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写实与象征之间的世界


大观园:写实与象征之间的世界 《红楼梦》的有趣和精彩绝不仅仅是在文学上,它的内涵实在太丰富了,我们随便抽取其中一些片段,就可以看出这一点。 譬如第十七回的“元妃省亲”一段。贾元春是贾府的一个孙女,生在一月一日,因而得名“元春”。接下来的几个女孩跟着用春字辈,依次为迎春、探春和惜春,连起来就是“原应叹惜”。这是贾家四个主要的女孩,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到作者对女性所受委屈的哀叹,感受到旧时代女性的命运其实也就是这样:元春最后病死宫中;迎春被丈夫虐待而死;探春精明能干,但身份是庶出,远嫁南方的蛮荒之地;惜春本就喜欢和妙玉亲近,后来出家做了尼姑。林语堂最喜欢探春,觉得她是最明理、最大方的人,处理自己的命运也最有自主性。 好好的四个女儿,下场却是“原应叹惜”,这里面有对女性很大的悲悯与疼惜。我们刚刚提到的元春,大概十四五岁就被选入宫,非常得宠,封为贵妃。后来,她要回家省亲,贾府就专门为她盖了一座“省亲别墅”,也就是后来的大观园。这座别墅盖了很久,在第十七回里终于盖好了。园子刚刚盖好,所有屋子的匾额、对联都还没有,贾政就想考考宝玉,于是有了“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说着,进入石洞来。只见佳木茏葱,奇花灼,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平坦宽豁,两边飞楼插空,雕甍绣槛,皆隐于山坳树杪之间。俯而视之,则清溪泻雪,石磴穿云,白石为栏,环抱池沼,石桥三港,兽面衔吐。桥上有亭。贾政与诸人上了亭子,倚栏坐了,因问:‘诸公以何题此?’”给风景以文学性的题名,这就是一种考试。我们现在也有这个习惯,但因为典故太少了,所以每个学校都是醉梦、幻梦之类的,我记得东海政大就有醉梦溪。贾政要考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子读书读到什么程度,选择的方法不是在学校搞期末考,而是走进一个园林,让他即兴应景“题对额”。宝玉很少获得父亲的称赞,但这次是个例外。他为沁芳亭拟了一副对联:“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此联对仗工整,颇显才情,“贾政听了,点头微笑”。这样的考试不是在书房里,不是只有文字,而是要融入现实风景,实际上非常难。 对联的学习,大概是整个传统文化当中对于一个孩子最严格的训练方法。我们前面不是也提到过,张岱小时候,陈继儒曾以“太白骑鲸,采石江边捞夜月”为上联,要他对下联。对联其实就是在考你对于文字、词性的掌握能力。从《诗经》《楚辞》一路下来,到《红楼梦》,其实是整个中国古典文学的期末考。 第十七回是把一个孩子的学习放到大自然当中,表达对空间、对建筑、对方方面面的感觉。十三岁的贾宝玉走过这处新盖好的园林的时候,开始把文学的东西一步一步放进去。又如下面这段:“一面走,一面说,倏尔青山斜阻。转过山怀中,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筑就矮墙,墙头皆用稻茎掩护。有几百株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里面数楹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辘轳之属。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漫然无际。”看了这番描述,大家便知是稻香村了。其实贾宝玉不大喜欢稻香村,他觉得在贵族园林里故意弄一个田园景象,“分明见得人力穿凿扭捏而成”,气得贾政要人将他“叉出去”。 在中国的传统文化里,有着对民间的爱好和向往,喜欢隐士、渔樵之类,所以要在堂皇华丽的大观园里弄一个稻香村。但贾宝玉觉得何必做这个假,这就冒犯了他的父亲。后来住在稻香村的是李纨,即贾珠的夫人;贾珠是宝玉的哥哥,很早就亡故了,李纨从出场就在守寡。李纨的儿子名叫贾兰,在高鹗的续书里,他后来考取了状元,使贾家获得了复兴。 我们回到稻香村。“说毕,方欲进篱门去,忽见路旁有一石碣,亦为留题之备。