵了一架,还泼了他一脸香槟。屋里(赛森拜庄园,已故艺术家维拉·席尔瓦·蕾薇留下来的庄园)的客人并没有因此受到太多干扰。事实上,有些人还幸灾乐祸地看热闹。特兰科尔虽然刚开始有点不爽,但很快一笑了之。科鲁兹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庄园,叫了辆出租车直奔机场,前往加利福尼亚。然而,第二天一早人们就发现特兰科尔死了。没有任何谋杀或自杀的迹象。一个如此活跃、健康的年轻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这着实有点儿奇怪,不过特兰科尔曾罹患严重的中风。创作音乐的生活方式是中风的罪魁祸首,毒品也可能是原因之一,但法医只在他的血液中发现了酒精。报纸上唯一没提及的事实是,他的尸体被发现时完全是僵硬的,不是那种死后的僵硬,按照其中一名医生的描述,是那种水泥或石头的僵硬。 三年多过去了。某天,德璐和恋人住在蒙马特一家旅馆里,她的恋人突然大叫起来:“天啊,德璐!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什么?噢,你说这个啊。” “是啊,就是说它。” “我早就忘了这事儿了。” “你怎么能忘呢?” “哦,你也知道,这又不像大脚趾。大脚趾会严重影响平衡能力。但是这个……好啦,你很快就会适应的。” “可你还没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意外。被东西砸到了。” “被什么东西砸了?” “钟。” 说到这里,他一把将德璐拥入怀中,满心的怜悯,此后谁也没有再提及此事。 德璐早就不受左脚失去小脚趾的影响了。这的确没给她带来多少不便。失去脚趾后没几天,她就习惯了,只是偶尔会跌倒。一个月后,连跌倒也没有发生。这个伤也没有给她带来任何疼痛,她从来没有因为失去脚趾去看过医生。对此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像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杰克和皮特解释大钟的事情一样。她的运气出奇好,好得几乎让人难以想象。那两只怪物盯着她看时,她以为自己将和狄安娜·赛斯拜一样,被永远石化,或者像罗伯特·绍瑟斯特一样,心脏被石化。但鸡蛇怪放过了她。那晚她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回到床上,瘫在床上后晕了过去——或许只是睡着了而已,她压根儿没有猜到自己付出了象征性的代价——更不用说感觉到了。她什么都不知道,直到第二天醒来,下床走路时发现走不稳,步子还特奇怪,她看了看自己的脚,这才发现少了个脚趾,但脚上没有血迹,也没有伤口。她艰难地走到浴室,开始呕吐。一吐完后她一屁股坐在地上,观察起她的脚来,直到看习惯为止。最后,她回到床上,掀掉了被子,寻找她的脚趾,最后找到了。她这才意识到,脚趾是在她意识不清醒时脱落下来的。 脱落的指头代表了她的某些东西,她对此十分肯定,但具体是什么或许只有上帝知道。她将小指头存放在一个放柠檬味软果糕的小铁盒里,现在还收藏着。小脚趾很漂亮,如果算上涂在脚趾指甲上的油彩,堪称完美,而且,小脚趾不是腐烂的肉和骨头,而是光滑、冰冷、永不腐烂的灰色花岗岩。 责任编辑:秦宏伟 都铎王朝第一位国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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