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岱
又与毅孺八弟
前见吾弟选《明诗存》，有一字不似钟、谭者，必弃置不取。今几社诸君子盛称王、李，痛骂钟、谭，而吾弟选法又与前一变，有一字似钟、谭者，必弃置不取。钟、谭之诗集，仍此诗集；吾弟手眼，仍此手眼。而乃转若飞蓬，捷如影响，何胸无定识，目无定见，口无定评，乃至斯极耶！
盖吾弟喜钟、谭时，有钟、谭之好处，尽有钟、谭之不好处，彼盖玉常带璞，原不该尽视为连城；吾弟恨钟、谭时，有钟、谭之不好处，仍有钟、谭之好处，彼盖瑕不掩瑜，更不可尽弃为瓦砾。吾弟勿以几社君子之言横据胸中，虚心平气，细细论之，则其妍丑自见，奈何以他人好尚为好尚哉！况苏人极有乡情，阿其先辈，见世人趋奉钟、谭，冷淡王、李，故作妒妇之言，以混人耳目。吾辈自出手眼之人，奈何亦受其溷乱耶？且吾浙人，极无主见，苏人所尚，极力摹仿。如一巾帻，忽高忽低；如一袍袖，忽大忽小。苏人巾高袖大，浙人效之，俗尚未遍，而苏人巾又变低、袖又变小矣。故苏人常笑吾浙人为“赶不着”。诚哉，其赶不着也。
不肖生平崛强，巾不高低，袖不大小，野服竹冠，人且望而知为陶庵，何必攀附苏人，始称名士哉？故愿吾弟自出手眼，撇却钟、谭，推开王、李，毅孺、陶庵还其为毅孺、陶庵，则天下能事毕矣。学步邯郸，幸勿为苏人所笑。
《琅嬛文集》卷三
夜航船即旧时江南一带城镇装载客货而于夜间航行的船只。元代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十一“夜航船”一则云：“凡篙师于城埠市镇人烟凑集去处，招聚客旅装载夜行者，谓之夜航船。太平之时，在处有之。”张岱编有一部分门别类共四千馀条目的小型百科全书，取名“夜航船”，并写了这篇序。序中反对那种不切实际的无用之学，但又提倡对“有关文理”的知识的认真记取，辩证地阐明了自己编书的目的，言简意赅，要言不烦。而用僧人与士人的笑话为证，幽默谐谑，趣味横生，又不乏冷隽的精警，读后可令人于会心的微笑中得到教益。
瀛洲十八学士：据《新唐书·褚亮传》载，唐高祖武德四年（621），秦王李世民在宫城西设立文学馆，任命杜如晦、房玄龄、于志宁等十八位文官为学士，轮流宿于馆中，以备顾问；又命阎立本画像，褚亮作赞，题名字爵里，号“十八学士”。选中者为天下人所慕，有“登瀛洲”之誉。瀛洲，传说中的仙山。
云台二十八将：据《后汉书·马武传》载，汉明帝永平三年（60）以追念前世功臣，图画邓禹、马武、吴汉等二十八将于南宫云台。以后又补王常等四人，合为三十二人。
可耻孰甚：没有比这更可耻的了。
八越：今浙江绍兴的古称。绍兴古属越地，领山阴、会稽、萧山、诸暨、馀姚、上虞、嵊县、新昌八县，故称八越。
馀姚：在今浙江东部，姚江流域。绍兴的属县。
性理：即《性理大全》，明胡广等人编撰，为宋人理学著作汇编，一百二十卷。
纲鉴：这里指明王世贞所编《纲鉴》一书，系仿宋朱熹《通鉴纲目》体例所编历代编年史书。
两脚书厨：即“两脚书橱”。语本《南史·陆澄传》：“澄当世称为硕学，读《易》三年不解文义，欲撰《宋书》竟不成。王俭戏之曰：‘陆公，书厨也。’”后世即以“两脚书橱”比喻读书记诵甚多但不善于应用的人。
