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中国 ◎ 黑陶 淡墨般的暮色漫起 我知道已经湮没的、安徽省最早的桂枝书院,它在绩溪,创建于北宋。眼前的这座书院,未知名字,但同样充满岁月沧桑。灰青色的高大砖墙,斑驳,有雨雪和日夜的深痕。墙侧一棵苍劲玉兰,正在肆意绽放纯白花朵,那么新鲜。我步入的屋内,四周书架上堆满了线装的中国古籍,同样灰青色的封面,如书院外墙。 我感觉到压力。我环视着每一册书。每一册书,都是一个灵魂,仍然活着的灵魂。书页间,寂静却在呼吸的无数繁体汉字,散发出巨大能量。月色似的累叠宣纸。久远往昔,刻刀在梨木上细驰,木质的、微小的卷浪持续,神性的汉字于是一个个显现。黑色墨香。红色句逗。 无数的线装书籍,无数的汉字,我感觉在它们中存在解决这个世界所有难题的答案。但它们从来沉默,从不主动说话。它们就静静处在这个世界的偏僻角落。淡墨般的暮色漫起,我走出屋子再次相逢的那一树初春玉兰,像一支支,尚未点燃的白色蜡烛。 水厚则徽盛,水浅则徽耗 练江清浅。我站立其上的歙县太平桥,是安徽最大的古石拱桥,精确长度为279.8米。整整16个桥孔。红色砂岩,是它的古代桥身和雄伟分水尖;桥面,已经改为新式钢筋混凝土结构。如果是夜晚,站在桥上,可以望见北岸灯火旺盛或者零落的昔日徽州府城(那个著名的八脚许国石坊,就在其中,我在某个雨夜看过它在积水街面上的孤寂倒影)。而现在是夏日白昼。身下汇丰乐、富资、布射、扬之四水而成的练江,又是著名新安江的主要支流。山中水流,经过深渡、威坪、淳安、建德、桐庐、富阳等地之后,将在杭州湾,注入这个星球表面的浩瀚太平洋。而现时的道路,较之水系,更像是世界这个生命体的繁密血管,四通八达。南宋就有的太平桥(当时为木质),是这个世界的一个重要节点。身侧,古老桥身与新式桥面之上,汽车奔驰。徽杭、芜屯等干线公路仍经此桥。从太平桥出发:向北,可达滚滚长江边的芜湖;向东,能直抵烟媚水软的南宋都城杭州;向西南,则通往火焰中成就瓷器的景德镇。披云山庄,在太平桥以南高处。披云,披着山中的前朝白云。徽菜。笋炖肉和毛豆腐。笋炖肉特别入味。笋,青竹的前身。青竹,属于世外;肥瘦相间的肉,则属世内。两相混炖,某种中国哲学式的中和。嗞嗞煎着的毛豆腐,有特殊香气。毛豆腐,徽州名菜,之前是被动,现在是主动通过人工发酵,让豆腐表面长出白毛,经过煎或炸之后,豆腐的口感、质地顿变,独异的鲜美滋味被完全激发而出(佐以当地的辣椒酱,更是鲜醇爽口)。长庆寺塔,北宋造。练江南岸歙县古城的风水塔。七层实心方形塔,在西斜太阳下巍峨。练江之桥与西干山之塔,正好为一横一竖。李白当年来江边问津、饮酒,还没有此塔。渔梁坝。始筑于唐,明代重修。筑渔梁坝的花岗岩石巨大,有人测算,每块重达1吨。坝旁江滩,遍布各色卵石。寻捡,相逢一尊微型石佛。渔梁坝和长庆寺塔,是歙县(徽州府城)之巨大水口。前人有云:“徽郡山奇水泻……渔梁一筑,明堂聚,二十年来出相公。”“府南叠石阻流,曰渔梁,宋、明咸出官钱加筑。相传水厚则徽盛,水浅则徽耗。”如此,粼粼水中,充满了我们不知的秘密。 日记 野桃枝上的花蕾 像一滴露水,有着春联的鲜艳 又湿又重的青色炊烟 在寂静屋顶的上空 缓缓升起来 再次,唤醒了一只柱础的梦 唤回了盛大、遗失已久的人间黎明 乡镇边缘的废墟台基 誓节。十字铺。南方乡镇之名。“火青”。火焰与青色植物叶子,两者奇妙结合,便成独特的、墨绿莹润的珠型茶叶。乡下之火保留的植物之香,在蜷紧的叶脉间潜伏。灶火上的沸水会最终解放它们。火焰,植物,沸水。似乎难融的水火,在一片青绿叶子上达成统一。乡镇边缘,石块垒成的废墟台基,石缝间长出茁壮有力的两株油菜。正在结出青籽的油菜。台基一侧残存的半面墙壁上,存“海洋浴场”四个藏蓝字迹。字旁,画有模糊的粉红泳衣女郎,挽着救生圈,走向夸张稚拙的浪花丛中。头顶的五月晴空,高远,万里无云也无语。我坐在废墟台基边的石阶上,聆听无数个南方乡镇在这种浓烈暮春时的无名没落。身旁,那两株青籽的油菜,正把淡淡涩凉的气息,递送给我。 风流浪漫润泽 南方的典型物象:风、水、草木。人在草木间走,是谓楚,是谓广大国度。水,是南方之基。水生万物,水上风行。“风流、浪漫、润泽”,在南方,显现它们的原初之义。 风:八风。东方明庶风,东南清明风,南方景风,西南凉风,西方阊阖风,西北不周风,北方广莫风,东北融风。