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马克·艾布拉姆斯的《英国人民的情况，1911年至1945年》 (1) 数据本身并没有生动的可读性，但艾布拉姆斯先生的这本小书比较式的数字占据了几乎与正文同样多的篇幅，描绘了过去一代人的时间里关于英国发展的有趣而令人信服的图景。 这个研究是为费边社准备的，时间跨度是从1911年到1945年，这并不是随意确定的，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一系列事情，艾布拉姆斯先生称之为爱德华改革，他认为现在这个改革已经结束了。 爱德华改革始于本世纪初，包括像通过国家保险法案、引入养老金和开始大规模进行房屋重建等措施。 它的目标是改善穷苦阶层的状况，但不去触动当前的财产所有制，它所遵循的方式是重新分配国民财富，而不是增加国民总财富。那场战争启动了一系列新的进程，艾布拉姆斯先生的主要目的是将1938年的情况与1911年的情况进行对比。即使没有他的解释，他所给出的数据也清楚地表明这些年来国民生活的变化趋势。 如果你要用一句话对发展进行总结，你或许可以说英国已经成为一个城市化的国家。首先，人口一直在稳定地从苏格兰、威尔士和英格兰北部等旧工业区转移到伦敦和周边各郡。 在伦敦和几乎每一个大城镇，趋势是离开市中心，到郊区新建的相对方便的住宅区。以前的支柱产业像棉花和煤炭逐渐衰落，与之相应的是新型轻工业的发展，大部分产业坐落于英格兰南部。 生育率在令人惊讶地降低，随之而来的是家庭规模的缩小。虽然实际增加的财富并不是很多，但工人阶级的生活水平，特别当你把工时的缩减考虑在内时，有了显著的提高。艾布拉姆斯先生称，1938年英国的人均生活水平比1911年提高了20%。 除了工人阶级生活水平的整体提高之外，两次战争之间那几年的发展形成了十九世纪从未存在过的新兴阶级。这个阶级由领取工资的白领工人构成，他们无法被明确地归为资产阶级或无产阶级，而艾布拉姆斯先生认为这一阶级划分方法已经过时了。 除了通过税收形式平均分配收入之外——目前，理论上一个百万富翁的年收入也比4 000英镑高不了多少——越来越多的人通过营建合作社成为房产的拥有者，这已经成为一种趋势。 这些营建社直到1924年前后才大规模地兴起。如今英国有将近四百万人拥有他们自己的房产——在人口中所占的比例和一个欧洲国家拥有土地的农民一样大。 大体上的情形是生活水平的提高和阶级差异的消失，但这并非都是好事。首先，经济体系一直没办法消除大规模的失业，也无法让相当一部分人——确切地说是百分之十的人口——摆脱赤贫。一直存在于大城镇的骇人听闻的拥挤和肮脏的生活条件直到前几年才略有改善，因为人口并没有急剧增长，而战前五年兴建了许多新的房屋。 但营养不良的问题一直很严重，约有20%的工人阶级的孩子所生活的家庭没办法满足英国医疗协会规定的膳食最低要求。在两次战争之间一直有一两百万人失业，福利水准很低，一户失业家庭不可避免地会遭受营养不良。 另外一个同样令人感到不安的现象是这一时期生育率的下降。导致这一现象的一部分原因是生活水平的提高和对孩子需要付出更多的照顾，父母们不愿意生一大群孩子，他们一生下来就只能过苦日子。 迄今为止生育率的下降对家庭来说似乎是好事，因为工资和居住空间没有分摊给那么多人，但它意味着消费者和年轻工人的减少，这将对未来的工业造成严重的影响。战争年间生育率在稳定增长，但这是否代表了趋势的真正改变还无法肯定。 在1938年国民的“实际”收入比1911年提高了20%。战争的破坏和浪费的劳动使得生活水平几乎倒退到1911年的水平。这本身就足以表明我们所面临的任务之艰巨。 艾布拉姆斯先生的书完成于大选之前，他的总结是：“时至今日，显然爱德华改革的方式即使被推到其极限，单靠其本身并不足以完成所有的目标。我们一直没有制定全面的经济政策，提供全面就业并显著提高英国工业的生产力。” 在他描写选举之后的后记里，他似乎对工党政府满怀希望，相信它能做到之前六届政府不能做到的事情，我们或许可以相信他是对的。这本书有一段有趣的引文，将1913年的生活与今天的生活进行比较，乔治·道格拉斯·霍华德·科尔 (2) 为它写了一篇短序。 (1) 刊于1946年1月17日《曼彻斯特晚报》。马克·亚历山大·艾布拉姆斯（Mark Alexander Abrams，1906—1994），英国社会科学家，被誉为“英国社会调查和市场研究之父”，代表作有《英国人口的情况》、《社会调查与社会行动》等。 (2) 乔治·道格拉斯·霍华德·科尔（George Douglas Howard Cole，1889—1959），自由派社会主义者，费边社的成员，支持“社会合作化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