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姥姥的“颠覆”
蒋勋
· 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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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刘姥姥的“颠覆”
《红楼梦》很有趣,曹雪芹营造了那么完美、优雅的贵族文化家庭,但是又特意让刘姥姥这样的人跑进去“搞破坏”,而刘姥姥很可能是帮助优雅的文化回到生命本质的那个人。民间那些听水浒、听三国的人,反而没有受到“文化污染”,还有活泼的创造力。《红楼梦》第四十一回题为“贾宝玉品茶栊翠庵,刘姥姥醉卧怡红院”,贾宝玉的房间就连和他最要好的林黛玉、薛宝钗都没进去过,但是刘姥姥闯进去了。起先,宝玉一行人到栊翠庵品茶,刘姥姥用了妙玉的茶杯,妙玉便要扔掉,后经宝玉劝说,送给了刘姥姥。但接下来事情更严重了——刘姥姥跑进了怡红院。这里完全变成了对阶级的颠覆,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化当然是不怕颠覆的,它应该经得起这样的挑战。
“那刘姥姥因喝了些酒,他脾气不与黄酒相宜,且吃了许多油腻饮食,发渴多喝了几碗茶,不免通泻起来,蹲了半日方完。即出厕来,酒被风禁,且年迈之人,蹲了半天,忽一起身,只觉得眼花头眩,辨不出路径。四顾一望,皆是树木山石楼台房舍,却不知那一处是往那里去的了,只得认着一条石子路慢慢的走来。及至到了房舍跟前,又找不着门,再找了半日,忽见一带竹篱,刘姥姥心中自忖道:‘这里也有扁豆架子。’”大观园会弄一带竹篱,是为了优雅,而刘姥姥是乡下人,看到篱笆就想到要种扁豆,这里曹雪芹完全是以刘姥姥的眼光在看大观园。“一面想,一面顺着花障走了来,得了一个月洞门进去,只见迎面忽有一带水池,只有七八尺宽,石头砌案,里面碧浏清水流往那边去了,上面有一块白石横架在上面,刘姥姥便度石过去,顺着石子甬路走去,转了两个弯子,只见有一房门。于是进了房门,只见迎面一个女孩儿,满面含笑迎了出来。刘姥姥忙笑道:‘姑娘们把我丢下来了,要我碰头碰到这里来。’说了,只觉那女孩儿不答。刘姥姥便赶来拉他的手,‘咕咚’一声,便撞到板壁上,把头碰的生疼。细瞧了一瞧,原来是一幅画儿。刘姥姥自忖道:‘原来画儿有这样活凸出来的。’一面想,一面看,一面又用手摸去,却是一色平的,点头叹了两声。”可见贾家当时已经有西洋画(即油画)了。西方绘画讲究透视法,画的人物看起来就像真的,在一个乡下老太太看来,这就是活人走出来了,于是她伸手去摸她,一摸才发现是平的。有人考证过,《红楼梦》里讲到很多西洋的贡品,比如“自来钟”,比如鼻烟壶上画有黄发赤身长肉翅的女子(即西方的天使)。“一转身方得了一个小门,门上挂着葱绿撒花软帘。刘姥姥掀帘进去,抬头一看,只见四面墙壁玲珑剔透,琴剑瓶炉皆贴在墙上,锦笼纱罩,金彩珠光,连地下踩的砖,皆是碧绿凿花,竟越发把眼花了,找门出去,那里有门?左一架书,右一架屏。”刘姥姥本来已经头晕晕的,进入贾宝玉的房间后觉得眼更花了。作者特意通过一个完全没有体验过贵族生活的乡下老太太的眼睛去看贵族的生活,使这种生活在显得令人惊讶的同时,又格外真实。
“刚从屏后得了一门转去,只见他亲家母也从外面迎了进来。刘姥姥诧异,忙问道:‘你想是见我这几日没家去,亏你找我来。那一位姑娘带你进来的?’他亲家只是笑,不还言。刘姥姥笑道:‘你好没见世面,见这园里的花好,你就没死活戴了一头。’他亲家也不答。便心下忽然想起:‘常听大富贵人家有一种穿衣镜,这别是我在镜子里头呢罢。’说毕伸手一摸,再细一看,可不是,四面雕空紫檀板壁将镜子嵌在中间。”前面遇见的是画里的姑娘,现在刘姥姥看到的是大镜子。她头晕晕的,以为镜子里的“人”是自己的亲家母,觉得很奇怪;又看到这个“亲家母”带着满头的花,就笑话对方没见过世面。当然,她看到的是自己,讲的其实也是自己。如果不是安排刘姥姥进了怡红院,对于里面的摆设,其实我们是无法知道的,因为作者不会刻意去描写。可是现在我们已经知道贾宝玉的房间里有一面大镜子,镜子转过去才是他的卧房,这个信息是通过刘姥姥那活泼有趣的举动透露出来的。