八元：古代传说中的八位才子。《左传·文公十八年》记述高辛氏有伯奋、仲堪等才子八人，谓之“八元”。
八恺：也是古代传说中的八位才子。《左传·文公十八年》记述高阳氏有苍舒、叔达等才子八人，谓之“八恺”。
厨：即“八厨”。据《后汉书·党锢传序》，当时以度尚、张邈等八人为“八厨”。厨，指能散财救人危急。
俊：即“八俊”。据《后汉书·党锢传序》，当时以李膺、荀昱等八位敢于反对宦官专权又有才能名望者为“八俊”。另据《后汉书·周举传》，以周举、杜乔等八人为“八俊”。
顾：即“八顾”。据《后汉书·党锢传序》，当时以郭林宗、宗慈等八人为“八顾”。顾，指能以自己的德行影响他人。
及：即“八及”。据《后汉书·党锢传序》，当时以张俭、岑晊等八人为“八及”。及，指能引导人，受敬仰。
四岳：相传为共工的后裔，因佐禹治水有功，赐姓姜，封于吕，使为诸侯之长。一说四岳为尧臣羲、和四子，分掌四方之诸侯。
三老：古代掌教化之官，乡、县、郡皆曾先后设置。
臧穀：奴隶与小孩。语本《庄子·骈拇》，据说臧、穀两人牧羊，臧挟册读书，穀博塞以游，两人皆亡其羊。后世用为典故，比喻事有不同而结果相同。
徐夫人：战国时赵人，姓徐，名夫人。据《史记·刺客列传》，荆轲刺秦王即使用他所藏的锋利匕首。
澹（tán谈）台灭明：复姓澹台，名灭明，字子羽，春秋鲁武城（今山东费县）人，孔子弟子。事见《论语·雍也》、《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尧舜：尧为传说中古帝陶唐氏之号。舜为传说中古帝有虞氏之号，继尧为天子。见《史记·五帝本纪》。
古剑：张岱祖籍剑州（今四川剑阁一带），故常自称“蜀人”或“古剑”。
湖心亭故址在今浙江杭州西湖中，始建于明嘉靖三十一年（1552），初名振鹭亭。万历间重建，又称清喜阁，规模壮丽。今亭建于1953年，为一层二檐、四面厅之建筑。崇祯五年（1632）的冬天，张岱旅居杭州，正值此地三日大雪，于是他就在万籁俱寂的夜色中乘船至湖心亭观赏雪景。这一行动本身就表明了文人士大夫的某种情趣，即以自然为尚，只可意会，难以言传。而得趣与识趣，也是一种文化素养的自然流露。趣多生于空灵，因空灵是神韵产生的基础，而神韵又是趣所附丽者。作者有意将视角游离于身外，反观自我的情境，有遗世而独立的向往，具有晚明的时代特色。
崇祯五年：即公元1632年。崇祯为明思宗朱由检的年号（1628—1644）。
西湖：在今浙江杭州，又称武林水、西子湖、钱塘湖、明圣湖。湖周约十五公里，孤山峙立湖中，小瀛洲（三潭印月）、湖心亭、阮公墩三小岛鼎立湖中，苏堤、白堤将湖面分为外湖、里湖、岳湖、西里湖与小南湖五部分，风景优美。
更定：古代计时五更中的初更时分，相当于现代计时晚八时左右。每更约为现代计时的两小时。
拏（ná拿）：牵引。这里指驾船。
毳（cuì翠）衣：毛皮所制衣。
雾凇（sōnɡ松）：雾滴因天寒在树枝等物上所凝成的白色松散的冰晶，俗称树挂。沆砀（hànɡdànɡ杭
去声
荡）：白气弥漫的样子。
长堤：指西湖苏堤，为宋代文学家苏轼任杭州知州时于元祐四年（1089）所筑，横贯西湖南北。
一芥：比喻小舟。语本《庄子·逍遥游》：“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
大白：大酒杯。
