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骑白马


身骑白马 ◎月 岛 故事要从一次出逃说起。 夜黑风高,少年和他的姐姐背上前半夜悄悄整理好的行囊,趁着月色出门。他们一路向北,试图赶上前行的新四军队伍,同他们一起北撤。少年年方十七岁,姐姐二十一岁。时值1946年。 传奇总是这样开场的。月黑风高夜。 或可换个场景。 晨曦初露,姐弟俩踏着田埂上结满露水的蒿草,匆匆赶路。他们心中惴惴,频频回首,渴望再看一眼家中的两个姐姐,又怕长姐知晓后,会阻止他们这个大胆的计划。 也或许,那是个晴空如洗的午后,空气因细密的蝉鸣声而炙热黏稠……抑或,是在一个将逝的黄昏,每一片晚霞都飘散成离愁的形状。 好吧,我坦白——我也不知道具体时辰。在母亲对我讲述他们——我的外婆和舅公的这段出逃史时,并未说到太多细节。但这不妨碍我在脑海中虚构出一副清晰的画面:他们身着泛旧蓝布衫,脚踩黑布鞋。他们的长姐,我的六姨婆为他们一针一线纳出的千层底早已被晨露浸得湿透。 “后来去成了吗?”我迫切地追问。 母亲好笑,“去成了哪还有你啊。” 那时,我尚且年幼,弄不清这许许多多的关系,只心中疑惑,他们去没去参军,跟我有什么关系? 母亲说,你六姨婆舍不得他们走那么远。 “那六姨婆把他们捉回来了?” “唔……反正最后没去成。”母亲答得含糊。这样更好,便于我自由想象。六姨婆定是在木门吱呀一响时,便有了警觉。她快速翻身起床,黑暗中,来不及寻出鞋趿上,便急急光脚冲出门外。劝阻。不舍。泪水。长姐为母,母命不可违。姐弟俩于是回心转意。 我无法向我的外婆求证其中详情——我从未见过她。在我母亲十六岁那年,她就因病离世了。而舅公,我每年倒是会见上几次。那时,我们住在镇上,舅公家在县城。逢年过节,母亲常带上我去看望他。去之前,母亲嘱咐我,要懂规矩。我点头。母亲说,舅公了不起,年轻时,骑大马,佩手枪,好不威风。我心生敬畏。 大人们说着话,我在一旁偷偷打量,试图从他容长白净的脸上,发现些威风凛凛的蛛丝马迹。见我瞧他,舅公用他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看向我。“你吃橘子。”他说。他指着我面前的几个橘子,并不笑。我便有些忐忑,默默落下目光,一瓣一瓣往嘴里塞橘子。坐上片刻,母亲要走。舅公挽留不住,急急寻出一个袋子,装满了零食递给母亲。“带回去给孩子吃。”他说。仍是不笑。母亲让我道谢,我一仰头,望见舅公极黑极亮的眼睛,心下又是一阵怯怯。 那些充满轶事色彩的细枝末节,我便从未有勇气问出口。 在我的想象中,故事发生时,六姨婆应当很大了。既当严父,又做慈母,至少该有个中年人敦厚的身形,才担得住如此重担。许多年后,我翻看舅公的回忆录,发现六姨婆那年,其实也才刚满二十八岁。那时,距他们的父亲,我的曾外祖父去世,已有八年。而我的曾外祖母,在十七年前因产后惊风,不治而亡。去世那天,正是舅公的百日诞辰。 曾外祖父姓陈,为当地乡绅,设私塾,教村童,人称“陈善人”。早年娶倪氏女为妻,生一子四女(子夭折)。倪氏病故后,续弦蒋氏,即我的曾外祖母。曾外祖父为单传,待到他和蒋氏双双病逝,六姨婆姐弟四人便成了无父无母无叔伯的孤儿。异母的几个姐姐,虽交情甚笃,但皆已远嫁,无力照拂弟妹。十五岁的七姨婆、十三岁的外婆和九岁的舅公,全靠刚满二十岁的六姨婆一人拉扯着长大。按理说,陈家书香门第,小有家产,本可供姐弟四人安心度日。但到了曾外祖父去世那年,家中良田悉数散尽,仅剩薄田几亩供衣食之需。究其原因,要从曾外祖父这个“善人”之名说起。 民国廿年,农村遭受水灾,粮食失收,匪盗四起。村上一韩姓农民的独子为盗匪劫持,要他拿钱赎人质。韩姓无钱,乞贷于倪姓地主,为地主所拒,要其寻担保人。韩姓便乞求曾外祖父出面担保。曾外祖父素来仁慈,慨然允之。然久之韩姓无力还债,倪姓地主便力逼卧病在床的曾外祖父代其偿还。曾外祖父年老体衰,子女尚小,恐若不允,此事不能完结,日后危及子女安全,只好将自家祖遗田产近百亩,悉数代韩姓还了债。自此,家中经济一落千丈,近于破产。曾外祖父忧急之下,病情加重,不久离世。 我推算了一下,曾外祖父去世翌年,日军侵华。