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弗兰克·雷蒙德·里维斯的《伟大的传统》 (1) 里维斯博士的这本书的副标题是《乔治·艾略特、亨利·詹姆斯、约瑟夫·康拉德》，大部分内容是对这三位作家的探讨。此外还有一篇关于狄更斯的《艰难时世》的短文，以及一篇序文，在里面里维斯博士试图将他选择的这几位作家统一起来，但不是很令人信服。 英国似乎只有四位“伟大的”小说家，就是上面提到的三位和简·奥斯汀，在这本书里没有对她进行深入的探讨。在现代作家里，可以说只有戴维·赫伯特·劳伦斯延续了传统。其他被正面提及的作家有彼科克 (2) 、艾米莉·勃朗特 (3) 和西奥多·弗朗西斯·鲍维斯 (4) ，而菲尔丁、哈代和乔伊斯被承认有才，却不是好的作家。剩下的英国小说家不仅作品低劣，而且应该被加以谴责——至少这就是你得出的印象。 这本书最好的文章是对康拉德的评述。它做到了评论作品通常能够做到的事情——即它引起了对于某一个有被忽视危险的作家的关注。在一个每一本小说都被认为带有某个地域特征的时代，康拉德被贴上了“海洋作家”的标签，他一直无法摆脱这个标签，而他所写的优秀政治小说直到今天仍没有受到关注。他被记住的作品是《吉姆爷》，而不是《密探》和《在西方人的眼中》，这些作品不仅比当时英国作家的手法更加成熟，而且拥有康拉德很少能做到的结构上的美。他最好的作品在他生前大部分被忽视，仍然需要进行宣传，而里维斯博士的文章将会起到一定的作用。那篇关于狄更斯的文章或许也能为《艰难时世》争取到新的读者，这本一流的小说总是被忠实的读者拒绝，原因是“不像狄更斯的风格”。 但“传统”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就说不准了。显然，里维斯博士所选择的这四位“伟大作家”并没有展现出某种延续性。有两位并不是英国人，其中一位，康拉德，受到的是法国和俄国的文学作品的影响。你会觉得里维斯博士最想做的是让读者对这几位“伟大作家”产生敬意，并去鄙夷其他作家。你应该读得出他似乎总是一只眼睛关注着价值的天平，就像一个酒鬼每喝一口酒就会在心里提醒自己酒的价格。 而且他的文风很随意，总是会突然间用上非正式的表达（譬如说，用“isn't”代替“is not”等等）。你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在断断续续地说道：“记住，孩子，我也曾经年轻过。”虽然孩子们知道这番话是真的，但他们并不觉得安心。他们仍然能够听到冷冰冰的教袍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他们也知道桌子下面藏着一根教鞭，稍一激怒就会劈头盖脸地打过来。譬如说，被逮到阅读乔治·摩尔的作品会被处六鞭之刑。阅读斯特恩、特罗洛普的作品也一样，或许还有夏洛蒂·勃朗特。萨克雷的作品可以阅读的只有《名利场》，但其它作品就不行。菲尔丁或许可以在假期阅读，只要你记住他绝对不是“伟大作家”就行了。另一方面，在阅读班扬 (5) 、笛福或狄更斯的作品时（除了《艰难时世》之外），重要的是记住他们并不是小说家。 如果里维斯博士不去崇拜西奥多·弗朗西斯·鲍维斯的话。或许你能更加接受他的指导。但是，他的三篇主要文章进行了有意义的阐述，特别是当他忘记了与其他批评家的争执的时候，特别是与戴维·塞西尔爵士的争执。但一本谈论英国小说的作品至少应该提到斯莫利特、苏迪斯、萨缪尔·巴特勒、马克·鲁瑟福德和乔治·基辛，难道不是吗？ (1) 刊于1949年2月6日《观察者报》。弗兰克·雷蒙德·里维斯（Frank Raymond Leavis，1895—1978），英国文学批判家，代表作有《伟大的传统》、《英国诗歌的新坐标》等。 (2) 托马斯·拉弗·彼科克（Thomas Love Peacock，1785—1866），英国作家、诗人，代表作有《修道院的梦魇》、《雪莱回忆录》等。 (3) 艾米莉·简·勃朗特（Emily Jane Brontë，1818—1848），英国女作家、诗人，代表作有《呼啸山庄》。 (4) 西奥多·弗朗西斯·鲍维斯（Theodore Francis Powys，1875—1953），英国作家，代表作有《两个窃贼》、《亚当神父》等。 (5) 约翰·班扬（John Bunyan，1628—1688），英国基督教作家、布道家，作品《天路历程》是著名的基督教寓言文学出版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