金陵：今江苏南京市。
喃喃：形容低语的象声词。
相公：旧时对读书人的敬称。
柳敬亭（1587—1676？）是明末清初的说书家，原名曹遇春，泰州（今属江苏）人。幼时因犯法逃亡，变易姓名。善说书，曾得到文人莫后光指点，与正直文人多有交往。后入左良玉幕。明亡，仍以说书为业，潦倒以终。他是唐宋以后说书技艺的一位集大成者，当时著名文人如钱谦益、吴伟业、黄宗羲、周容等，皆为他写过传记。如黄宗羲《柳敬亭传》形容其说书艺术有云：“每发一声，使人闻之，或如刀剑铁骑，飒然浮空；或如风号雨泣，鸟悲兽骇。亡国之恨顿生，檀板之声无色。”如此出神入化的说书艺术，清代孔尚任的传奇《桃花扇》也有淋漓尽致的刻画。晚明小品精神具有士林与市井两重文化品格，张岱小品的市井文化品格更为明显，因而以之刻画市井中人，更有得心应手、驾轻就熟的便捷。
黧（lí黎）黑：色黑而黄。
癗（bā lěi巴羸
上声）：疙瘩。，同“疤”。
“悠悠忽忽”二句：悠闲懒散，马马虎虎，不加修饰，形体像土木一样自然。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容止》：“刘伶身长六尺，貌甚丑，而悠悠忽忽，土木形骸。”
书帕：明代官场送礼，具一书一帕，称书帕。书帕中多藏金银用来行贿。这里即指说书的定金。
行（hánɡ杭）情人：这里指当时走红的艺人。
王月生：又名王月，明末南京名妓。张岱《陶庵梦忆》卷八有《王月生》一文记其事。
白文：指不带弹唱，只有说白的说“大书”的底本。“小书”则唱白并重，与“大书”不同。
本传：指《水浒传》，施耐庵撰。“景阳冈武松打虎”见该小说第二十三回。
找截：说书术语。找，追述或补述。截，中间转述或段落的收束。
夬（bó ɡuài勃怪）：形容出语紧凑而果断。
筋节：指言语上的分寸或关键。
汹汹崩屋：声势盛大，震动屋宇。
謈（pó婆）：痛极而大叫。这里即指大叫。
甓（pì僻）：泛指陶器。
闲中著色：在一般人不经意的地方加以渲染。
掉舌：指谈说。
呫哔（chān bì搀必）：原指诵读，这里指轻声小语。
欠伸：打呵欠，伸懒腰。
丙夜：即三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夜间十一时至次日凌晨一时。
素瓷：代指茶杯。
款款：慢慢地。
（zé泽）舌：咬舌。形容羞愧已极。语本《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魏其必内愧，杜门
舌自杀。”，咬。
波俏：即俊俏。这里形容口齿伶俐。
恬静：这里形容穿着淡雅。
婉娈（luán孪）：美好。语本《诗·齐风·甫田》：“婉兮娈兮，总角丱兮。”
虎丘为山名，在今江苏苏州市阊门外。据传春秋时吴王阖闾葬此后三日，有白虎踞其上，故名。这是一篇追忆昔日繁华景象之作。明代中后期城市商品经济的发展，极大地刺激了社会奢侈享乐之风，这篇小品所记虎丘八月中秋夜的热闹繁华景象，就是这种社会风尚的反映。袁宏道《虎丘》一文（本书已选，可参看），有写鼓乐歌唱一段，两相对照即可发现张岱对之有借鉴之处。与袁宏道略有不同的是，张岱对昔日繁华旧梦的追忆，无非是希图保有梦境的瑰丽以冲淡现实的苦痛，于是小品之趣也由此生发而出。
流寓：指客居苏州的人。
