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的传奇 (海外名家散文丛书) - 第19章


也许,自从少年有了电脑,他就不写日记了。也许,再往上推,自从少年人有了音响设备和彩色电视机,他就不写日记了……可是,再往上推,他只有一支心爱的自来水笔,那时代的少年人几乎都写日记。 唉,少年人嘛,也希望有点儿独自拥有、别人不得分享的东西,压在箱底热烘烘的,放在心上沉甸甸的,看在眼里甜蜜蜜的,那年代,那就是日记了!就是日记了! 在《昨天的云》那个年代,我开始写日记,不久中断了。后来,在《怒目少年》的年代,我继续写日记,不久又停止了。那时,总有人喜欢偷看别人的日记,那是他的癖好,或者是他的职业。其实,让人家看看又有什么关系?那时候我不能忍受这种侵犯,是,那时候,我不知道除此以外还能如何。 一九四五年八月抗战胜利,我又动了写日记的心念,一则驾驭文字的能力有进步,技痒;二则每个人的处境都像一出出刚刚开锣的大戏,好奇;三则……我想,我学“之乎者也”、“的呢啊吗”是干什么的呢? 我念书识字是为了写日记,可是另外有人念书识字是为了偷看别人的日记。大概是世上产生一个写日记的人,也同时产生一个偷看日记的人,两者形影不离。听说有一种日记本硬面精装,封口上锁,像个盒子,令人神往。但我绝无因缘使用那样的“奇技淫巧”,即使幸而拥有,别人更非看不可,慢藏固然诲盗,密藏岂不亦然? 就在左思右想的时候,我看到一句话,西洋的一位批评家说,诗是“无心被人听到的”,散文是“有意让人听到的”。我茅塞顿开,日记为何要怕人看到?为什么不“有意让人看到”?用散文的心态写日记有何不可?我的意思并非主张虚矫粉饰,而是面对知音,落落大方。既然散文“有意让人听到”,戏剧,那就是千方百计招引一群人来听吧?我只要散文。 那时我读到一位理学家的小传,他每天晚上写日记,把一天的行为都记下来。平日做事,他必定先问自己这件事情能不能写在日记里,如果需要隐瞒,他一定不做,也就是,他生平行事都合乎圣贤古训,不怕日后公开。这么说,他的日记有意让人家“听见”。我想,郁达夫的日记,曾国藩的日记,乃至蒋委员长的日记,都是有意让人家“听见”的吧?狂人日记,莎菲女士的日记,则是千方百计招引一群人来“听”的吧? 说来真是老天爷帮忙,当我想再写日记的时候,我们由西南的天涯,前往东北的海角,对一个需要写作资料的人,这好比突然中了百万大奖。这次远征是终身大事,后面有大背景,大历史,我会在这册回忆录里记述一切,如今只说日记。 还有人偷看我的日记吗?当然有,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在哪里,但他显示了存在的迹象。我用极少的浆糊,把日记两页轻轻黏住,有一天,你发现这两页分开了,这就表示有人翻过了。后来,我到台北,某诗人说他把一部诗稿寄给某某奖金委员会,该会未加审阅,即予退回,他找到承办业务的人大闹一场。我问他何以知道作业内幕,他说很简单,“我在中间几页用了浆糊”。 有时候,我把日记打开,内页中央撒一点土,再合上,平放在抽屉里,第二天一看,那一小撮土滑落到靠近装订线的夹缝地带去了,你想除了阅读,还会有别的原因吗?我也曾经从报上剪一条新闻夹在日记里,我能想象,偷看的人立刻睁亮了眼睛,如果日记的内容和剪报有关联,如果剪报是日记的一部分,他就发现了新大陆。等到他废然把剪报放回去,不觉泄露了行藏,他不知道当初我用米达尺量过,这张剪报离“天”有多远,离“地”有多高,他不可能恰如其分放回原处。 我只要知道,除了自己以外,这本日记还有没有读者。我不再浊气上冲,仍然心平气和地写下去,好像什么情况也没有发生。有时候,我对冥冥之中如在左右的某人有亲切之感,游子孤蓬,只有他对我如此关心,倘若一连多日不见他留下指纹脚印,反而有些想念。 我知道“他”一定不能从我的日记里找到有用的东西,可是还有许多事我不知道。那里,上司一度打算把我调到比较重要的部门去,此议终于打消,因为“他喜欢写日记”。原来“写日记”这个行为的本身足以受人猜防,写什么姑置勿论。一套观人术代代相传,改变不大,在台湾,我曾劝一位青年才俊“戒绝文章”,他听而不从,历次人才大登殿都没有他出场,总是文章误了他。 我也是利用夜晚的时间写日记,未必每天都写,写起来“有话则长”,上床还在脑子里起承转合。这就发生了奇怪的事情。我做梦,梦中还在写日记,不是写当天的日记,是写明天后天的日记,不是写已经发生的事情,是写尚未发生的事情,在梦中那些事情一笔一笔清清楚楚,醒来完全忘记,留下惘然若失,留下心烦虑乱,留下心惊肉跳,或是留下心灰意懒。照醒时的感觉判断,梦中的记事大概也不是平安喜乐。 急忙起身去察看日记簿,唯恐上面还有昨夜留下的笔墨,如果有,必须立即销毁,绝对不能让人家看见我的未来!还好,日记写到昨晚睡前最后一行。戛然而止,并无赘余,白纸光洁如洗。可是我觉得在我打开日记本的时候,白纸上曾有一大堆推挤流泻,飞快地从我眼底消失。它们到哪里去了?何处能容它们如海深藏?在外面抛头露面,岂不随时可能被人发现?人生在世唯一的保障,即在于谁也不知道未来,不知道别人的未来和自己的未来,相面算命不过是引起对未来的悬念而已,否则铁算神相都有杀身之祸。这些感觉也许只有几秒钟,却会困扰我好几年。 一九四六年秋天,国共战争如火燎原,家人成为难民。我忽然想起来,这不是我在梦中写日记写过的情况吗!一点也不错,这是我必须双手承接的未来。 为了接济家人,我抄录日记,修改日记,重新组织日记,一篇一篇寄到报社去卖钱,反正本来就是“有意让人家听见”,现在就故意让人人去听好了!五十年代台湾,我们说写诗可以喝咖啡,写散文可以吃客饭,已是小康景象。我来台之前的投稿经验是,写诗可以喝井水(夏天乡下大路旁边有人卖凉水),写散文可以吃花生米(小贩把花生米一粒一粒数着卖给儿童)。尽管如此,一文钱仍是一文钱,我写日记总算有了善报。 从“出卖日记”那天起,我写日记的习惯又中断了,至今没有恢复。听说有人持之以恒,终身不辍,我很钦佩,不能仿效。现在发愤写卷帙浩繁的回忆录,也许是想弥补这个缺憾吧?然而,已是“不能两次插足在同一河水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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