风雨飘摇中,几个孩子如何在惶惶中度日,真是不堪设想。舅公在回忆录里记载,1939年5月26日,姐弟四人正在水塘边的菜园摘菜,忽闻头顶飞机嗡嗡轰鸣。未及反应,一排机枪子弹如落雨般射入水面,六姨婆慌忙将弟妹揽在身下。所幸,子弹都打在水塘中央,几人逃过一劫,却吓得魂飞魄散,抱头痛哭。 如此相依为命着长大,六姨婆不希望姐弟南北分离,自是情理之中。但事实与故事还是有着些微出入。 ——“性情刚直的八姐和我主张北上,而性格温和的七姐则想到许多困难。英姐考虑到我年纪还小,身体又差,也不同意成行。”舅公如此写道。八姐即我的外婆,英姐为六姨婆。这么说来,北上一事是经过全家讨论后,一致做出的决定。外婆和舅公主张走,而六姨婆与七姨婆主张留。这期间,没有出逃,自然,也没有追回。 是年幼的我在脑海中大肆杜撰出这些奇情? 不,我真切地记得母亲告诉我,“你外婆打定主意去参军,有天差点就走了。” 那么,是母亲在给我讲述这个故事时,做了适度的演绎?这让我不禁怀疑起舅公年轻时骑大马、佩手枪的真实性来。 我问起舅公,“你年轻时配有手枪?” “有一把。” 是一支勃朗宁小手枪。1949年,年仅二十一岁的舅公当上新青团区委书记时配的。 “你还会骑马?” “学一学就会了。” 某年深夜,舅公临时接到命令,远赴几十里外完成任务。时值寒冬,漫天大雪,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只能骑马前往。 这与我期待中如常山赵子龙般“扁舟飞汉水,匹马向当阳”的潇洒英武大为不同。但雪夜骑白马,倒也有几分清冷浪漫的色彩,满足了我的另一重想象。(什么颜色的马,舅公并未提及,我自行认定为白马——白马自然更好看些。) 说这话时,我已念了高中。问这些,一来是当真好奇,二来呢,也是为了找些话题,同舅公说说话。舅公已近耄耋之年,寡言一如既往。但我不再是当初那个羞怯的孩童了,逐渐明白,他虽不爱笑,也不爱说话,却愿意我在一旁坐着,愿意时不时能见到我,愿意我像只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 我故意逗他:“你年轻时这么潇洒,肯定有很多女孩儿喜欢你吧?” 舅公颇为骄矜地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这话我其实是明知故问。我知道有女孩儿对他芳心暗许,不仅如此,我还知道那些女孩儿中,他倾心何人。母亲告诉我,舅公天资聪慧,年少求学时深得校长喜爱。下了晚课,校长常带他到家中,给予单独辅导。而校长家,有一个秀外慧中的女儿。接下来的事,你们肯定猜到了。没错儿,男孩和女孩从此一起念书,互生情愫。我听说这段故事时,正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渴慕一切浪漫的、哀婉的、瑰丽的传奇。我脑海中那个身骑白马的画面里,自此多了一位温婉的妙龄女郎。可是那个女孩儿姓董,而舅婆姓曹。这之间发生了什么? 拿到舅公回忆录时,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翻找与北上有关的细节,第二件便是在字里行间寻觅这段无疾而终的情感。翻来找去,只在“求学”一章找到寥寥几句:“我与修敬相处亲密……她于1965年考入北京大学法律系,后分配至边疆工作。多年来,我们时有来往,亲如家人。”这段干巴巴的、档案式的文字记录简直让我大失所望。 我小心翼翼试探道:“那你那会儿,有心仪的女孩儿吗?” 舅公敛起笑容,抿着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他要揭开谜底了,那位面孔模糊的女孩儿终于要被赋予鲜活的色彩,从画卷中走出来了。我连呼吸都变得轻盈起来,凝神等待他开口。 几秒钟的停顿。他像是在犹豫,在斟酌,在考量如何将那些宝贵的、珍藏在心里的过往说给眼前这个小姑娘听。可是临了,他却只轻轻开口道:“那时候根本不懂这么多的。” 说完,他点了根烟,目光落回面前的报纸上。烟雾袅袅散佚,面孔再度模糊。 有一段时间,我在那本薄薄的回忆录里反复寻找,在一排排五号宋体字里左右搜罗,试图通过对只言片语的拼凑,复现一条完整连贯的时间线。 