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约瑟夫·康拉德的《种水仙的黑人》、《台风》与《影线》、理查德·丘奇与米尔奇德·波兹曼的《我们这个时代的诗歌：1900—1942》 (1) 人人丛书重版康拉德的三个短篇刚好碰上企鹅出版社重版《弄潮儿》和其他短篇，真是太巧了。 和几乎其他每一位作家一样，康拉德的作品大部分都绝版了。能够以低廉的价格再买到他的一些作品是一件开心的事情。但是，现在这个选集是不是最好的选集则是另外一个问题。大部分康拉德的崇拜者会说“是的”，但少数喜欢康拉德描写陆地的作品的人会回答“不是”。 康拉德有两个突出的特征。一方面，他是一个撰写海洋和冒险故事的作家，有时候会写在文明边缘的蛮荒之地进行的非常戏剧性的冒险。在小说家进行创作的时候，他通常会倾向于专门经营一种特殊的地域色彩，并在读者的心目中与某些地方联系在一起。读者们觉得康拉德“属于”印度洋和马来群岛，就像阿诺德·本涅特“属于”瓷都五镇 (2) ，威廉·魏马克·雅各布“属于”沃平，托马斯·哈代“属于”韦塞克斯，而巴利“属于”苏格兰一样。 但是，康拉德的题材不是那么明显的渊源是他的欧洲大陆出身。虽然他年纪轻轻就出海了，并最终加入了英国国籍，但他生来是一个波兰人，属于拥有土地的小贵族阶层。他继承了反俄反德的传统——事实上，他的父亲就被沙皇流放到西伯利亚去了。 他对欧洲历史的了解或许是一位拥有同样的才华的英国作家所无法企及的，而且他能够深入地理解政治勾心斗角的气氛。在政治上他是反动派，而且从来不会进行伪装，但他也是被压迫的民族的一员，理解为什么人们会去扔炸弹，即使他并不赞成这些活动。 这一点体现于几则关于俄国和波兰主题的短篇小说，但最淋漓尽致的体现是那部张力十足但被低估的小说《间谍》——我很希望《间谍》能在不久的将来重版，还有《机遇》——除了几段一流的关于海洋的描写之外，那段关于一个欺诈成性的放高利贷者的描写也特别令人难忘。 现在重版的三个短篇都在描写海洋。无须赘言，《台风》是这类英文作品中最好的故事之一，讲述了一艘船在中国海域挣扎求存，而那个冥顽而愚蠢的船长使得热带风暴的戏剧性进一步增强。南山号的船长马克·胡沃证实了康拉德曾经说过的话：冒险并不一定会发生在热爱冒险的人身上，而是发生在依照责任感行事的正派的普通人身上。 《种水仙的黑人》也讲述了类似的故事，但它是在康拉德的创作生涯早期写成的（他出版的第三部作品），故事以他当一个普通海员时从澳大利亚到英国的一趟旅途经历为基础，内容更加复杂，而且没有那么成功。 《影线》讲述了一艘船在一片死寂中想要艰辛地行驶到暹罗湾上，所有的船员都被疟疾折磨得半死不活。 它的前任船长在船只因为无风而无法行驶的时候就死掉了，那些迷信的船员相信他的幽灵在船上出没。事实上，那个已故的船长所做的事情，是将船上所有的奎宁都卖掉了，发了一笔不义之财。 人人丛书的版本收录了康拉德的作品参考书目，还有一篇简短但很有意义的序文。顺带提一句，似乎还没有关于康拉德生平的确切的传记，也没有对他的作品详尽的批判性研究。现在是时候去满足这两个需要了。 《我们这个时代的诗歌：1900—1942》不可避免地包含了许多垃圾，但三先令的售价很值，而且值得放在家里收藏。在310页的篇幅里，它收录了700多首诗歌，按照时间从生于1840年的托马斯·哈代到生于1922年，才21岁就死于战斗的西德尼·凯斯 (3) 。 这类选集的目的是求全而不是求精，有时候它所选择的诗歌并不能让人满意。譬如说，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先生最好的作品只有《空虚的人》入选。但是，诗集的编撰者无法随心所欲，因为为了照顾到多样性，他们只能专注于短诗。 而且它过分重视乔治亚时代的诗人，代价就是忽略了在1920年后开始崭露头角的不那么传统的诗人。 