士夫：即士大夫，古人指官吏或有声望的读书人。
曲：妓院。戏婆：指戏曲女演员。
好女：美女。
崽子娈（luán孪）童：旧时指被人玩弄的美童。游冶：风流少年。恶少：品行恶劣的年轻男子。
清客帮闲：旧时在官僚富贵人家帮闲凑趣的文人。
傒僮：年幼的奴仆。走空：拆白，行骗。这里指骗子一类人。
鳞集：群集。
生公台：南朝梁高僧道生（335—434）在虎丘说法的讲坛。据传他聚石为徒，宣讲佛理，石皆点头。
千人石：虎丘中心有一由南向北倾斜的大盘石，可容千人列坐。又名千人坐。
鹤涧：即养鹤涧，为虎丘山中一处古迹。
剑池：在千人石北，传说春秋时吴王夫差葬其父阖闾于此，曾以三千宝剑殉葬。
申文定：即申时行（1535—1614），字汝默，号瑶泉，又号休休居士，明苏州人。嘉靖四十一年（1562）进士，万历中累官至吏部尚书，入内阁为首辅，卒谥文定。
试剑石：虎丘山上一椭圆形磐石，正中裂开，相传为吴王阖闾试剑所开；一说为秦始皇试剑之所。
二山门：又称断梁殿，始建于唐，重建于元至元四年（1338），后几度修缮，为单檐歇山建筑，是虎丘云岩寺的大门。
鼓吹：指演奏乐曲。
十番铙钹（náo bó挠勃）：又称十番鼓，一种器乐合奏名，用鼓、笛、木鱼等轮番演奏，故名。兴起于明万历间，流行于苏、浙、闽一带。
渔阳掺挝（càn zhuā灿抓）：即渔阳参挝，鼓曲名，据说东汉祢衡善于演奏，声节悲壮。
更定：初更时分，相当于现代计时晚八时左右。
锦帆开：传奇《浣纱记》第十四出《打围》中的曲句。澄湖万顷：传奇《浣纱记》第三十出《采莲》中曲句。同场大曲：多人齐唱。
蹲踏：又作“蹲沓”，议论纷杂。锣丝竹肉：指器乐声与人的歌唱声。
拍煞：乐曲中段与尾声部分。
藻鉴：品评鉴赏。
二鼓：即二更，相当于现代计时晚十时左右。
三鼓：即三更，相当于现代计时晚十二时左右。
寂阒（qù去）：寂静。
串度：表演行腔。
针芥：指音乐的微妙之处。
雁比：如大雁飞行时排列有序。
识者：知音。
杭州西湖风景如画，历来受到文人墨客的青睐，也是民俗荟萃的场所。农历七月十五日为旧时中元节，又称盂兰盆节或鬼节，民间为超度亡灵请僧众念经，西湖寺院众多，“七月半”的热闹景象也就可想而知了。张岱的散文小品本原于士林文化，又受到市井文化及老庄、佛禅的影响，两种文化在一位作家身上冲撞交融，必然会令其心态躁动。这篇小品有意摒弃世俗趣味，透露出的是一种清悠淡远、高标脱俗与别有会心的审美情趣，那自然属于士林文化的极致。然而作者并不掩饰他与韵友、名妓互通声气，聚在一起“浅斟低唱”，充分享受人生，这显然又染有个性解放的市井文化色彩。如此逸趣，我们在其后世桐城派古文家笔下是很难发现的，这正是晚明小品精神的光辉所在。
峨冠：高帽。这属于士大夫之装束，即用以借代官绅。
优傒：歌舞艺人与奴仆。
名娃闺秀：有名的美女与名门之女。
童娈（luán孪）：即娈童，古代指被人玩弄的美童。
露台：这里指楼船上的露天平台。
浅斟低唱：斟着茶酒，低声歌唱。形容悠然自得、遣兴消闲的样子。
弱管轻丝：形容乐声轻柔。
竹：指箫、笛一类乐器。肉：指歌喉。
帻（zé责）：古人包头巾。
跻（jī击）：这里是挨挤的意思。
昭庆：即昭庆寺，在西湖畔。断桥：又名宝祐桥，在西湖白堤东端。
（jiào叫）：同“叫”。
轻幌：船中所挂细薄的帷幔。
