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的传奇 (海外名家散文丛书) - 第11章
王鼎钧
· 现当代
4706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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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抗战时期,我在“国立二十二中第二分校”读书的时候,教务主任夏岷山老师兼教英文。他平时说话,胶东口音很重,夷本银(日本人)、夷本狗子(日本狗子)、乖家(国家),乍听实在难懂,可是英文发音纯正,教学时特别注意发音。那时候没有录音机,学发音教发音都是很辛苦的事情。
那时一般教材枯燥,英文课是沙漠绿洲,潘朵拉提着箱子下嫁人间,小气的老太婆变成啄木鸟,太阳和狂风抢着脱一个人的大衣,都好比夏天的瓜果,秋季的枣梨。
那时候没人想出国,但是念英文自成风气,天没明,起床号没响,校外田野里,一片人影书声。大家相信念英文必须高声朗诵,用听觉帮助记忆,也训练口舌肌肉,这就得到野外散开。
念英文的表情声调该是二分校一景。握拳挥舞的,喊着Win
or
die,仰脸向天的,喊着God
knows,东指西指怒目而视的,喊着You
dont
say
so,以足顿地的,喊着Thats
enough
。一遍又一遍,重复也是学习的秘诀。那腔调可就复杂了,有鲁东英文、鲁西英文、鲁南英文。此情此景,我曾写在拙著《怒目少年》里。
《怒目少年》出版两年后,中国大陆出现“疯狂英文教学法”,念英语要大声呼喊,用肢体动作配合。倡导者说,这样学进步快,那时,中国各地学英语的热情高涨,疯狂教学法能宣泄、满足这种热情,立即风行。我想,这位良师的创意,莫非和《怒目少年》有些因缘?
两年后,我从电视中看见疯狂教学法的画面,教师站在高台上示范,台下广场千百人同气同声、追随响应,仿佛“文革”盛期群众手挥小红书喊万岁的情景。看来,“法不孤起”,群众运动变质不变量,也许才是疯狂教学的父亲,但愿人人有志竟成,果然学通了英语。
我们念着念着,有时走了神,忘记自己在干什么。李孔思同学翻来复去地说:“自由,自由,多少罪恶假汝之名以行!”我拍他一掌:“这不是英文。”他愕然:“罗兰夫人是法国人,当然不说英文。”
眼睛从来不看脚下,难免踩坏庄稼。等到庄稼长高,就会把我们逼到河堤和乱葬岗子去,踢着白骨,草鞋底夹缠着死人的头发。
英文使人们有新的想象,而想象是我们的娱乐。有人说英语的语言是从中国传去的,book就是中国的“薄”,这个说法非常好玩。赵景深把“银河”译成“牛奶路”很受讥笑,可是我们认为“牛奶路”新鲜有趣。再没有别的功课能这般讨好我们,即使国文也不行。
即使是英文课,也并非永远柔和,我们读到“斯巴达的训练”。
斯巴达在古希腊的一个城邦,全民皆兵,政府绝对控制人民的生活,人人克禁欲望,勇敢尚武,为达成国家的目标以生以死。小孩子如果怕黑,父母就把他关在黑屋子里,直到他不怕为止。孩子长大了,随军出征,父母的临别致词乃是:若不能胜利凯旋,那就战死沙场!
