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侗
万松老人塔
万松老人，金、元间僧也。兼备儒、释，机辩无际，自称万松野老，人称之曰万松老人。居燕京从容庵。漆水移剌楚材，一见老人，遂绝迹屏家，废餐寝，参学三年，老人以湛然目之。后以所评唱“天童颂古”三卷，寄楚材于西域阿里马城，曰《从容录》。自言“着语出眼，临机不让”也。楚材序而传至今。老人寂后，无知塔处者。
今乾石桥之北，有砖甃七级，高丈五尺，不尖而平，年年草荣其顶，群号之曰砖塔，无问塔中僧者。不知何年，人倚塔造屋，外望如塔穿屋出，居者犹闷塔占其堂奥地也。又不知何年，居者为酒食店，豕肩挂塔檐，酒瓮环塔砌，刀砧钝，就塔砖砺，醉人倚而拍拍，歌呼漫骂，二百年不见香灯矣。万历三十四年，僧乐庵讶塔处店中，入而周视，有石额五字焉，曰“万松老人塔”，僧礼拜号恸，募赀赎而居守之。虽塔穿屋如故，然彘肩、酒瓮、刀砧远矣。
《帝京景物略》卷四
据刊于明万历二十一年（1593）沈榜《宛署杂记》卷十九记述，当时北京城内有三处三圣庵：“在北城日中坊者二：一嘉靖元年建，一万历十九年建。在朝天日中坊一，嘉靖四十一年建。”朝天日中坊在今北京西城区，与本文无涉。北城日中坊二庵，一建于1522年，一建于1591年，未知孰是本文所云者。此文记述重点不在三圣庵，而是以庵外景物与农事为主，兼及观览，言简意赅，富于意境。
德胜门：北京城北偏西的一个城门，今仅存箭楼。明蒋一葵《长安客话》卷一：“都城九门，正南曰正阳，南之左曰崇文，右曰宣武；北之东曰安定，西曰德胜；东之北曰东直，南曰朝阳；西之北曰西直，南曰阜成。”
沟洫（xù续）：田间水道。浍（kuài快）：原意为田间排水道，这里用如动词，即排通之意。川：河流。
行植：排列成行种植。
畦（qí旗）：即畦田，指周围筑埂可以灌溉蓄水的稻田。分露同烟：同受露水沾湿与烟雾的笼罩。这里指同处一样的自然环境中。
都人：居于京城中的人。望：这里有郊游远望的意思。
春事：这里指春色或春意。与下文“秋事”都有测度一年节候之意。
际：时候。
疾以欲：节奏快而婉顺。
桔槔（jié ɡāo节高）：古代利用杠杆原理所制井上汲水工具，这里当指水车一类汲水器具。水歌：当指脚踏水车者所唱之歌。
啭：宛转。
合酺（pú仆）：相聚饮酒。赛社：古代一年农事完毕后，陈酒食以祭田神，相与饮酒作乐。
哗以嘻：喧闹而欢快。
不有秋：收成不好。
辄（zhé哲）：总是。
亭：建亭，用如动词。
迟：等待。
庵：建庵，用如动词。
柯：树木枝条。青铜：青铜色。亭亭：高耸的样子。
方广：面积。
同候：指豆、瓜与稻、杨一样随节候而变化。
直：同“值”，遇到。
梵宇：佛寺。厂（hǎn喊）厂：殿宇重叠覆压的样子。厂，《说文·厂部》：“山石之厓岩，人可居。”
雉堞（dié碟）：城墙上呈锯齿状的矮墙，或称女墙。凸凸：高出的样子。
塔今存，位于北京西城区西四砖塔胡同东口，为八角七级密檐式，高约5.6米，建于十三世纪中，为金、元间禅僧万松老人瘗骨之处。据文中称，此塔于万历三十四年（1606）重修；另据《日下旧闻考》卷五十记述，清乾隆十八年（1753）又“奉敕”修葺一次；迨至1927年，都人集资修缮。这座砖塔能保存至今，作为北京城历史演变的见证，绝非偶然。这篇小品诚如于奕正于《帝京景物略·略例》中所言：“景一未详，裹粮宿舂；事一未详，发箧细括；语一未详，逢襟提问；字一未详，动色执争。”记塔而兼及相关掌故，流露出世事沧桑的无限感慨，馀味无尽。