茶铛（chēnɡ撑）：古代煮茶器皿。旋（xuàn绚）：屡，频。
素瓷：代指茶杯。
里湖：西湖有白、苏二堤，将湖面分成外湖、里湖、岳湖、西里湖、小南湖五部分。
作意：故意做作。
巳：相当于现代计时的上午九时至十一时。酉：相当于现代计时的下午五时至七时。
门军：把守城门的兵卒。
擎燎：举起火把。
速：催促。放：行船。
二鼓：即二更。相当于现代计时晚十时左右。
鼓吹：奏乐声。
魇（yǎn演）：梦中惊骇。呓：说梦话。
皂隶：官府中的差役。
怖：恐吓。
舣（yǐ已）：将船靠岸。
石磴（dènɡ凳）：石头台阶。
颒（huì绘）面：洗脸。
通声气：打招呼。
韵友：风雅之友。
惬（qiè妾）：满足，畅快。
生长锦衣玉食之家，忽遭国变，一切豪华皆成梦幻，黄粱梦醒，过眼皆空。《陶庵梦忆》八卷与其说是作者的一番梦呓，莫如说是作者痛定思痛后的反思，追忆中处处流露出清醒的思致。五百多年以前，南宋孟元老写有《东京梦华录序》，内云：“古人有梦游华胥之国，其乐无涯者，仆今追念，回首怅然，岂非华胥之梦觉哉。”《陶庵梦忆》与《东京梦华录》可谓是异代同悲，国破家亡的痛切造成了两者不堪回首的基调。这篇序跋小品虽多用典故，但情感真挚，沧桑之感与身世之感交织在一起，具有极强的感人魅力。
披发入山：清顺治三年（1646），作者为避战乱，逃入嵊县以西七十里的西白山。《陶庵梦忆》卷七《鹿苑寺方柿》：“丙戌，余避兵西白山。”
（hài害）：同“骇骇”。惊恐的意思。
愕窒：惊惶得不敢出气。
自挽诗：晋代陶渊明曾写有《拟挽歌辞三首》，张岱曾仿而和之。挽歌，即挽柩者所唱哀悼死者的歌，后泛指对死者悼念的诗歌。
引决：自杀。
石匮（ɡuì贵）书：张岱所撰明代纪传体史书，二百二十卷，据说“五易其稿，九正其讹”，成书于清顺治十年（1653）。
视息：仅存视觉与呼吸等，指苟全活命。汉蔡琰《悲愤诗》：“为复强视息，虽生何聊赖。”
瓶粟屡罄：语本晋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幼稚盈室，瓶无储粟。”瓶，古代储粟的器皿。罄，空。
举火：生火做饭。
首阳二老：即伯夷、叔齐，他们原是商孤竹君的两个儿子，为逃避王位继承，先后逃至周国。周武王伐商纣王，两人曾叩马谏阻，武王灭商后，两人耻食周粟，逃到首阳山，采薇而食，饿死在山里。事见《史记·伯夷列传》。首阳，山名，又名雷首山，首山，在今山西永济南。
直头：径直。
妆点语：渲染、夸饰的文字。
王谢：王、谢两姓为六朝望族，后世即以“王谢”为高门氏族的代称。张岱高祖张天复、曾祖张元忭、祖父张汝霖全为进士，三代荣显，世代书香，在当地也属望族。
罹（lí离）：遭受。果报：佛家语，即因果报应，所谓夙世种善因，今生得善果；为恶则得恶报。
“以笠”三句：大意是：今天头戴笠帽，足踏草鞋，是报应过去插簪穿履的富贵生活。下面几句，句意相同。笠，即笠帽，用竹篾、箬叶或棕皮等编成。蒉（kuì溃），草鞋。两者为贫者装束。踵，代指脚。仇，报应。簪履，簪缨（古代官吏的冠饰）与珠履（珠饰之履）的省称，代表富贵。
衲（nà纳）：缝补。这里指打补丁的衣服。裘：皮衣。
苎（zhù住）：苎麻。这里指粗麻所制衣。
（chī吃）：细葛布。这里指细葛布所制衣，较苎衣为优。
轻暖：指轻且温暖的鲜厚衣物。
藿：豆叶。代指粗食。