这个样子的斯巴达,烈火烘得我们热血沸腾。那时日本人写的一篇小说传到中国,题目是《支那妇人》。这篇小说写一支日军奉命出征,车站上送行的场面热火朝天,这些官兵的家属个个兴奋激昂,唯有一个老妇拉着幼子的手哭,观众对这个老妇的表现非常不满,指责她是“支那妇人”(只有中国女人才这样自私软弱)。老妇人对公众说,我一共有三个儿子,前两个都在圣战中捐躯,我引以为荣,从来没有流过眼泪,现在轮到我的幼子,我勉励他拿两个哥哥做榜样,可惜我只有这一个儿子,我不是为他哭,我哭我没有第四个儿子可以献给国家!观众前倨后恭,高呼大和之母万岁。
我们渐渐长大,这篇小说使我们又羞又怒,在斯巴达精神之前,我们又只好承认比日本落后。中国人必须比日本人更“斯巴达”,才可能救亡图存。那时候我们只知道文化发达、政治民主的雅典抵挡不住征服,“像一只精美的水晶瓶撞在岩石上”。至于斯巴达,当然是不会灭亡的,我读“斯巴达训练”的时候,一直以为这个国家还在希腊半岛上称雄。那时候,并没有人告诉我们斯巴达不久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倒是雅典文化遗泽百世。
有男有女的地方总会有爱情。
流亡学校不是适合谈情说爱的地方,但是那里有男生也有女生。
风气是保守的,校规是严格的,男生禁止在女生宿营的附近逗留,更绝对不许入内探访,违反禁令者立即开除。
但是,男生坐在操场上望女生经过,应该是无罪的罢。那女生,凭天赋的敏感,知道你看她,她绕远路走,距离拉长了,心情反而更近,应该是无罪的罢。
男生女生,教室外仓促相遇,男生朝女生的手心塞了个小纸条,女生紧紧握住了。或者女生借去男生的笔记本,归还的时候,里面多了个小纸条,之类等等,也该是无罪的吧。
星期天,有人看见某男生和某女生一同吃阳春面,轰然爆出新闻。阳春面是热水煮白面,价钱最便宜,也得后方有金钱接济的学生才吃得起。男生女生,这样是高潮了,此外什么也没有,他们的爱情也是阳春爱情。
冬夜,拥着棉被,谈论女生,也该是无罪的吧。(请恕直言,不得不抓着疥痒
。)大家口中经常提到的名字,首推于允兰和王孝敏。那时大家都穿草鞋,有一天,于允兰怎么穿着圆口平底布面的新鞋出现?莫非她的草鞋破了,正要补充?当天,不约而同,六个男生偷偷地赶工打草鞋送给她。那时学生自己打草鞋穿。
她俩的故事一直延续下去,有一件事要提前说,抗战学校三迁,内战天翻地覆,“反右”“文革”,人间的千丝万缕剪断,许多同学对她们的思念未完。四十年后,祖国对外开放,我千方百计寻找帮助过我的老师同学,献上我的感念,惹得好几位同学托我寻找他们。我回信说,世事无常,因缘聚散成空,她应该把你忘记了,你也把她忘记了吧!痴情人居然再三说,地老天荒,我跟别人不同。
所有的故事都无罪。
并没有什么不同,那也无罪。
先说男生甲。他的笔记周全,整齐,因为他用功,也因为他买得起正式的练习本。
有个女生常常来问他借笔记,每一次都是头天傍晚来借,第二天早上归还。话很少,男生没放在心上。有一次,女生接过笔记本,第二天没来上课。这是常有的事,男生也没放在心上。
他不知道,女生把笔记带回宿舍,打开一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男生把还没有使用的一本练习本给了她,是一个无心的错误。女生对着一页又一页的空白,呆看了很久。
女生又去借别人的笔记,她躲在宿舍里,连夜抄在空白的练习本上,眼睛都熬肿了。她把笔记本交还,一个字也没说,男生也没打开看。
几天以后,男生突然发现了事实。起初觉得奇怪,怎么会有两本同样的笔记?纵而一想,想通了,嘴唇全白,而且颤抖,不断地念诵:“我怎么办,我怎么办?”我问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又不理。
他去问一位“大哥”,那年代,少年人都有“大哥”,大哥给他方法,给他哲理,给他安全感。大哥说,这是个痴心女子,你如沾惹,准是湿手抓面。大哥主张不动声色,若无其事,下次别再借笔记给她。
他对大哥一向言听计从,但是这一次,他说不行,他做不到。他的心不安。过了一个星期,大哥问他,他说问题解决了,怎么解决的?不能说,我要保守秘密。大哥怫然,你以后别再叫我大哥了。男生悻悻然,他还需要大哥吗?他长大了。
再说女生甲和女生乙。这两个女孩子都很漂亮,其实难分甲乙。
那年代,女生处处结伴而行,即使由教室到宿舍,也成对成双。这难分甲乙的甲乙二人,总是紧紧地挽臂并肩,男生抱怨:你们怎不分开走,也省得忙酸了我们的眼睛。
一个聪明的女子,如果与人结伴,她一定找一个容颜比她差几分,身材比她矮几分,心思比她纯几分的女子,来烘托她的美丽和能干来。这甲乙两位女同学毕竟年轻,毫无心机。
