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读隐地 隐地,小说家,台北尔雅出版社主人也,热心出版文学书籍。近年来,隐地兄的文章时时流露读书人的忧郁气质,最近他慨叹作家见了面什么都谈,唯独不谈书也不谈文章,我读了心有戚戚,因为外面的作家多半也是如此。 寒暄的内容反映人的心志,游牧民族寒暄问牛羊安否,农民见了面问庄稼长得怎样,麻将搭子问手气,推销员问业绩。据报道,中国大陆“先富起来的人”寒暄,在家谈房子,出门谈车子,出国谈儿子(儿女都在国外读书或创业)。和台湾六十年代的风向相近,反映中国大陆的社会变化近似台湾模式。作家见面不谈书也不谈文章,寒暄丧失专业色彩,乃是作家和文学疏离的现象。 隐地兄在他的一本书里说,文学是他的“神”。(出版社是他的庙?)近年以来,文学作品难销,市场喧嚷文学已死,他心头有阴影。以我估计,文学不会死,某种艺术形式一经成立,永远不死。汉赋唐诗何尝死?早期白话文学运动称它们为死文学,事实证明是“革命文宣”。文学不死,只是某种体裁风格退出“主流”,风水轮流转,活鱼退出商场仍在江海,那不是死。 文学不死?如果作家“死”了呢?李贺如果多活十年,他的诗集会厚一些,楚王如果没有放逐屈原而是判了死刑,当然也就没有《离骚》、《天问》。“变质”也是一种死亡,有些人坐在那里不停地写,他并非替文学续命,而是为文学减寿。头戴作家的冠冕,不以写作为天职,而以搁笔为荣耀,这是“心死”。倘若作家都“死”了,文学怎么活? 以我浅见,没有作家以前就有文学,没有作家以后仍然有文学,作家虽死,文学不死。套用文天祥的句子,天地有文学,杂然赋流形,上则为李杜,下则为“你我”。独裁者要杀文学,先杀作家,但斩草不能除根,一旦伸腿撒手,文学立刻如雨后春笋。我们这一代亲眼见证,用不着查文学史。 把文学当做宗教,这个比喻很好。我也是个信徒,我既信基督教又信文学教。信教的人都劝朋友也信教,因为他认为他信的教很好,他要把好东西分给朋友。如果朋友的想法跟他不同,那是朋友的事,他只做主观的努力,尽其在我,但求问心无愧。别的作家是怎么想的呢?文学是你的庙,是你的别墅,是你的戏院,还是你在后院里种的黄瓜白菜?你要不要请朋友参观你的别墅?要不要朋友陪你听戏?有没有摘几根黄瓜送朋友?我们都写作,如果我们爱文学像爱黄瓜白菜一样,也会邀朋友一块儿去听某一次演讲,也会劝朋友看某一本书,让你的朋友成为文学的欣赏者,而且是高水准的欣赏者,不只看热闹,也能看门道,朋友之间的交情更可以永久。 我认为文学是好的,我从别人的作品里面得到很多益处,茶余酒后,文学是我第一类谈话资料,有人找我谈文学,我知无不言;只要给我时间,我言无不尽。我愿意跟有缘的人分享文学的甜蜜和文学的奥秘,从来不要报酬。我不是爱表现的人,我只是文学教的一个教徒,教徒传教,那是理所当然,那是情不自禁,那是有意栽花,有时候也无心插柳。 隐地兄出版他的日记,其中有生活情趣、生态变化、文艺史料和碎钻一般的智慧。天涯犹有读文学谈文学的人,纽约文友读他的日记,听到其中的最强音,那是他对文学书籍滞销而引发的“屈原式”忧愤。文友们了解,他不是因为搞出版而爱文学,他是因爱文学而搞出版,如果单单是搞出版,在商言商,《三国演义》滞销,改印《金瓶梅》,《金瓶梅》滞销,改印《性典》也就是了,“多少文学书,尽入笑谈中”。世上有这样的出版人。 文学不死,但是总要有忧世的人,忧世是中国文化的传统之一。我们悲观中有乐观,乐观中有悲观。我们呼唤文学,文学是人类进步的阶石,请给我们一把很好用的梯子;文学家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请给我们又善又美的样品屋。我们为文学忧虑,并非仅仅为了文学。在这样黯淡的天幕下,隐地兄树立了明显的形象,古人为“斯文”忧虑,那是关怀整个文化,隐地兄的格局比他们小;古人为文章忧虑,那是珍惜自己的心血,隐地兄的格局又比他们大。小大之间,方圆广袤,“隐地的世界”正是作家的世界,朋友们爱惜他这个形象,祝福他把姿势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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