“因说:‘这已经拦住,如何走出去呢?’一面说,一面只管用手摸。这镜子原是西洋机括,可以开合。”贾府有很多舶来品,这里又出现了西洋机关。“不意刘姥姥乱摸之间,其力巧合,便撞开消息,掩过镜子,露出门来。刘姥姥又惊又喜,迈步出来,忽见有一副最精致的床帐。他此时又带了七八分醉,又走乏了,便一屁股坐在床上,只说歇歇,不承望身不由己,前仰后合的,朦胧着两眼,一歪身就睡熟在床上。”这便是贾宝玉的卧房了。他的床旁人是不敢上去的,唯一例外的就是醉酒的刘姥姥。作者有意用这样一种另类的方式把贾宝玉精致、唯美的世界完全颠覆,这在文学上是最难的。张岱在《自为墓志铭》里面讲贵贱贫富都是可以打破的——在一般人眼里,刘姥姥是贱,贾宝玉是贵,刘姥姥是贫,贾宝玉是富,可是在她一屁股坐到宝玉的床上睡着的时候,全部都被打破了。
“且说众人等他不见,板儿见没了他姥姥,急的哭了。众人都笑道:‘别是掉在茅厕里了?快叫人去瞧瞧。’因命两个婆子去找,回来说没有。众人各处搜寻不见。袭人敠其道路:‘是他醉了迷了路,顺着这一条路往我们后院子里去了。若进了花障子到后房门进去,虽然碰头,还有小丫头们知道;若不进花障子再往西南上去,若绕出去还好,若绕不出去,可够他绕回子好的。我且瞧瞧去。’一面想,一面回来,进了怡红院便叫人,谁知那几个房子里小丫头已偷空顽去了。”众人发现刘姥姥久去不回,便要寻她,袭人一路就来到了怡红院。
“袭人一直进了房门,转过集锦槅子……”袭人的身份在这里就显示出来了,她是伺候贾宝玉的丫头,所以她知道那是集锦槅子;可是刘姥姥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会用自己的语言表达,说是“左一架书”。“……就听的鼾齁如雷。忙进来,只闻见酒屁臭气。满屋一瞧,只见刘姥姥扎手舞脚的仰卧在床上。”我们看袭人和刘姥姥的反应:“袭人这一惊不小,慌忙赶上来将他没死活的推醒。那刘姥姥惊醒,睁眼见了袭人,连忙爬起来道:‘姑娘,我失错了!并没弄脏了床帐。’一面说,一面用手去掸。”袭人吓了一大跳,刘姥姥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曹雪芹这里是有意在颠覆贫富之间的阶级性,是写得极好的地方。“袭人恐惊动了人,被宝玉知道了,只向他摇手,不叫他说话。忙将鼎内贮了三四把百合香,仍用罩子罩上。些须收拾收拾,所喜不曾呕吐,忙悄悄的笑道:‘不相干,有我呢。你随我出来。’”我们前面讲过,袭人是最柔顺的,什么事情都能包容、能担待,这里她就担待了刘姥姥。刘姥姥“跟了袭人,出至小丫头们房中,命他坐了,向他说道:‘你就说醉倒在山子石上打了个盹儿。’”袭人当然是在保护她。这里也透露出阶级的严格,今天你就是再讨厌一个人,他到你房间里睡个觉,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刘姥姥答应知道。又与他两碗茶吃,方觉酒醒了,因问道:‘这是那个小姐的绣房,这样精致?我就象到了天宫里的一样。’袭人微微笑道:‘这个么,是宝二爷的卧室。’那刘姥姥吓的不敢作声。袭人带他从前面出去,见了众人,只说他在草地下睡着了,带了他来的。众人都不理会,也就罢了。”众人并不关心刘姥姥做过什么,都不过问,因此也就没人知道她曾到怡红院走了一遭。
大家或许可以感受到,这部分其实相当于一个小小的短篇小说。全然不同的两个生命——一个在这么富贵的人家长大的公子,一个永远在做粗活的乡下老太太,他们在偶然的机缘之下发生关联,而且是在这个富家公子的私人空间之中。这种错位给人的感受要比空洞地谈阶级更直接。如果是一个不好的作者,大概就会说,你看刘姥姥多么穷,贾宝玉多么有钱;可是好的作者会安排一个场景,让二者发生碰撞,一直到刘姥姥从宝玉卧房出来,她都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还以为是哪一个小姐的绣房。文学描绘很重要的地方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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