曾外祖父去世后,因经济拮据,几个年幼的孩子都失了学。舅公到十三岁的年纪,靠亲戚接济,才得以入学。一入学,就直接进了四年级,这倚赖六姨婆长久以来的家庭教育。六姨婆饱读诗书,能写诗,会作画。她领着年幼的舅公念《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背《出师表》,“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读《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与母亲的记忆倒很不相同。母亲的印象中,六姨婆极擅讲故事:苏小妹三难新郎,逗得母亲呵呵笑;林黛玉病中焚诗,惹得母亲泪涟涟。比起那些慷慨悲壮、忧国忧民之语,母亲听到的故事要轻盈得多。细想之下,也自有原因。此时正值民族危急存亡之秋,六姨婆一定是在舅公身上,寄予了许多学业以外的期望。在这样的家庭教育下,舅公养成了坚毅、忠正的性格,十七岁时,“由于家境贫寒,学业实在难以为继。更由于家乡已建立了新四军政权,我便毅然辍学,投身了革命。” 这个投身革命的青年,是否与象牙塔里的女孩逐渐失去了共同语言,进而渐行渐远?不,这说不通。舅公自己不都写了——多年来,亲如家人。亲如家人,自然是常常联系的。究竟是哪个环节出现了变故呢? 真相在一个寻常的午后猝然出现。 那是一次家庭聚会。闲谈中,大家说起舅婆家族的长寿基因——舅婆年近八十岁,耳清目明。是谁插了句,“是啊,七姨爹都八十多岁了,还能挑扁担卖麻油呢。”我疑惑地看了一眼母亲,舅婆家族长寿,跟七姨公有什么关系? 母亲对我的不解反倒奇怪起来,她用陈述一条众所周知的真理一样的语气对我说:“他们是兄妹呀。” 七姨婆嫁到曹家,提议将他家待字闺中的小妹讲给舅公做媳妇,亲上加亲。六姨婆也赞成。——如此简单,如此陈旧,如此黯然无光的理由。 “舅公怎么会答应的呢?”我感到难以置信。那个十七岁毅然投身革命的少年,居然就这样同意了一桩包办婚姻? “他是你六姨婆一手养大的呀。”母亲的语气,仿佛我多么不讲道理一样。 最初,舅公并未轻易屈从。他经过了旷日持久的抗争,甚至在婚姻的前三年,一直住在单位宿舍,未行夫妻之实。这让我想起鲁迅先生和他那位自嘲为珍贵遗物的妻子朱安。但舅公终究不是鲁迅先生。他选择了妥协、认命和忘却。那位董姑娘,据说一直痴痴等待舅公直到人到中年。 我为此意难平:“六姨婆也真是的!” 这话让母亲不开心了,“六姨婆怎么了,我告诉你,她是这个家最伟大的人。没有她,就没有我,更没有你。” “伟大”一词裹挟着一个女人的一生,沉甸甸地砸向我,我明白其中的分量。为了照顾弟妹,操持这个家,六姨婆一生未婚。据母亲说,曾外祖父在世时,曾给六姨婆定下一门亲。曾外祖父一过世,男方便上门催婚。六姨婆请求延期,对方不允,最终取消了婚约。 于我,于母亲,于整个家族而言,六姨婆如同一尊圣洁的雕像,一个庄严的符号,端放在家族的祠堂里。她是完美的,无瑕的,不容置喙的。她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牺牲的荫翳之下。可是不久我就发现,那桩婚约的始末,母亲并未给我讲完整。从舅公那里,我得知故事的另一个版本:黄姓父母下通牒,要六姨婆择日完婚。六姨婆不忍违背父亲遗愿,不得已应允。哪知大婚当日,新郎竟不在场,他坚决不肯归家,接受这桩包办婚姻。黄姓父母竟令家中二女儿手抱公鸡与六姨婆行礼。一场妹妹代兄拜堂的闹剧后,婚约才得以解除。 这样荒唐的婚姻,我以为,不要也罢。只是如此一来,那层牺牲的意味,似乎也就淡薄了些。母亲是不知道这完整的故事,还是选择性地记住了她需要的那一部分呢?或许,她需要一个完美的六姨婆,恰如我需要一个传奇。选择听自己想听的,记自己想记的,在这一点上,我和母亲,乃至所有人,并无不同。 温良恭俭让的六姨婆在闹剧过后,表现出难得的勇气,提笔状告黄姓父母,要求对方当面道歉。也恰恰是这一点,让我困惑,曾受包办婚姻之苦的她,为何在多年后,让自己的弟弟重蹈覆辙呢?我唯有将之理解为时代的局限。