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克里夫·斯特普尔斯·刘易斯的《超越个体》 (1) 根据护封上的宣传，一位杰出的书评家（指沃尔特·詹姆斯·特纳 (2) ）对《地狱来鸿》的看法写的是“我毫不犹豫地将刘易斯先生的成就与《天国历程》相提并论”，下面是从书里引用的一段很有代表性的文字： 你知道，即使在人类的层面上也存在着两种伪装。有一种伪装是不好的，那种伪装并非出于真诚，就像一个人假装要帮你，但并没有给予帮助。但还有一种是好的伪装，能够引至真诚的事情发生。当你心情不好但你知道自己应该表现得友好时，你应该做的通常就是装出很友好的样子，好像你是一个比真实的自己更加和气的人。正如我们都知道的，几分钟后你的心情要比刚才友好了许多。在很多时候，让自己获得某种品质的唯一方式就是让自己的行为展现得好像你已经拥有了那种品质。这就是为什么儿童游戏如此重要。他们玩过家家，假装自己已经是成年人——扮演士兵，扮演店主。但他们在锻炼力量，培养智力，因此假装是成年人为他们带来了真诚的帮助。 如果你发现不了它与《天国历程》有什么相似之处，你可以被原谅。另一方面，你在哪儿读到过像这样的文字呢？当然读过！《只为罪人》！里面同样有对斜体字的滥用，同样亲切的旁白（“你懂的”、“提醒你一下”和“我会非常地坦诚”），同样的缩写和爱德华时代的俚语（“棒极了”、“好得很”、“特别”代替“尤其”、“真丢脸”，等等等等），一切都是为了让心存疑虑的读者相信，他能同时成为基督徒和“体面人”。书中的那些文章原本都是广播稿，你必须体现这一点，但英语总是会泄露动机，刘易斯先生写作时的那种不自在的热情并不是一个好的征兆。谁没有遇到过某个善意的、肌肉发达的助理牧师，热切地想要成为“自己人”，在喝酒这个问题上很大度，容许书里有“该死的”甚至“天杀的”等字眼，但眼里总是看到罪恶呢？他打心眼里知道除非他放弃信仰，否则普通人永远不会接纳他作为朋友。这本书带给人同样的感觉，刘易斯先生为人坦率，他显然知道不仅大部分人或许将永远与基督教会隔绝，而且教会本身应该负上一部分责任。 这些文章的目的是将神学理念普及化。和所有说傻不傻说聪明又不聪明、为信仰辩护的护教者一样，刘易斯先生的祖师爷是威廉·贺雷尔·马洛克 (3) 。这些人最有力的论据总是指出每一种异端思想以前就已经有人提出了（言下之意是它也已经被驳斥了），和“无神论思想已经太落伍了，你懂的”。刘易斯先生对这些人的评价是“他们每几年就会构思出他们自己的简化的教义。”但这个技巧已经改变了。一些无法辩护的立场被悄悄地放弃了。刘易斯先生似乎接受了进化论，而15年前几乎每一位受欢迎的基督教卫道士都已经“驳倒”了它。英国广播电台为发言人制订了许多稀里糊涂的规矩，根本无法对教义进行澄清或提出让人头疼的问题。 另外一个改变是，刘易斯先生似乎比他的前辈更清楚地意识到世界上有些地方并不信奉基督教。一件明显的事情就是基督徒并不比其他人好多少，他的应对方式是认为作为个人，单单是基督徒并不意味着要比其他人更善良亲切。而且他以隐晦的方式淡化了“教会之外无救恩” (4) 这个教义。一开始的时候他就告诉我们，个体的宗教体验是不够的，还需要有教会、牧师和明确的教义。我们的祖先，或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人，顺着这个思路得出一个很符合逻辑的结论：那就是异教徒都该死。但如今我们变得太过于拘谨，而且异教徒的数量太多了。有十亿亚洲人不是基督徒而且不想当基督徒，但是他们在道德上并不比我们逊色，而且显得更加虔诚。刘易斯先生接受了这个事实，承认通往救赎有许多道路，一个人或许已经是基督徒但自己并不知情。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基督教会和神学家又有什么用处呢？可刘易斯先生还告诉我们神学家的知识要比我们的知识更加可靠呢。 这类书籍在英国很流行。他们轻浮地认为没有信仰是过时的事情，它们的反动政治意味总是让它们获得很多褒扬，但它们并没有造成影响。对教会的疏远，以及对待生活的宗教态度的衰落仍在继续。你只需要看看最近的窗外就会看到这是一场灾难，但只要真正的原因没有人去面对，这就是不可避免的。刘易斯先生和像他这样的人的作用是掩饰这些原因或用辩论社式的答案去应对。但50年来朝这个方向的努力并没有取得多少成就。 (1) 原定刊于1944年10月中旬《观察者报》，未发表。克里夫·斯特普尔斯·刘易斯（Clive Staples Lewis，1898—1963），威尔士裔英国作家、护教家，其魔幻作品和科幻作品比其宗教作品更为著名，代表作有《纳尼亚传奇》、《太空三部曲》。 (2) 沃尔特·詹姆斯·特纳（Walter James Turner，1889—1946），澳大利亚裔英国作家、批判家，代表作有《黑火》、《音乐与生活》等。 (3) 威廉·贺雷尔·马洛克（William Hurrell Mallock，1849—1923），英国作家，代表作有《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诗人》、《新共和国》等。 (4) 原文是“salus extra ecclesiam non e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