众人笑道:‘更妙,更妙!此处若悬匾待题,则田舍家风一洗尽矣。’”注意,又在强调这里是农民的田舍,所以不要用匾,应该在石头上题名。这里完全在讲景观设计。有人提议叫“杏花村”,但贾政说“犯了正名”,众人正在思忖,宝玉却等不了,也不等贾政发话,就说:“旧诗有云:‘红杏梢头挂酒旗。’如今莫若‘杏帘在望’四字。”大家都说好。宝玉又道:“又有古人诗云:‘柴门临水稻花香。’何不就用‘稻香村’的妙?”众人听了,哄声拍手称“妙”。贾政却“一声断喝”:“无知的业障!你能知道几个古人,能记得几首熟诗,也敢在老先生前卖弄!”贾府养着不少清客,永远在拍马屁,贾宝玉最讨厌这种人。如果我们说书中曹雪芹所不太包容的,大概也只有这种人。 第十七回大部分在讲建筑,比如假山怎么摆,怎么引水,水这一岸和那一岸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样的,都是非常珍贵的建筑史资料。比如稻香村,因模仿江南农家风景而得名,名字后来题在路旁石碣之上,“若悬匾待题,则田舍家风一洗尽矣”,建筑空间与文学空间就这样结合起来。如果大家有机会去苏州园林,或者到日本黄檗山万福寺,可以看到很多对联。一个好的东方古典建筑里面,文字非常重要,它的内容,它被放在什么位置,完全在点醒人和空间的互动关联。 古典文学的教育不止是在学校里,大部分其实是在生活当中。一个父亲带着孩子去游园,彼此出上联、对下联的时候,学习到的可能不仅是文学,还有建筑空间。我自己在苏州走了那么多园林之后,感觉到很多文学并不是坐在家里从书上读到的。比如网师园的“风风雨雨寒寒暖暖处处寻寻觅觅,莺莺燕燕花花叶叶卿卿暮暮朝朝”,情境与文字相融合,感受会更为真切。 之前我们开过一个座谈会,有人想按照第十七回的描述将大观园建造出来,但我觉得提议很难实现,因为大观园是一个介于写实和梦幻之间的空间。你知道有稻香村,有潇湘馆,有怡红院,有蘅芜苑,有很多区域,这些是写实的。可是各区域之间的关系是错乱的,把整本书读完以后,你会发现从潇湘馆走到怡红院,有时候远,有时候近,有时候要经过蘅芜苑,有时候又不经过蘅芜苑,此时你会发现大观园的布局其实是一个梦想世界中的虚幻布局。这也是《红楼梦》最有趣的地方——介于写实与象征之间的世界。世上可能真的曾有“大观园”,可是作者没有呆板地写这处建筑在北边,那处在南边,它的位置和空间方向其实是不定的。那次座谈会上,一个建筑界的朋友,读过很多遍《红楼梦》,将所有和空间有关的内容一条一条摘出来,然后做了一个大模型。可是我问他反正的时候,他完全没有办法回答,因为他找到的其实是定位,可是《红楼梦》里面有很多是心理空间。 元春回到贾府,就住在大观园,这也是这个园子最繁华的时期。元春非常疼爱弟弟宝玉,她入宫之前,曾亲自教宝玉读书。但因为她是贵妃,在皇宫里面根本没有办法再照顾到家里,所以那次家族见面是非常凄楚的情形。贵妃端坐在上,贾母(元春的祖母)、贾政(元春的父亲)、王夫人(元春的母亲)等人跪在底下磕头,因为家里的这个孩子身份变了,已经是贵妃了。元春当然要大家免礼,将祖母、父亲、母亲扶起来,大家哭成一团,然后说道:“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她心里其实有很大的哀伤,身为贵妃,虽然回到家里,也还是在主位上,祖母、父亲、母亲却都在臣子的位置。 本来,元春回宫后,大观园就要封起来,不准他人居住,但元春却破例让自己的平辈住了进去,让他们可以好好地读书、玩耍。除了前面提到的稻香村,还有林黛玉住的潇湘馆,里面种了很多湘妃竹,湘妃竹上的斑点传说是舜的两个妻子——娥皇、女英的泪痕形成,和黛玉整天哭的形象很契合;怡红院成了贾宝玉的住处,“红”是很强烈、鲜艳的颜色,一直与宝玉密切相关;蘅芜苑则归薛宝钗居住,等等。 一个被剥夺了青春的姐姐,给了弟弟妹妹们一个特权,大观园也因此变成了“青春王国”,十三岁的宝玉、十二岁半的黛玉、十四岁的宝钗在里面玩得不亦乐乎。在这样一个家族当中,青春是很容易被压抑的,但大观园却提供了一种保护,可以说是元春留给这些孩子的一个礼物,衍生出后来的种种故事。我希望通过这一部分,帮助大家了解大观园,了解《红楼梦》真正要写的其实是“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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