粝（lì立）：糙米。
（zhānɡ张）：米粮。这里指细粮。
甘旨：美味的食物。
荐：草席。
以绳报枢：用绳子系门枢。形容贫家房舍之陋。枢，门户的转轴。
以瓮报牖（yǒu有）：用破瓮当窗户。形容贫家房舍简陋。牖，窗户。
爽垲（kǎi凯）：高爽干燥。语本《左传·昭公三年》：“子之宅近市，湫隘嚣尘，不可以居，请更诸爽垲者。”杜预注：“爽，明；垲，燥。”
途：走路。
囊：行囊包裹。
舆从：车轿与随从。
鸡鸣枕上：天刚亮，鸡鸣声惊醒睡梦。
夜气：儒家指晚上静思所产生的良知善念。《孟子·告子上》：“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回：回归。
黍熟黄粱：事本唐沈既济《枕中记》传奇：卢生过邯郸旅店，遇道士吕翁，卢生在吕翁所授枕上酣然入睡，梦中历尽荣华富贵。及醒，店主人的黄粱尚未煮熟。这就是有名的黄粱梦的故事。
车旋蚁穴：事本唐李公佐《南柯太守传》传奇：淳于棼醉酒后梦紫衣使者趋青油小车来迎，入“大槐安国”，招为驸马，任南柯太守，享尽荣华。后遇国将有难，被遣乘车归里，原是一梦，寻古槐下蚁穴，即梦中所历。这就是有名的南柯一梦的故事。
消受：享用。
不次岁月：不依年月排列。
志林：宋苏轼撰杂俎类笔记，又称《东坡志林》，通行本五卷，分为记游、怀古、修养、疾病、梦寐等二十九个门类。
“城郭人民”二句：事本旧题陶潜撰《搜神后记》卷一，辽东人丁令威学道灵虚山，后化鹤归辽，集于城门华表柱，有少年举弓欲射，鹤飞于空中而言：“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垒垒。”张岱用此典，意在表明撰写《陶庵梦忆》如同重见昔日光景，自己反而生欣喜之心。
痴人前不得说梦：语本宋普济《五灯会元》卷二十“乌巨道行禅师”：“祖师西来，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痴人面前，不得说梦。”张岱此处承“翻用自喜”一句而来，有自嘲意。
西陵：今浙江萧山西兴镇的古称。脚夫：旧时称搬运货物行李的伕役。
乡试：明代每三年一次在各省省城（包括京城）举行的考试，考中者称为举人。中式：即中举。
鹿鸣宴：乡试揭榜以后，州县长官宴请中式举人，或放榜次日宴请主考、执事人员及新举人，歌《诗经·小雅·鹿鸣》之章，作魁星舞，故名。
啮（niè聂）：咬。中国民间信俗，梦中啮臂不痛。
大梦将寤：指人生将走到尽头。寤，醒。人生如梦，道家、佛家皆有这种观点。
雕虫：这里指写作诗文辞赋的生涯。语本汉扬雄《法言·吾子》：“或问：‘吾子少而好赋？’曰：‘然。童子雕虫篆刻。’俄而曰：‘壮夫不为也。’”“虫”指虫书，“刻”指刻符，各为一种字体。后世即以“雕虫”比喻词章小技。
梦呓：梦中之语。比喻胡言乱语。
慧业文人：指有文学才能并与文字结缘者。语本《宋书·谢灵运传》：“太守孟
事佛精恳，而为灵运所轻。尝谓
曰：‘得道应须慧业文人，生天当在灵运前，成佛必在灵运后。’
深恨此言。”
名心：求功名之心。
政：通“正”。邯郸梦断：即黄粱梦事，详注。
漏尽钟鸣：比喻人的生命已到尽头。
卢生遗表：明汤显祖根据唐沈既济《枕中记》作《邯郸梦》传奇，增卢生临终上疏一事，有云：“俺的字是钟繇法帖，皇上最所钟爱，俺写下一通，也留与大唐家作镇世之宝。”钟繇是三国时著名书法家。
