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墨心得
《散文海外版》编辑部
· 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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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弄墨心得
◎夏磊
去年暮春时候去了趟老家南京,在两个小学同学陪同下,到原来的小学校舍看了看。那排平房教室还在,只是已经改成幼儿园了。装点得色彩斑斓。忽然发现教室前的小池塘居然还保留着,浅浅的一汪水平静地卧在那儿。这可是我们当年的墨池呀。记得我们上学时每次描红课结束后,我们都到这里来洗毛笔,池底早已是黑色的了,池水就仿佛镜子一般。我喜欢把毛笔轻轻地在水里摆动,看着丝丝缕缕的墨汁在水里像烟云一样地散开。如今想来,那变幻的烟云如同从岁月深处飘来,而我的对于书法的梦想正像墨汁一样弥漫在这一片黑与白的世界里。
我对于书法的憧憬源自父亲。父亲是念过私塾的,所以有毛笔字的功底。每逢过年的时候,我最喜欢看父亲笔走游龙地为村民写春联,我也拿了笔和纸跟着写。但那时候学校里只有描红课,再加上纸张的短缺,一个乡下孩子拿什么来圆自己的书法梦呢?私塾的老先生已不在人世,语文老师告诉我:练字先练心,练心先读书。于是大约懂了,要写出一手好字,一定要熟读古书。
书法是最能承载中国的传统文化的,一个字的“执、使、转、用”说的就是用笔的轻重深浅、左右逢源、点画呼应、揖让向背,这不就是我们古代智慧和理念的再现吗?一个点和一条线能显出书者的情绪,而几条线和点的组合则能流露出书者的思想。拿起笔来写一个汉字,不可能不认识这个字,也不可能对这个字的意思全然不知,当写完最后一笔时,书者对这个字的理解也宣告完成,那么,理解的深与浅、对与错又怎么会完全一样呢,区别就在于个人的学养了。
好在我从小爱好读书,对于汉字结构早早地就有了一些美学的认识,在阅读之中我也熟读了《兰亭集序》《赤壁赋》,包括《祭侄帖》《寒食帖》等等这些文学和书法的传世大作,我发现,排在行书前三位的都是作者的原创文字,这就不能不让我相信,把书读好,把文章写好,才能最大限度地运用好书法这个手段,完美地用一幅字来写就一篇文,王羲之如是,颜真卿如是,苏轼如是。他们最伟大的书法作品都是自己的心血文笔。《兰亭集序》的端丽典雅、《祭侄帖》的激扬悲愤、《寒食帖》的从容淡定,无不表现在字里行间和篇章构建之中。
我的读书先于读帖,读帖先于临帖,到我终于开始临帖的时候,已经略略知道什么是“意在笔先”了。书法之事,功夫在书外,大约就是这个道理吧。后来也有人说我的字有文人气,我表示首肯,虽然我知道说话的人是不好意思说我功底不深,但我也知道,我是不会随便找几个字来练练然后四处展示,我要写的虽不尽是原创却必是让我有深刻感触的文句。
那么,是不是读了足够的书,算得上是个传统意义上的文人了,就可以成书法家了?当然不是。但是要成为一个高等级的书法家,就一定要有传统文化的修为。经史子集读得越多,对中国传统思想传统审美才能有更好的理解,书法艺术的美才能更好地表现出来。那种把书法技艺化技巧化,甚至像日本一样使书法完全脱离文字本身,是难出高端的书法作品的。当然,文学是要写的,好棋是要下的,书法不练是不行的,离开了笔和纸谈书法就是空谈,离开了二王谈书艺就缺少了结字和点画的标准。而书卷气是无法用语言来具体描述的,就像一个人的儒雅是他读过的书在神态举止上的自然流露,书卷气在书法作品中的流露就是读过的书所产生的内生力量对书者的规定和约束。一个有学养的人拿起笔来,也许不合笔法但肯定不会落笔突兀而只会收敛锋芒。
当年,我一本一本地读书,东一下西一下地写几个字,小本子上记了很多门面招牌和商品名称的写法,在我念高中的时候,在一个一千多人的地质队举办的书法比赛中居然让我拿了硬笔书法第一名,那个作品我找不到了,记得写的是毛主席的《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我相信这得益于我的读书,我知道我读过和王羲之、孙过庭、苏轼差不多一样的书,从《尚书》到《春秋》到诸子百家,我看他们的文章和字帖就仿佛彼此掌握着相同的暗语,暗语对上沟通就没有障碍了,学习他们的书法就有事半功倍之效了。