风动虫生,故虫八日而化。 流:水行也,流动也。 浪:沧浪水也,南入江。波浪。 漫:水涨,淹,无边无际。 润:水曰润下,滋润。风以散之,雨以润之。 泽:光润也,雨露也。 天上地下,那么多的水。南方生命,全由透明的露珠雨珠江珠河珠湖珠海珠凝聚而成。他们奔放,飞跃,轻飘,流动。他们闪闪发亮,永远是动态的生命。他们以意写神,随意流泻,便成独特的书法绘事。他们是朦胧的黄昏、黎明、夜晚。他们的南方,是人间,亦是神界。 苏州横泾东林渡 细雨夜晚,房间外面的菜地散发气息。强烈气息。明亮厨房,有更甚的热气和香气。旷野远处的湖水隐约。黎明。收割后的稻田。种油菜的老年妇女,吴地特色,包青布头巾。起飞的白鹭。湿润的收割后的稻田之香。田中木栈桥。太湖。湖水中的丛苇。清澈。稻棵。河流。起伏的湖畔陆地。“乡根”品牌农家乐。旧农房前增建玻璃走廊。“东林桥”。狗。二十世纪水泥桥。村中废房。废墟的青黑色的砖。裸露后墙。岁月烟熏。水泥桥头,一对安坐的老年男女,像土地公和土地母。炊烟一缕,有巨力,可以提升起湖和乡野大地。旺盛的废墙角的青菜。碗中新米粥。横泾香米。青菜、萝卜、包心菜、大蒜。生炉火的老婆婆。 手绘下山老虎,人家的墙饰。横泾猪。《上林村志》。又是夜。热茶。黑米黄酒。水洼。村庄中的荒废乡河。沉没河底的那条孤独水泥船,隔水望着我,似在呼喊。过去岁月。另一种死亡。物的死亡。古建筑构件杂乱堆置。牛腿。雀替。花板。横泾老街。塑料盆里的小杂鱼。过去的日杂店。小馄饨。尧峰山。高尚别墅区。风水。又是广大的稻田和稻茬。摄影者的女式帅气。房间内有纹路的木桌洁净。笔记本上写字。在窗下。 分水关 黄昏。青色万山沉默起伏。分水古关,作为江西省与福建省的分界,就隐立于中国东南这万山丛中。分水关地区,是整个武夷山地势最高之处,所以,明代江苏太仓人王世懋(王世贞弟)坐轿从此关入闽时,见“山势皆如龙翔凤舞,水从云中下堕百千丈”。武夷之水,在此分流:“其水一南流崇安入海,一北流铅山入江。”崇安,即福建省崇安县,现已改名为武夷山市;铅山,即江西省铅山县,鹅湖书院所在地。在2016年4月黄昏的分水关,我寻觅过两个人曾经在此过往的身影。一位是住在关南崇安五夫里的朱熹,他去临安行在,去婺源祖地,分水关为必经之地;一位是住在关北铅山瓢泉的辛弃疾,出闽返赣,过了分水关,家就在眼前了。辛弃疾对年长自己10岁的朱熹十分敬重,两位前辈有着坚实的友谊。1200年,朱熹因病辞世,辛弃疾不顾朝廷禁令,前往吊唁,并撰文称颂:“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苍山如海,身影无觅。但我相信,这群山间磅礴的空气里,一定有他们的信息存在。分水关狭隘,为东侧东路山与西侧望夫山所夹。在关旁山头上,立有“孤魂总祭”古碑一块。附近行善之乡民,将累死、饿死、病死或者是被害死的行旅之人,收敛埋葬,并立碑祭之。晚风瑟瑟,看见这简陋之碑,天地凝郁。岩峦峻绝的分水关,向为闽赣要冲,当年,如王世懋《闽部疏》记:“凡福之绸丝,漳之纱绢,泉之蓝,福延之铁,福漳之橘,福兴之荔枝,泉、漳之糖,顺昌之纸,无日不走分水岭,及浦城小关,下吴越如流水。”今天这里仍然是交通要道,高速公路、国道、铁路均穿行于分水关。但我们到的黄昏,237国道出奇冷清,只是偶尔有车,凶蛮却寂静地,从身边、从“江西”“福建”的界碑旁驶过。晚饭的地方是铅山丁智兄请朋友找的,就在群山中分水关铁路隧道旁似乎废弃的隧洞内。极其荒诞,极其如梦境。隧洞外小块的空场上,木杆上孤灯如星。昏暗洞内,我们晚餐。丁智、王俊、傅菲、马叙、耿立,还有丁智的朋友。在野生的、夜的武夷山脉中,世界完全遗忘、远离了我们,或者说我们完全遗忘、远离了世界。完全的超现实主义场景。在夜的隧洞内,我们晚餐。深夜,回铅山的高速公路上,傅菲恸哭,若干年前,他的一位好友带着儿子就在此突遭车祸,双双遇难。马叙在后来的记述中,是这样说的:“那一晚,我记住——分水关,时间,物件,达利画境,诗,空隧道,八百里外的大海,以及返回时一车的沉默……” (选自2021年第2期《星火》) 原刊责编 范晓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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