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笔底明珠无处卖


徐渭:笔底明珠无处卖 大概从万历年间开始,明代正统的、顽固的、保守的力量和民间求新求变、自我解放的力量之间的冲突越发明显。汤显祖就是一个例证。汤显祖非常佩服徐渭,而徐渭和唐寅非常不一样。如果说唐寅的行为还是一种比较温柔的抗议,那么徐渭的做法则比被西方公认为悲剧性格的梵高还要激烈。他文章写得极好,在乡里是大家佩服的才子,可是大概一生都在科举上非常受伤。他曾给一个叫胡宗宪的官员担任幕僚,帮助他在浙江沿海抗击倭寇,屡建奇功。可是,后来胡宗宪被下狱,并且在狱中自杀,徐渭也成了一个“疯子”。他会拿砖敲自己的头,敲到流血,然后给人家听揉骨头的声音;又用锥子刺进自己的耳孔好几寸,举止非常怪异。他四十五岁就给自己写好了墓志铭,说自己“贱而懒且直”——下贱、懒惰,而且正直。所有人刻出来的墓志铭都是伟大的,活着的时候再怎么不好,祭文没有不好的,可是徐渭把自己所有不好的地方都写进去了。他还给自己编了一部年谱,命名为“畸谱”。“畸”是什么?畸形的、变态的。里面记录的全部是他生活中非常怪异的事件。他曾经杀死了自己的继室,坐了七年牢,别人一直在营救他,他才重获自由。 徐渭的个性和一些西方艺术家非常相似,以我们的文化考量,会觉得这个人好怪异。可是他在书法、绘画、诗文方面的创造力都非常强,可能是明代画家中创造力最强的,而且对后世影响巨大。徐渭的家在浙江山阴,就是现在的绍兴,我去过两次。他的青藤书屋在一条小巷子里,地方并不大,过一个月洞门,小小的一口井,书房里的小桌子正对着外面一方小池。徐渭号为“青藤道人”,后来齐白石称自己是“青藤门下走狗”,可见前者的绘画成就之高。但是我们现在要讲的不是他的绘画,而是他的一套重要剧作——《四声猿》。 其一为《狂鼓史渔阳三弄》,主角是祢衡。他在其中提出一个问题: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在面对巨大权威的时候,你该怎么办?祢衡一介书生,死后在地府一边击鼓,一边责骂曹操,悲剧性非常强。从中我们看到明代隐藏的叛逆性格在徐渭身上慢慢爆发。 其二为《玉禅师翠乡一梦》,我特别推荐大家去读一读。玉通禅师是一位修道多年的老法师,修行很高。有一天,庙门口来了一个叫红莲的营妓,说丹田痛到如绞,要活不下去了。玉通禅师一向悲悯为怀,觉得应该要救,红莲说治这病唯一的方法是用他的肚脐对着自己的肚脐去磨——非常顽皮的徐渭开始调侃道统。玉通禅师觉得很为难,可是人命关天,遂依言而行,然后“数点菩提水,倾将两瓣莲”——“莲”合了红莲的名字,同时又是一种性暗示。但是他做了这件事,修行就毁掉了,于是他转世投胎成柳家的女儿,以种种败坏门风的行为去报复设计这件事的柳宣教。后来,他被师兄月明和尚点醒,重新皈依佛门。明代正统的压抑特别强,但是对人性真实的领悟也特别强。玉通禅师代表的是修道,红莲象征着欲望、性和堕落,可是这两方面其实是在一起的。修道是为了真正领悟生命,这个过程是要直面欲望的。如果始终与欲望相隔离,即便已经修了几十年,最后还是难免破功。徐渭通过这样一出荒谬的戏剧,再次对所谓道学进行了颠覆。 下面两个剧本最有趣,我们会看到徐渭很关心的一个问题——性别问题。二者讲的都是女性扮成男性做出成就,一个是《雌木兰替父从军》,以大家非常熟悉的花木兰故事为蓝本;一个是《女状元辞凰得凤》,讲一个女孩子女扮男装去考科举,中了状元,丞相要把女儿嫁给她,才知道她是女的。这两部戏里一直在重复一个观点:男子能做的事,女子何尝做不得!在男权和父权居于统治地位的社会里,女性自觉的力量会在这类非常前卫的剧本中体现出来,并且是通过比较大胆的方法——性别跨越。比如花木兰,打仗打了那么多年,军队又是一个相对特殊的男性世界,可是这个女性竟然实现了突破。徐渭以民间传说为蓝本,创作了这两个性别跨越的剧本,和前面两个合称“四声猿”。而猿啼在古代中国文人的世界里象征着内心极大的悲哀,经常出现在他们的诗句里。 我常常会推荐朋友读《四声猿》剧本。以文学性来讲,它的突破很大。我们今天讲《牡丹亭》、讲汤显祖,汤显祖最佩服的剧作家就是徐渭。只是徐渭比较大胆,语言比较粗、比较直接,就像他会拿砖头打自己的头、给人家听自己骨头的声音一样;汤显祖的东西则比较美,在社会里面比较容易被接纳。大家有时候会害怕攻击性太强的文学,因为它太锐利、太直接了。将汤显祖的作品(比如《牡丹亭》)和徐渭的创作结合在一起看的时候,我们会发现整个晚明文学有一个共同的调子,就是我一再强调的叛逆性,这是我们不能忽略的。这种叛逆性有直接,有间接,可本质上都是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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