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诸如忍让和顺从,在最艰难的时刻支撑着她,同时也束缚着她。 但无论如何,六姨婆确实是为这个家付出了一生。在拉扯大弟妹后,她又照顾起下一辈,谁家有困难,她便过去搭把手。她的后半生,同我的外婆生活在一起的时间最长,这也从侧面反映了一个问题——小妹妹家最为艰难。 本不该如此艰难。她的小妹夫,我的外公,人们叫他葛老师。再倒退回去几年,人们叫他葛少爷。“文革”一来,葛少爷又换了名,变成人人喊打的地主羔子。昔日的邻居们将他从家中揪出来,罚他跪在盛夏晒得滚烫的石头上,叫他低头认罪。 “你知罪了吗?”他们问。 外公生性温和,以致懦弱。他不吭声,默默哭了。 哭也没有用,第二天还要接着跪。性格温顺有温顺的好处,这日复一日的羞辱与煎熬,外公倒也因此忍耐过来了,而生性刚强的外婆是如何挨过来的,我想象不出。我只知道,她积郁成疾,罹患癌症,在母亲只有十六岁时,就撒手人寰。 写到这儿,一个强烈的念头突然闯进我的心里,让我一阵震颤。或许母亲在对我讲述那个北上故事时,确实在脑海中做了一番演绎。她想象着外婆的出逃。差一点儿,差一点儿,他们就走了。外婆就不会遭受这些磨难,而是在另一个天地,过另一番生活,健康平安地生活。即便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她没有机会做外婆的女儿。她会愿意的。如果我是母亲,我也会愿意的。 就在北上未果的几年后,曾出现另一个机会,可以让他们躲开这场劫数。1949年,国民党溃败,外公的姐夫时为国民党军官,他捎来家信,让妻子前去扬州与他会合,从那里一起离开。信中,他主张小舅子一家也同他们一起走。当时,外婆与外公新婚不久,便同娘家姐弟商量此事。对此,舅公第一个不同意。这一走,便是永别,他舍不得姐姐离开。小夫妻俩最终留了下来。 曾经,六姨婆为避免姐弟分离的局面,阻留了想从军的外婆和舅公。短短几年后,舅公因相似的缘由,留住了姐姐。这其中惊人相似的因果让我惊讶,促成这个决定的,除了人类复杂的情感,可有内在的逻辑可追寻?因为当初的劝阻,外婆下半生过得很艰辛,舅公晚年一念及此,就满心愧疚。我忍不住想,他回首往事时,会不会想起这一个个命运长流中的分叉点?会不会想到,倘若在那分叉的林中小径面前,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又将会迎来怎样的命运? 写到这里,故事应当结束了。我再一次翻开回忆录,核实故事里的时间与地点。我的目光扫过那些我不曾产生兴趣,总是匆匆掠过的段落。突然,我看到了一段话。 “英姐解除婚约后,为照顾弟妹,多年未解决自己的婚事。后虽与一位抗日新四军干部有过难得的短暂恋情,却因我军北撤长期失去音信,终致失去婚姻。” 长久以来,我虚构、想象着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的身影,着迷于他们在大时代里动荡的命运,未曾留意这个故事里,我遗漏了什么。譬如,我从未试图想象,另一个女人,一个正当龄的女人,在做出这个决定时,内心经历了怎样的焦灼与纠结。那个新四军战士,长什么模样?一定坚毅而顽强。或许,他也有一把勃朗宁手枪,甚至,他也曾骑着马而来,见他的心上人。但这次,我没有再纵容自己陷入诗意的想象。有多少平凡的故事,因杜撰和想象而大放异彩。又有多少故事,在一句话带过的背后,深藏着日复一日、千转百回的痛苦与希冀。而那些煎熬和忍耐,与诗意毫不相干。 舅公姓陈,名建新。我很大了才知道,“建新”一名,是他自己改的。曾外祖父为他起名“为圃”,希望他远离纷争,归于田园,耕读存世。三姊妹则分别名为“为英”“为芬”“为芳”,像花朵一样芬芳,多么朴素而美好的寓意。但命运的手在一个个节点上轻轻一拨,便带着他们去往了不同的方向。 (选自2021年第1期《湘江文艺》) 原刊责编 冯祉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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