说了读书之后就要说状态了。《书谱》作者唐代孙过庭在书家的书写状态上有“五合五乖”之说。所谓“五合”即“神怡务闲、感惠徇知、时合气润、纸墨相发、偶然欲书”,大意是,要在心情愉快、有感恩惠、温度适宜、纸墨俱好、心血来潮的状态下才能“神融笔畅”,反之则“思竭手蒙”。《世说新语》里有个故事,王羲之二十几岁时有一天,太尉郗鉴派人到王家为女儿郗璿选婿,差人回报,王家诸郎,亦皆可嘉,唯有一郎,床上袒腹,如不闻,并没把这当回事。郗鉴说,就是这个东床上的王羲之了。郗鉴也是书法家,他可能看重的就是王羲之的从容淡定、特立独行的状态。
这些年来,学书之事乏善可陈,而沉浮于世事人情倒颇有些心得,总体上还算宠辱不惊、气定神闲,每次铺纸提笔倒是有过瘾之欲,我想,书写状态也就是人生状态吧。没有好的书写状态写不出好字,没有好的人生状态又怎么能过好日子呢?盛夏写字能静心消暑,寒冬练笔可至手心发热,心态使然。
我的临帖不算太勤奋,基本上是情趣所致而为之,临得较多的该算是赵孟頫的《赤壁赋》帖了。说到《赤壁赋》就不能不先说说苏轼了。苏轼在我眼中是中国文化的塔尖上的人物,其丰盈的人生经历、广阔的文字铺陈、深邃的时空胸怀,担得起千古圣贤的称号,而他的书法正是在他的伟大的人文背景下产生的,气韵恢宏流畅。也许单看点画孤字,苏轼并非最优,但他“离气不立”,一旦气贯笔尖,则马上独一无二。苏轼写过一首诗《石苍舒醉墨堂》,诗中说:“兴来一挥百纸尽,骏马倏忽踏九州。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最后还说:“不须临池更苦学,完取绢素充衾裯。”不须临池而又能点画信手,这可不是凡人能够达到的境界。孙过庭在苏轼之前写了《书谱》,也为书法立了很多规矩,而到了宋代,苏、黄又在《书谱》之外增添了不少内容。苏轼和黄庭坚有过几句对话,东坡曰:“鲁直近字虽清劲,而笔势有时太瘦,几如树梢挂蛇。”黄庭坚说:“公之字固不敢轻论,然间觉褊浅,亦甚似石压蛤蟆。”二公大笑,以为深中其病。此番对话,看似互相打趣,实则是对对方书法的高度肯定,大有破晋唐陈法开风气之先的赞誉。
赵孟頫的《赤壁赋》帖沿袭的是二王风骨,临习的时候我总觉得二王的挺秀潇洒很难做到,而赵体的温润轻灵外秀内刚倒是能把握几分。查了资料,赵孟頫出生皇族,一生显贵,博学多才,曾被誉为“上下五百年,纵横一万里”。他过得太好了,加之长得一表人才,他就是天子的座上宾。赵孟頫学贯古今,体现在书法上则神采飘逸、宛转流美,独创“婉约”一派。《赤壁赋》帖是赵孟頫年近五十时在难得的有些郁闷的时候书写的,他对文章思想的把握是准确的也是平静的,写到最后,才笔势高亢,已有行草的畅达痛快。“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我喜欢这种表达,无论是文还是字,适度和内敛,正是我常有的状态。因此,临习赵孟頫,也是磨炼个人的性情,我临他的帖并不觉得辛苦,故而乐此不疲。
我也曾兴冲冲地拿着一幅字去请教书界名宿,名宿告诉我,貌似有书无法。联想到这位先生数年来都教我临帖临帖再临帖,如今却说有书无法,看来这应该是褒奖和期望,他觉得我的字可以往布局和风格方向探索了。真的要学学苏轼,即便是《寒食帖》那样的低迷境况都能娓娓道来气韵横生,其胸襟气度的“潇洒流落”该好好体味呢。
