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上桃花
《散文海外版》编辑部
· 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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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扇上桃花
◎王
韵
一
我终于走上了那条神道。
青石板路算不上平坦,就像他一生的路。两旁柏树面目沧桑,姿态各异,都摞满了经年风霜、陈年月色、前朝往事,栖满了一茬又一茬鸟鸣,它们或清脆或喑哑的歌喉,远远近近地回响在岁月深处。它们从被栽到这儿,就再也没动过,它们当然居高临下地看见过他貌不惊人地站在祭祖的人流中,也曾张开伞盖为烈日和暴雨下踽踽独行的他遮阳蔽雨,更曾依依难舍地目送他最后的睡姿进入二林门。没有比树更长寿的人,他也不例外。但他却找到了比树更长寿的方式。只要这世间还有人,他那抹开在扇上的桃花,便会永远被人阅读和重温。从这个意义上说,深埋和附着在自己文字里的他,才是一朵桃花皈依的春天。
终于找到了,我看见他了。我是真的想不到,他竟然就安睡在青石板铺就的主路边,我想象他应该长眠于青草和野花深处。相比于孔府和孔庙,偌大的孔林是冷清而寂寞的。因此,虽然他安睡在主路边,任何穿过青石板主路的车辆和行人都不可能忽略他,但从早到晚,每天经过他的车辆和行人是有限的,他依然是冷清而寂寞的,就像他生前的大部分时光。
二
他叫孔尚任,曲阜湖上村人,是孔子嫡裔六十四代孙。
自汉高祖刘邦始,先后有十一位皇帝“驾临”曲阜祭孔,他们以“朝圣”的姿态和心情祭孔,在孔老夫子面前行三跪九叩之大礼。至于皇帝委派官员到曲阜致祭,据史书记载,更是达一百九十六次之多。
而老夫子本人由“褒成宣尼公”到“文宣王”“大成至圣文宣王”,直至“大成至圣先师”,成为集大成的布衣至圣,天下帝王和读书人的老师与榜样。
这些尊崇而热烈的加冕和荣耀,是背负“野合”之名、出身贫贱的老夫子生前想都不敢想的。他老人家一生壮志未酬,心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伟大理想,奔波十四年,却无一位国君真正地接纳他,放心地使用他治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让他有时陡生丧家之犬的喟叹。但他一茬又一茬开枝散叶的子孙们却因为他,也因为他的学说,沐浴着皇恩的阳光甘露,成为历史上独一无二的贵族。
作为老夫子的嫡系后裔,孔尚任的血液中当然流淌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基因,这是一代代孔氏子孙共同的胎记,也是他们源自原乡的乡愁。因此,尽管孔尚任多年隐没于乡野,却从没放弃过求功名、济天下的政治理想。像那个时代正宗的儒生一样,他也曾应试童子试成为诸生,也曾夙兴夜寐地苦读经书,但不得不承认,他没有学运抑或考运。他虽满腹经纶,写得一手锦绣文章,在关键的时候,这个看不见摸不着却左右和主宰着他的运气,却着着实实地给他开了一个残酷甚至残忍的玩笑。1679年的秋天,31岁的孔尚任走出结庐苦读的石门山,兴冲冲地奔赴济南参加乡试。秋风秋雨愁煞人,时令的秋雨和着人生的苦雨,不约而同地从天降临,浇灭了他熊熊燃烧的雄心壮志,他无缘由地落第了。三年后,一直耿耿于功名的他,不甘心做一介白丁,卖尽靠近曲阜城边的良田,买了一个国子监生的“功名”。国子监是清代的最高学府,入此学习三载便有了“吏部议叙”当官的资格,但他因为是用钱捐纳的“例监生”,未经保举不准升转正途。这就像一个过去的孩子,嫡出与庶出,决定了他(她)以后不同的命运走向。他走至这一步,有着千般万般的悲愤和无奈。身为孔氏子孙,老祖宗至圣和文圣的显赫声名给他以压力,同辈人相继及第同样给他以压力。说到底,还是孔氏家族自身延续的强大文化背景和价值取向给他以压力,学而优则仕成为穿过杏坛、通往大成殿的唯一正道。正道既然走不通,那就走走偏门吧。他放下了清高和孤傲,不顾族人和世人的冷眼与耻笑,卖掉了赖以养家糊口的良田,捐纳一个虚名。只为有朝一日被人保举出仕为官,一展自己的宏图抱负。
三
这一次,他的运气不错,命运终于对他展颜一笑了。
1684年11月,康熙南巡后要到曲阜祭祀孔子,深知孔尚任学问的衍圣公孔毓圻推举其为御前讲经人。凭一介布衣的身份,能够亲眼看见皇帝,而且还要以孔氏子孙的身份当面为皇帝讲经,这在孔尚任看来是一件无比光宗耀祖的事情,也足以让他扬眉吐气,乃至心花怒放受宠若惊了。
17日,康熙在文武百官的陪同下来到曲阜,孔尚任忝列于诸生中跪迎后,又匆匆赶回孔庙诗礼堂做第二天讲经的最后准备。
第二天,上午八时左右,康熙来到孔庙,向孔子像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后,便坐上诗礼堂御座,听孔尚任讲经。康熙端坐,孔尚任肃立,中间隔着御案,这大概是臣民能够离皇帝最近的距离了。在康熙的示意下,孔尚任侃侃而讲,诗礼堂前的麻雀不再叽叽喳喳地聒噪,而是一溜儿地次第站在檐上,仿佛入定一样听着这个长衫男人中气充沛的讲经声。康熙满意地轻轻捻须颔首,儒家学说自孔子传至今已两千多年,是他当然需要的统治工具,尊孔可以标榜和证明自己政权的正统。而像孔尚任这样的士子文人,只不过是为它加上了更加温情与仁慈的注解。
十二月初一,吏部的任命书飞驰至曲阜,授孔尚任为国子监博士。孔尚任终于等来了他人生的贵人,而且是万人之上的皇帝,一纸诏书改变了他的命运。曾经的国子监自费生,摇身一变成了一般必须是进士出身的国子监博士,落魄潦倒书生的人生来了个乾坤大翻转。
士为知己者死。孔尚任也不能免俗,感动之余他形容自己与康熙的关系是“等君臣于父子”。这是中国古代文人的软肋,也是他们自认字读书开始便树立的志向。出世与入世,书斋与庙堂,文坛与官场,忠君与功名,他们人生的角色在其中转换着,人格渐渐地萎缩,直至蜕变为龙椅下一只蝼蚁。
四
我常常想,如果没有《桃花扇》,孔尚任的仕途会有怎样的铺展和延伸?
