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

因为我的画中多杨柳，人们就说我喜欢杨柳；因为这话听得多了，我自己也仿佛觉得自己喜欢杨柳了。但假如有人要我指出喜欢杨柳的理由来，我一时却也说不出。 有人问我："你为何喜欢杨柳？"我无话可答。我不曾说谎，我不过不能道出喜欢杨柳的理由来。这理由，怕只有天知道罢。 我总觉得喜欢杨柳不是我的真心。假如我喜欢杨柳，一定有理由可说。但不外乎以下三种：第一，为它的色彩；第二，为它的姿态；第三，为它的趣味。色彩是绿的，姿态是优美的，趣味是高尚的。然而这些都不能满足我的心灵。因为绿的东西不止杨柳，优美的姿态不止杨柳，高尚的趣味更不止杨柳。然而人们偏偏说我喜欢杨柳！ 昔年我住在白马湖边，看见人们在湖边种柳。我问他们种柳的缘故，他们说是为了来年春天好看。原来他们对于杨柳，不是爱其"绿"，不是爱其"美"，乃是爱其在初春时抽芽时的一种生意。他们所爱的，实在是"春"的象征。 我反复思索，忽然明白了：人们所以喜欢杨柳，实在并非为了杨柳本身，而实在是爱春的生意。杨柳是春的使者，春天来时杨柳先知。杨柳的可爱，正在于它是春天的使者。 说起了杨柳的可爱，它实在有不可抗拒的力量。杨柳的下垂的枝条，常常拂着水面，好像少女在河畔洗头发一样。春天来了，它先绿了枝头；秋天来了，它最后落了叶子。别的树都在向上长，它的枝条却向下垂，好像谦逊的君子一样。它的生命力最强，随便折一根枝条插在地上，就能活。它的分布最广，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几乎无地无之。 但我的喜欢杨柳，似乎还有更深的意义。我觉得杨柳最能代表中国人的性格：柔中有刚，弱中有强，处处向下，却步步向前。别的树木都向上攀援，杨柳的枝条却向下低垂，好像在向大地致敬。这向下中却含有一种谦逊的美德，一种不屈的精神。 所以我终于明白了喜欢杨柳的理由：因为它代表了春天的生意，因为它代表了谦逊的美德，因为它代表了柔中带刚的性格。这三种理由中的任何一种，都足以使人喜欢杨柳，何况三者兼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