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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有君
《雪》写于1925年1月,是一篇象征意味浓郁的散文诗。全文以"江南的雪"与"朔方的雪"的二元对照构筑深层张力:江南的雪"滋润美艳",雪野中血红的山茶、白中隐青的梅花、深黄的腊梅构成色彩斑斓的南国图景。然而塑雪罗汉的段落暗示了这种美的脆弱——雪罗汉终"独自坐着",在晴天中消释,胭脂褪尽。朔方的雪则截然不同,"如粉,如沙,决不粘连",在旋风中"蓬勃地奋飞","如包藏火焰的大雾",这是充满力量与抗争精神的美。鲁迅以"孤独的雪""死掉的雨""雨的精魂"三个叠出的意象收束全篇,将朔方的雪升华为在严酷环境中依然奋飞、不屈的灵魂之象征。全文语言精炼如诗,意象稠密,在散文诗的体裁中达到了极高的艺术完成度。
暖国的雨,向来没有变过冰冷的坚硬的灿烂的雪花。博识的人们觉得他单调,他自己也以为不幸否耶?江南的雪,可是滋润美艳之至了;那是还在隐约着的青春的消息,是极壮健的处子的皮肤。雪野中有血红的宝珠山茶,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深黄的磬口的腊梅花;雪下面还有冷绿的杂草。胡蝶确乎没有;蜜蜂是否来采山茶花和梅花的蜜,我可记不真切了。但我的眼前仿佛看见冬花开在雪野中,有许多蜜蜂们忙碌地飞着,也听得他们嗡嗡地闹着。 孩子们呵着冻得通红,像紫芽姜一般的小手,七八个一齐来塑雪罗汉。因为不成功,谁的父亲也来帮忙了。罗汉就塑得比他们高得多,虽然不过是上小下大的一堆,终于分不清是壶卢还是罗汉;然而很洁白,很明艳,以自身的滋润相粘结,整个地闪闪地生光。孩子们用龙眼核给他做眼珠,又从谁的母亲的脂粉奁中偷得胭脂来涂在嘴唇上。这回确是一个大阿罗汉了。他也就目光灼灼地嘴唇通红地坐在雪地里。 第二天还有几个孩子来访问他;对了他拍手,点头,嘻笑。但他终于独自坐着了。晴天又来消释他的皮肤,寒夜又使他结一层冰,化作不透明的水晶模样;连续的晴天又使他成为不知道算什么,而嘴上的胭脂也褪尽了。 但是,朔方的雪花在纷飞之后,却永远如粉,如沙,他们决不粘连,撒在屋上,地方,枯草上,就是这样。屋上的雪是早已就有消化了的,因为屋里居人的火的温热。别的,在晴天之下,旋风忽来,便蓬勃地奋飞,在日光中灿灿地生光,如包藏火焰的大雾,旋转而且升腾,弥漫太空,使太空旋转而且升腾地闪烁。 在无边的旷野上,在凛冽的天宇下,闪闪地旋转升腾着的是雨的精魂…… 是的,那是孤独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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