譬如说，威廉·亨利·戴维斯有十五首诗入选，沃尔特·德拉梅尔有十四首，爱德华·托马斯 (4) 有十一首，鲁伯特·布鲁克有七首，艾略特只有四首，威斯坦·休·奥登只有三首，塞西尔·戴伊·刘易斯 (5) 有六首，路易斯·麦克尼斯只有两首。 但是，或许编纂者的品位就倾向于乔治亚主义，但他们的思想非常开放。你可以在这本书里找到在战争年间才出现的非常年轻的作家——像亚历克斯·康福特 (6) 、罗伊·弗勒 (7) 、特伦斯·罗杰斯·提勒 (8) 、迪伦·玛莱斯·托马斯 (9) 和乔治·巴克——与拉迪亚·吉卜林、爱德华·香克斯、罗伯特·尼克尔斯 (10) 和西格弗里·萨松等人在一起。 这本选集只收录了1900年后的诗歌，但将我们带回了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弗朗西斯·汤普森、爱丽丝·梅内尔 (11) 和约翰·戴维森 (12) 都有作品入选。威廉·巴特勒·叶芝收录的作品最多，有十七首诗入选。这本书的编排还有待改进，因为它是根据题材进行安排的——对于诗歌来说这并不是一个令人满意的方式。如果它以编年体的方式进行编排的话会比较好。不过，它有很全面的索引，你不仅可以找到每一位作者的出生日期，还有诗歌出版的书名和出版社的名字。 (1) 刊于1945年6月28日《曼彻斯特晚报》。理查德·托马斯·丘奇（Richard Thomas Church，1893—1972），英国作家、诗人，代表作有《生命的洪流》、《孤独的人》等。米尔奇德·波兹曼（Mildred M Bozman），情况不详。 (2) 瓷都五镇：指英国中部的康舒妥、伯斯勒姆、汉利、斯托克与芬顿五个盛产陶土与陶瓷制品的城镇。阿诺德·本涅特是汉利人。 (3) 西德尼·亚瑟·基尔沃斯·凯斯（Sidney Arthur Kilworth Keyes，1922—1943），英国诗人，代表作有《残忍的冬至》、《铁桂冠》。 (4) 菲利普·爱德华·托马斯（Philip Edward Thomas，1878—1917），威尔士诗人、作家，代表作有《美丽的威尔士》、《英格兰之心》等。 (5) 塞西尔·戴伊·刘易斯（Cecil Day Lewis，1904—1972），爱尔兰诗人，曾翻译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作品，代表作有《从羽毛到坚铁》、《天马座与其他诗集》等。 (6) 亚历克斯·康福特（Alex Comfort，1920—2000），英国科学家、医生、和平主义者，代表作有《性的乐趣》、《和平与抵抗》等。 (7) 罗伊·布罗德本特·弗勒（Roy Broadbent Fuller，1912—1991），英国作家、诗人，代表作有《失落的季节》、《想象中的谋杀》等。 (8) 特伦斯·罗杰斯·提勒（Terence Rogers Tiller，1916—1987），英国诗人，代表作有《内心的禽兽》、《但丁》等。 (9) 迪伦·玛莱斯·托马斯（Dylan Marlais Thomas，1914—1953），威尔士诗人，代表作有《夜疯狂》、《死亡没有疆界》等。 (10) 罗伯特·马里斯·鲍耶·尼克尔斯（Robert Malise Bowyer Nichols，1893—1944），英国作家、诗人，代表作有《祈祷》、《斯芬克斯的微笑》等。 (11) 爱丽丝·克里斯蒂娜·格特鲁德·梅内尔（Alice Christiana Gertrude Meynell，1847—1922），英国女作家、诗人，代表作有《精神之花》、《伦敦印象》等。 (12) 约翰·戴维森（John Davidson，1857—1909），苏格兰诗人，代表作有《北墙》、《圣乔治的日子》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