我在说到中国古代散文的时候都要在《兰亭集序》这里多说几句,主要原因还是这是中国行书第一帖。我去过山东临沂的王羲之故里,在洗砚池边久久流连,也去过绍兴的兰亭,这个琅琊王家太值得我们多停留一会儿了。在孙过庭看来,王羲之胜过王献之倒不是因为他们是父子和传承关系,而是因为王羲之年老之后“思虑通审,志气和平,不激不历,风规自远”。王羲之夫人郗璿有“女中仙笔”之名,他们的七个儿子都擅书,这家代代都出大书法家,这家人随便在桌几之上留个便条都会成为上至帝王下至平民追逐的神品。这个世上没有第二个国家全体人民都把文字的书写作为顶级的艺术,几乎所有的官员都要在文字的书写上下一番功夫。是《兰亭集序》让无数的文人把余暇时间用在了对它的研习上,它连通起来的是这个家国的命运和民众的人生理想。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书法或者干脆说《兰亭集序》已是一个中国的文化符号,这个符号打在了每个中国文人的标签之上,而且永不褪色。
写《兰亭集序》时,王羲之已不是那个袒露肚子吃饼的东床快婿了,他已是一个后英雄时代的清谈主讲,已是领一代魏晋风骨的文化大咖。《兰亭集序》的伟大首先在于文章,而后才是书法。试想王羲之如果写几首曹操的诗或曹植的《洛神赋》或嵇康的书信,他的整体价值肯定达不到天下第一行书的高度,书法是载体,文则载道。我们看到的王羲之最好的摹本还是唐代冯承素的,而王羲之在文章中的对于生命的思考和对于人生时空的如坐云端的审视怕是摹本无法再现的,这或许是中国书法和文化史上最遗憾的事了。这正是孙过庭认为王献之不及王羲之的原因所在。
闲暇在家做得较多的事还是写字,笔墨纸砚都有,基本笔法经过几年的临帖也已得心应手。心境是要靠自己找的,孙过庭说的“五合”状态能有一二就可以动笔了。每次习字也都能物我两忘,一发而不可收,半百之年确实是个修身养性的好法子,越是这样,字也越是顺眼了。
最爱写的是临了很多遍的《兰亭集序》和《赤壁赋》,这两年写得更多的是《春江花月夜》和《心经》,每次都是背诵着一气呵成,用的还是小楷或行楷,书写随着词句的延伸往往略有舒缓轻重变化,心绪也随之而渐入文章的意境。在《春江花月夜》里我感受到一个“空”字,在《心经》里体会的是“灵”字,两篇写下来,真的是悟到了“空灵”三昧。因此更加觉得书写汉字是最能进入诗文意境的。反过来说,把文字的意境带入点画之中,点画马上就变得灵动起来。“既能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这是《书谱》对书法精进的要求,而于我来说,陷落在传统文化熏染之中,幸福的滋味便可以慢慢品尝了。天上云卷云舒,窗台花开花落都那么入心入笔,一点心得更是留在了竖短横长之间,夫复何求。
这两年,随着这文人字越写越多,借着作家的名头,也常被邀请参加一些书法活动,书展、书评、雅集都参加过,每次接到邀请,心里是很高兴的,毕竟自己是凭作品而被请的,同时也有几分疑虑,生怕作品一上墙,招来不怎么好的品头论足或根本就让人不屑一顾,文人面子何在呢?在这门艺术中,我这样的只能算个擅书者,不能算书法家,而且这种书写者还不敢创新,不敢把汉字变成几个墨块和线条,不敢无视汉字本意的存在而把它的形态抽象开来,那该需要用多少口舌才能解释得清楚呀。同样的高兴和疑虑也出现在有人来求字的时候,求字的人通常有些涵养,当他看到我把字写好发出赞叹的时候,我总是怀疑他的赞叹里有客套的成分,而我最担心的是哪天我到他办公室却没看到我的字被挂出来或是被替换了,那个尴尬如何绕得过去呢?
比较爱去的活动是每年过年前为百姓写春联,那种仿佛又回到小时候的感觉正是我最享受的。因为我们去的都是乡村、书店、广场、单位,面前的都是淳朴的人,又因为是过年,没有人会说写得不好,都是一片赞扬的声音。每次写春联要“福”字的人特别多。那次在乡村写春联,有位老者兴冲冲赶来,我为他写了个“福”,他说他家后门也要贴一个,我就又写了一幅,接着他又说他家房门也要,我就问您家有几个门呢,他说他想要六个“福”,其中包括他家的猪圈。我答应了老者的要求,为他家的猪圈也写了一幅胖胖的“福”。他能够看中我们写的“福”字,并且期望自家五谷丰登六畜兴旺,这不是我们写春联的人也想看到的吗?再一想,这辈子能够提笔写字,使庸常的岁月里飘逸着书香墨臭,愉己悦人,这多好啊!
(选自2020年第56期《大地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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