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人是唯一会笑的动物，笑是我们的专长，笑是我们的人权，我们应该笑，我写过一篇文章，题目是：今天我要笑。我坐在这里放眼一看，看见满座来宾都笑眯眯，都喜洋洋，都非常快乐，都完全健康。现在大家都是会笑的动物，是标准的人类，是幸福的现代人。关心世界和平，但是仍然可以笑；参与国家政治，但是仍然可以笑；每星期都到养老院孤儿院做义工，但是仍然可以笑；四处奔走，为非洲生艾滋病的人募捐，但是仍然可以笑。人人笑得十分自在，十分美丽，十分大方，也十分主流。 快乐跟笑有密切关系，怎样才会觉得快乐呢？有人告诉我，快乐有三个要素：健康，存款，朋友。为什么没提儿女呢，为什么没提配偶呢？配偶、儿女，都得变成朋友才行，周作人说过，五伦只是一伦，就是朋友。为什么强调存款呢，为什么没提宗教信仰呢？是不是有五万元存款的人比那有十万元存款的人笑得更少，是不是吃牛排的人比吃炸薯条的人笑得更多？未必吧。快乐不是经济学，是哲学，不是生活条件，是生活态度，并不是因为快乐你才笑，是因为你笑你才快乐。 我在这里作个见证。 我到三十岁还不苟言笑，同事送给我一个绰号叫鼎公，那表示我表情呆板，说话也没什么趣味。后来我在台北听到一个小故事：二次大战还没有结束的时候，美军里面有一个大兵向长官请假，理由是太太要生产，他得回家照顾。长官说，国家正在需要你，你怎么可以请假！这个大兵说，国家有一亿九千万人爱他，我的太太只有我一个人爱他。那时候，美国全国的人口是一亿九千万。我听到这个故事哈哈大笑，紧接着，我蓦然想起，我没到台湾以前早就听见过这个故事，那时候我没笑，我很不喜欢那个大兵，我认为他调皮捣乱。十年以来，我把这个故事忘了，十年以后，我听见这个故事，居然笑出来。对我而言，这个故事是一个分水岭，同样一个故事，不必增加一分一毫成本，前后效果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