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羊六岁。 在肯尼迪机场，妈妈排队等验关，等检查行李，小羊随处蹲下去玩陀螺。那时，在小羊的心目中，纽约只是一片打磨得光滑平整的水泥地。 但是渐渐的，小羊有了意见。一天，伯伯来他家小住，摸着他的头问： “美国好还是中国好？” “美国好！”小羊毫不迟疑。 “什么地方好？” “美国有地毯，好。”小孩都喜欢在地上打滚儿。 “还有呢？” “美国的冰淇淋好。” “还有呢？” “美国的爸爸好！” 这句话怎么说？伯伯大吃一惊。原来是，自从全家在纽约团聚，爸爸没骂过他，猛给他买玩具。 小羊儿七岁。 小羊儿学会了唱美国国歌，他每逢周末去上中文学校，在那里学会了中国国歌。 中国人集会的时候，两个国歌都唱。小羊儿跟着爸爸妈妈去参加的集会，唱得很起劲。在他，集会最有意思的一段就是一个穿闪光缎的女士带着大家唱歌。小羊儿一面唱，一面仰起脸来看爸爸妈妈。奇怪，他的爸爸妈妈站在那里板着脸，闭着嘴，从来不唱。 会后和伯伯同车回家，途中，伯伯称赞小羊有音乐天才，并且问：“你说美国的国歌好，还是中国的国歌好？” 小羊儿想了一下，认为中国的国歌比较好。 “什么地方好？” “可以一面唱，一面吃口香糖。” 小羊儿八岁。 过生日那天，晚餐桌上，妈妈端着精心制作的打卤面，小羊老大不高兴的声音：“怎么又吃这个！” 妈妈愕然：“生日嘛，不吃面吃什么？” 小羊说：“我的同学过生日，吃冰淇淋蛋糕，吃炸薯片，喝可口可乐。” 爸爸放下筷子说：“我带你买蛋糕去。”妈妈喝道：“不行！你不能这样娇惯孩子！” 爸爸又拿起筷子。小羊儿却去厨房拿了一把叉子来拨弄那碗面，试着用叉子把面条卷起来，总不成功。妈妈说：“小羊！面是吃的，不是玩的！” 小羊放下叉子，呆坐不语。妈妈又说：“不吃？那就别坐在饭桌上！” 小羊就去看电视。 夜晚，爸爸到床边安慰小羊儿，对他说：“以后要听妈妈的话。”小羊委委屈屈地问：“我那些同学，他们的妈妈对他们都很客气，我的妈妈为什么这样凶？” 中国人嘛！中国的母亲总是比较严厉的。爸爸这样解释。他教孩子去亲妈妈一下，表示和好。 小羊依言扑到妈妈床上，滚进妈妈怀中，弄得妈妈吓了一跳。在一连串响吻之后，小羊提出一个问题，更是把妈妈问糊涂了，他问： “妈，你为什么是中国人？” 小羊儿九岁。 妈妈收拾楼上的字纸篓，发现一块面包，上面涂了厚厚的果酱，只咬一口，就丢弃了。她一再叮咛过，不可把食物带到楼上去，以防蟑螂，小羊儿不但违诫，还暴殄天物。 她把小羊儿喊上楼，指着字纸篓里的面包教他看，孩子并无掩饰抵赖之意。于是做妈妈的叫道：“你今年几岁了？你几岁了？” 小羊儿朝着楼下嚷起来：“爸，妈妈不知道我今年几岁！” 小羊十岁。 伯伯拿着一个盒子坐下。小羊儿一见伯伯，连忙躲开，不肯再任人抚摩头颅。妈妈用责怪的语气：“小羊怎么啦，我十岁的时候，早已会给客人倒茶、拿拖鞋啦！” 伯伯向小羊招手：“过来，看我给你带来的东西。”打开纸盒，是个五颜六色的地球仪。 小羊叫道：“我知道，我们在这里！”一面说，一面指下去。伯伯说：“不对，那是日本。” 伯伯教小羊指出何处是美国，小羊找了半天，竟找不着。妈妈又嗔怪起来：“我十岁的时候，世界上五大洲六大洋早背熟了。” 伯伯走后，妈妈对坐在电视机前的小羊说：“还不做功课去？”小羊儿脸无表情，口无答语，惹得妈妈大喝一声。小羊连忙取下耳机，敢情他一面听广播，一面看电视。 “还不做功课去？” “我正在做啊！” 天！他同时做功课、看电视、听收音机。这怎么行！于是妈妈关掉电视，拿走收音机，告诉孩子读书应该如何专心，像她当年那样。 孩子若有所悟，仰着纯洁的表情问：“妈如果我一切都学你，将来是不是也跟你一样，天天到车衣厂打工？” 不止一个小羊儿。一个朋友对我说，他简直无法与孩子交谈了。 他们五年前全家移民来美，那时候孩子八岁。五年下来，孩子的中国话快要忘记了，父母的英语还没开始学。他们平时用中国的普通话交谈，常常话不投机。 毛病出在哪里呢？我倾听老友的细诉之后，笑了。我对他说：“问题出在你身上。仅仅是一个很小很小的问题。” 我想，这件事有公开说明，供大家参考的必要。 众所周知，英文语句的组成多半比中文严密。例如，中文，尤其是日常谈话，不特别标明时态，一句话所指的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全靠约定俗成，心领神会。孩子早脱离了中文的环境，哪有这番修为？于是—— “你不听话，我不喜欢你！” 意思是你“如果”不听话，我“就要”不喜欢你。孩子不懂个中玄机，立刻觉得父母在大兴冤狱。“你不喜欢算了！” 中文的句子是可以没有主词的，这一特征，在老舍的小说中表现得淋漓尽致。以诗为例，“松下问童子”，谁在问？“言师采药去”，谁在答？一概从略。但英文造句，一定要有主词，说话的时候，主词吐音加重。有一全家进快餐店，两个孩子一商量，就对父母说了： “我们喝可口可乐，你们喝什么？” 孩子说的是中国话，造句却不合中国国情。父母一听，你才多大呀，现在就跟我分得这么清楚啦！ 最令朋友气愤的，是孩子处处跟他“抬扛”，例如有一次，他说：“纽约有很多中国人都是广东人。”孩子立刻说：“广东人是中国人，中国人不是广东人。”在我的朋友看来，真是岂有此理？在我看来，孩子并不是诚心别扭，不过把他受的造句训练自然流露出来而已。广东属于中国，而中国不属于广东；一可以在十里面而十绝不能在一里面。中文“是”字的用法既广泛又混乱，我们是习焉不察了。 我想我们要对孩子多欣赏、多宽容、多信任，遇有沟通困难的地方先自己反省。 “你怎么整天看电视！” “我没有！” “还说没有！你一直在看！” “我是放学回来才看的！” 毛病在你口中有“整天”二字。 “这是你画的吗？”母亲指着纸上的方格子。 “不是！” “你说谎！” “我没有！” 孩子确实没有说谎，他不知道“画”可以概指一切正式书写以外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