但,历史只有因果,没有如果。
我仍然相信,依孔尚任的经历、见识和个性等等,《桃花扇》是迟早会呼之欲出的,《桃花扇》一出,所有的一切便注定覆水难收了。
如果说《桃花扇》最初是一粒桃核,那么,它的萌芽便是从孔尚任在桑梓读书时开始的。1644年3月,明代崇祯皇帝吊死在景山东麓那棵老槐树上,大明王朝终结了,但由老槐树向南分蘖出一根枝干,衍生出了在南京苟延残喘的南明王朝。四年后,孔尚任出生,此时距南明王朝覆灭仅三年,浮华已逝、风雅成空,一切仿佛历历在目。
1680年,康熙重开明史馆,向全国公布要修明史,以此来笼络汉族的知识分子。此时的康熙正是血气方刚的青年,平定三藩之乱在即,渐渐丰富的执政经验,逐步向好的局势,使他有了放手搏击的底气。五年后,收复台湾,大一统的格局形成,踌躇满志的康熙“驾临”曲阜祭孔,与大自己6岁的孔尚任迎面遇见,孔氏子孙的身份和儒家学说成为贯串这次遇见的主线。孔尚任被破格提拔为国子监博士没多久,就被朝廷委派跟随工部侍郎孙在丰南下扬州治理水患。扬州比邻南明王朝故都南京,孔尚任在扬州遍访明朝遗士,特别是时年78岁的冒襄与他一见如故。在南明时期的南京城,冒襄与后来《桃花扇》的男主人公侯方域等三人并称“四公子”,剧中那些桃叶渡畔的社集、雅宴,驱逐阮大铖的公揭,他都是参与者和亲历者。他还经常出入旧院,与各位名妓交情深厚,当然对《桃花扇》中男女主人公侯方域和李香君的悲欢离合,更是了然于心。与冒襄一个月的昼夜长谈,使孔尚任收获颇丰,为《桃花扇》最终长成一棵大树起到了重要作用。
孔尚任还在扬州实地考察,登梅花岭祭奠史可法衣冠冢,到南京瞻仰明孝陵,《桃花扇》在他脑海中根深叶茂起来。
1700年6月,孔尚任在增删十余载,两易其稿之后,写完了我们现在看到的第三稿,一棵大树终于临风长成了。
次年正月,《桃花扇》首演,满北京城争说李香君。连康熙也按捺不住,连夜差人索看剧本。3月,孔尚任升任广东户部员外郎,但上任没多久就被免了。和那位“奉旨填词”的柳三变不一样的是,没有人跟他说是因何而罢官,更没有一纸圣旨或一道口谕令他去“奉旨”干什么。他就那么不明不白地黯然离京,回归曲阜老家,终老于石门山中。
五
在孔尚任墓前,石碑顶端“大清”两字硕大醒目,碑上刻有“奉直大夫户部广东清吏司员外郎东塘先生之墓”。这是孔尚任最后的官职,也是他留给那个王朝的最后背影。即使他魂归故园了,孔氏家族所看重的,仍然是他曾经的官职。向世人传递的,仍然是他在仕途上所能达到的高度。至于他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一个有追求有个性的文人,一个有温度有情怀的读书人,所能留给这个世界的细枝末节,所能传达的气息,都隐匿在这块碑后,和那堆隆起的封土堆中了。
大概也是孔氏家族怕自己的这个子孙寂寞,就在他的墓前分别栽了两棵桃树,这当然也与《桃花扇》有关。我去时桃花已谢,青青毛桃挂上枝头,偶见去年的桃还在,经了风雨,漆黑如墨,干瘪如生满皱纹的核桃。
墓前是石板路,墓后是经年的落叶缤纷。拉拉秧、蒺藜伸出利齿,咬住我的裤腿,二月兰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在枯荣之间反刍着繁凉。
祭台一横一竖两块青石,竖石赫然断裂,道不尽的凄凉。
其实,我想,无须什么祭台,单置一部铜版《桃花扇》,便足以让许多人的安睡失去了重量。
(选自2020年第11期《山东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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