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


事故 “我开出租车十三年了,”坐在方向盘后面的小个儿告诉我,“十三年行车无事故。”从我在贝尔谢巴上他的出租车起已经快一小时了,他的嘴一秒钟都没停过。在其他情况下,我会让他闭嘴,但今天我没精力这么做。在其他情况下,我不会甩出三百五十谢克尔打车回特拉维夫。我会乘火车。但今天我觉得我必须尽快回到家。像根融化的棒冰必须回到冰箱,像部手机急着要充电。 昨晚我和妻子是在伊之洛夫医院度过的。她流产了,还大出血。我们觉得问题应该不大,直到她昏了过去。一到急诊室,医生告诉我们她有生命危险,还给她输了血。就在这事情几天前,我父亲的医生们告诉我和我父母,他舌根位置的癌症又复发了,唯一的治疗方法是切除他的舌头和咽喉。肿瘤医生不推荐这种手术,但我父亲赞成。“在我这种年纪,”他说,“我所需要的全部就是我的心脏和眼睛,来享受看着孙辈成长的乐趣。”当我们离开诊室,医生对我耳语:“试着和他谈谈。”显然她不了解我父亲。 出租车司机重复了几百遍,在十三年中他没有发生过任何一起行车事故,但突然之间,五天前,他的车“吻”了在他前面以每小时二十公里速度行驶的汽车的保险杠。当他们停车检查时,他看见除了保险杠左侧的一条刮痕外,车的其余部分根本没受任何损伤。他立刻提出给另一个司机两百谢克尔,但那个司机坚持要交换他们的保险信息。第二天,那个司机,一个俄罗斯人,叫他去了一家汽车修理厂,他和汽修厂老板——可能是那人的一个朋友——向他展示了一个一直延伸到汽车另一边的巨大凹陷,还说修理费要两千谢克尔。出租车司机拒绝赔付,现在另外那个司机的保险公司正在起诉他。 “别担心,会没事的。”我告诉他,希望我的话能让他闭嘴几分钟。“怎么会没事呢?”他抱怨道,“他们要压榨我。那些杂种要从我身上挤出钱来。你看到这有多不公平了吗?五天来我一直没睡好。你听到我在说什么了吗?” “别想这些事了,”我建议道,“想想你生活中的其他事情。那些开心的事情。” “我不能。”出租车司机苦着脸呻吟道,“我就是不能。” “那就不要跟我说这些了,”我说,“你继续想,继续忍受,但就是别再对我多说一句了,好吗?” “不是钱的问题,”出租车司机继续道,“相信我。是我碰到的这事不公平。” “闭嘴!”我终于失控了,“你少说几句吧。” “你吼什么呀?”出租车司机受了侮辱地问道,“我是个老年人了。这样不好。” “我对你吼是因为我父亲马上要死了,如果他们不从他嘴里切了他的舌头的话,”我继续吼道,“我对你吼是因为我妻子流产后进了医院。”从我进了出租车后,司机第一次沉默了,现在突然我成了那个停不下嘴的人。 “让我们来做个交易,”我说,“载我去最近的银行取款机,我取两千谢克尔给你。作为交换,你父亲去接受舌头移除手术,你妻子在流产后躺在医院里输血。”司机继续沉默。现在,我也沉默。我觉得对他大叫有点过意不去,但又没过意不去到想要向他道歉。为了避免接触他的眼神,我看着窗外。我们越过的路牌上写着“罗斯艾因城”,我意识到我们错过了特拉维夫的出口。我是礼貌地告诉他的,还是生气地朝他大叫的,我已经一点也不记得了。他告诉我不用担心。他不认识确切的路,但用不了一会儿,他会找到的。 几秒钟后,他在高速公路的右边车道停车,并设法说服另一个司机停了车。他走出出租车,问特拉维夫的方向。“你会把我们俩都害死的,”我告诉他,“你不能在这儿停车。” “我当了十三年出租车司机,”他回敬我一句,走出了出租车,“十三年行车无事故。”我一个人在出租车里,能感到自己涌出了眼泪。我不想哭,不想自怨自艾。我想积极一点,就像我父亲。我妻子现在好点了,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很棒的儿子。我父亲从大屠杀中幸存,还活到了八十三岁。那不仅仅是个半满的玻璃杯了,它满溢而出呢。我不想哭,不想在出租车里哭。泪水涌了出来,很快会流淌成河。突然我听到尖利的轰隆声,以及车窗碎裂的声音。我周围的世界四分五裂。一辆银色的轿车猛改方向穿过旁边车道,彻底撞烂了。出租车也动了,不过不是在地面上,而是朝着路另一边的混凝土墙上飘了过去。当它撞上去之后,又是砰的一声巨响。肯定有另一辆车撞到了出租车。 在救护车中,一个戴圆顶小帽的救护人员告诉我,我非常幸运。像这样一场事故没人身亡实属奇迹。“你一出院,”他说,“就应该奔去最近的犹太教堂,为你仍然活着而感恩。”我的手机响了。是我父亲。他只是打来问问我这一天在大学里过得怎样,还有小东西是不是睡了。我告诉他小东西正在睡觉,我在大学的一天好极了。还有我妻子希拉也很好。她刚进浴室洗澡。“怎么那么吵啊?”他问。 “是救护车的警笛声,”我告诉他,“一辆救护车刚从街上过去。” 曾经,五年前,当我和妻子、儿子在西西里岛的时候,我打电话给父亲问他怎样。他说一切都好。背景中,一个声音在喇叭中呼叫舒尔曼医生到手术室。“你在哪儿?”我问。“在超市里,”我爸爸毫不犹豫地说,“他们在喇叭中广播有人丢了钱包。” 他说的时候听上去非常肯定。如此自信,如此开心。 “你干吗哭了?”我爸爸现在在电话另一头问。“没事,”我说这话时救护车在急诊室病房前停下,救护员猛地拉开了救护车的门,“真的,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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