二王：指晋代著名书法家王羲之、王献之父子。这里言“摹拓二王”似误记，当作“摹拓钟繇”。
名根：指文人好名的根性。
舍利：梵语的音译，意译为“身骨”。佛祖释迦牟尼遗体火化后所结成的坚硬光莹五色的珠状物，又名舍利子。后世有道高僧火化也有留下坚硬舍利者。
劫火：佛教语，指坏劫之末所起的大火。
张弘，字毅孺，为张岱族弟。八弟是就族中同辈大排行而言。这篇尺牍小品就张弘《明诗存》之去取原则提出“自出手眼”的必要性，反映出晚明个性解放思潮影响的深入。《四库全书总目》著录张岱《西湖梦寻》云：“其诗文亦全沿公安、竟陵之派。”不免有讥讽之意。但若就精神而论，张岱的确继承了两派性灵说的实质。公安派的主将袁宏道在致张幼于的信函中曾说：“庄生讥毁孔子，然至今其书不废；荀卿言性恶，亦得与孟子同传。何者？见从己出，不曾依傍半个古人，所以他顶天立地。”用来比较张岱“撇却钟、谭，推开王、李”之论，可见二者有一脉相承的痕迹。正是文人独立意识的觉醒，才令晚明小品焕发出耀目的光彩。
钟：即钟惺（1574—1625），字伯敬，号退谷，竟陵（今湖北天门）人。详见本书作者小传。谭：即谭元春（1586—1637），字友夏，竟陵人。详见本书作者小传。他与钟惺继公安三袁之后倡导性灵，创立竟陵派。
几社：明末文社，崇祯初年创立于江苏松江，倡导者为夏允彝、陈子龙等人，会友多达百人。几社诸人文学观点受明前、后七子影响较大，崇尚《文选》。王：即王世贞（1526—1590），字元美，号凤洲，又号弇州山人，太仓（今属江苏）人。详见本书作者小传。李：即李攀龙（1514—1570），字于鳞，号沧溟，历城（今山东济南）人。详见本书作者小传。王、李二人为明“后七子”的领袖，文学主张继承“前七子”，以复古为帜志，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
手眼：眼界，眼光。
转若飞蓬：如蓬草一样随风飘转。比喻毫无主见。
捷如影响：如影随形、如响应声一般迅速。比喻不遗馀力地追求时尚。
璞：含有玉的石头或未雕琢的玉。
连城：即和氏璧，常比喻贵重之物。语本《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中秦王愿以十五座城池换赵国的和氏璧一事。
瑕不掩瑜：指缺点不能掩盖住优点。瑕，玉的斑点。瑜，玉的光彩。
苏人：这里指上文所言的“几社诸君子”，他们都是苏州附近的人，故称。
阿：阿谀。先辈：这里指同是“苏人”的王世贞等人。
妒妇：性好嫉妒的妇人。
溷（hùn诨）乱：混乱。
巾帻（zé责）：古人用于包头的头巾。
不肖：用于自称的谦词。崛强（jiànɡ匠）：同“倔强”，即性情刚强不屈。
野服：村野平民装束。竹冠：即竹皮冠，也为村野之人所戴。
能事：所能之事。语本《易·系辞上》：“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
学步邯郸：比喻模仿别人不成，反而丧失了自己原有的技能。语本《庄子·秋水》中寿陵馀子学行于邯郸未成，匍匐而归的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