也是合当有事,神差鬼使,几个男生突然为护士这个行业进行激辩,有人批评护士残忍,懒惰,对病人的痛苦置若罔闻;有人同情护士,说护士的工作辛苦,而且危险。甲乙二美在旁边静听,不参加讨论,在男生心目中,她们是无形的裁判,对自己有深远的影响,发言的踊跃和热烈到达顶点。
当高潮下降的时候,我趁机说了几句话。我说“久病床头无孝子”,做护士的也不容易,但是病人对护士不满意,护士千不该万不该以南丁格尔自比。南丁格尔当年自动到前线照顾伤兵,号召妇女义务参加,手里拿着蜡烛工作,不眠不休,悲天悯人,舍己忘我,这是何等样人,岂是你可以并驾齐驱的?不提南丁格尔,眼前的护士难能可贵,提起南丁格尔,眼前的护士一无是处。这好有一比:女子出门,只能拉一个比她丑的人同行……
这原是我母亲说过的话,此言一出,全场转移目标去看甲乙二美,无人再谈护士,二美立时转身缓步而去,仿佛曲终人散之时。
风过水无痕,世事只是偷换。后来,忽然,有人发觉这两位女同学分开了,女生甲的身旁换了一个“傻大姐”,女生乙的左右出现了她的弟弟。——她们长大了。
她俩的分解,使男生松一口气,好像在风景之前找到了立足之地。跟女生甲同班的才子涌出来源源不竭的灵感,发出一封又一封谈心言志的长信,——在那年代,这就是情书。这种笨法子,现在快要淘汰了吧,在那时,这是主要的方法。他在第三封信里说,他从此绝食,等候回音。
“傻大姐”衔命来到教室,她告诉才子:“吃饭罢,别饿坏了身体,有人会心疼!”才子入耳铭心,眼前就是天使了。
女生乙也有自己的局面。她在一年级读书的小弟弟很活泼,好像满地都是他,你什么时候看见他,就知道她的姐姐要出现了,他是戏台上关云长的马僮。他替姐姐扩充领土。
立即有一些捷足妙手去讨好这位小弟弟。校园里活跃起来,他们都长大了。
现在说到男生乙。他抽烟,五步之内烟气熏人。
女生宿舍传来的消息,女生丙的头发也有烟味。那时候我们都没有资格抽烟,烟草的气味算得是某几个人的特征。女生丙不抽烟,花前月下,她身旁一定有个抽烟的男生,他俩一定紧挨在一起。烟草的气味强烈,有时能穿透衣服。连内衣都有那气味,两人莫非有了肌肤之亲?那时候,这是最大的想象了。
我和男生乙没什么来往,这天走个对面,他忽然对我一笑。我报之以一笑,我的笑是句号,他的笑是冒号。我之前并不知道,如果有人忽然对你一笑,后面多半还有文章,文章主题多半为了他的利益,不是为了你的利益。他算是给我上了第一课。
他把我拉到树底下,他不喜欢女生丙,两人没点过头,流言岂有此理。他现在要开始追求另一个女生,就称她为女生丁吧,用事实证明一切。他需要一些诗句,温柔缠绵的,能表达男子对女子心意的,希望我能提供。
这容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我本将心向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他迟疑,怕女孩看不懂。应该不成问题,女孩都有诗心,这句子也不冷僻。
这时候发生了一件纠纷。有个女生,姑且叫她女生戊吧,国文老师在下课前发还作文本,她打开一看,马上伏案痛哭,男女众生惊问缘故,发现老师给她的批语是:“劝君莫惜金褛衣,劝君当惜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那时一般人受通俗小说影响,把“折花”看成男女性爱的隐喻,女生认为受到侮辱。男生大哗,认为这轻佻的男人如何能为人师表?大家拥到教务处门口抗议。那时没人谈“性心理学”,男生不知道“义形于色”也是对女生的一种挑逗。
那教国文的人大约五十岁。头发搽了油,梳得光亮,那年代,我们看不惯这样的头发,有人忍不住发出恶声,他的方面大耳涨得紫红,幸而身形魁梧,还顶得住压力。他说那首诗是唐诗,是古典作品,他引诗论文,站得住也行得通。话虽如此,书是教不下去了,第二天,国文时间临时改成英语。
抽烟的男生又来找我,这次他没笑,也许他认为上次奉送的那个笑容至今有效。他说,女孩子果然懂诗,可是“诗”这个玩艺儿也麻烦。他把我写的小纸片拿出来,指点上面的诗句,把“衣带渐宽”解释成“宽衣解带”,在通俗小说里,宽衣解带就是脱衣上床。还有,那时说一个女人“裤腰带很松”,就是指她随便和男人发生关系。这几个头绪在他的认识里纠缠不清。
最后,他心中豁然:“管他呢!抄唐诗做什么,我就把我自己的大白话写出来,交给她!”
他也长大了。
就是这样,我跟着他们一起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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