万松老人：即行秀（1166—1246），金河中府解川解县（今山西运城西南）人，俗姓蔡。十五岁出家，后师事大明寺雪岩满禅师。在邢州（今河北邢台）建万松轩，因称“万松野老”。金章宗明昌四年（1193）曾入宫说法，承安二年（1197），迁居燕京（今北京）报恩寺。入元后，于元太宗二年（1230）奉诏住持万寿寺，后退居报恩寺内从容庵。行秀为曹洞宗传人，耶律楚材仕金为左右司员外郎时，曾从之问道。著有《万松老人评唱天童觉和尚颂古从容庵录》、《祖灯录》、《四会语录》等。
“兼备儒释”二句：语本耶律楚材《万松老人评唱天童觉和尚颂古从容庵录序》：“有万松老人者，儒、释兼备，宗说精通，辨才无碍。”机辩，即机敏善辩，这里特指禅锋敏锐。
燕（yān烟）京：即今北京。以春秋战国时为燕国国都而得名。金建都于此，称中都，蒙古攻占，改称燕京；元世祖至元九年（1272）定都于此，改称大都，又称汗八里。
漆水移剌楚材：即耶律楚材（1190—1244），金元之际契丹人，字晋卿，号湛然居士，蒙古名为吾图撒合里（意即长髯人）。辽东丹王突欲八世孙，金尚书右丞相耶律履之子，其母杨氏封“漆水国夫人”，故耶律楚材撰文自署“漆水移剌楚材”，“移剌”为“耶律”汉语的异译。他博览群书，旁通天文、地理、律历、术数与释、老、医、卜之说，仕金为燕京尚书省左右司员外郎。蒙古攻陷燕京，仕元，曾随元太祖西征。元太宗立，他辅佐治国，倡用儒术，主管汉人文书，多所建树，汉人尊称之为中书令、中书相公，拟于丞相之位。元太宗死后，乃马真后称制，始被疏远，郁郁以终，卒年五十五岁。赐谥文正，《元史》有传。葬于玉泉东瓮山之阳（今北京颐和园昆明湖畔），墓今存。多著述，今人有整理本《湛然居士文集》。
“一见老人”四句：语本耶律楚材《万松老人评唱天童觉和尚颂古从容庵录序》：“予既谒万松，杜绝人迹，屏斥家务，虽祁寒大暑，无日不参。焚膏继晷，废寝忘餐者几三年。”另据王国维《耶律文正公年谱》，耶律楚材拜谒万松时二十五岁，为公元1214年，是年，蒙古兵围中都。参学，佛教指参访大德，云游修学。
老人以湛然目之：据行秀《湛然居士文集序》有云：“万松面授衣颂，目之为湛然居士从源。自古宗师，印证公侯，明白四知，无若此者。湛然从是自称嗣法弟子从源。”
天童颂古：即下文所云《从容录》，全称《万松老人评唱天童觉和尚颂古从容庵录》，禅学著作，是行秀在天童正觉对一百则公案作“颂古”的基础上加以“评唱”而成，六卷（文中言“三卷”，有误）。
“寄楚材”二句：据耶律楚材《万松老人评唱天童觉和尚颂古从容庵录序》云：“吾宗有天童者，《颂古》百篇，号为绝唱，予坚请万松评唱是颂，开发后学。前后九书，间关七年，方蒙见寄。予西域伶仃数载，忽受是书，如醉而醒……”是年为1224年。西域阿里马城，或作“阿力麻里”、“阿力马里”，在今新疆霍城县西北克干山南麓、霍城镇东北。
“着语出眼”二句：《从容录重刻四家语录序》录万松老人《寄湛然居士书》云：“至于著语出眼，笔削之际，亦临机不让。壬午岁杪，湛然居士书至，坚要拈出，不免家丑外扬，累吾累汝也。癸未年上巳日，万松野老因风附寄。不宣。”着语出眼，即发表议论、提出见解的意思。临机不让，面临变化的机会与情势不让于人。
寂：即“圆寂”，僧人死曰圆寂。
乾石桥：即今甘石桥，在今北京西四以南里许。
甃（zhòu宙）：用砖砌。
堂奥：厅堂与内室。
拍拍：象声词，打拍击节的声音。
香灯：旧时供奉于佛前或死者灵前的长明灯，多以玻璃缸盛香油燃点。
万历三十四年：即公元1606年。
赀（zī姿）：通“资”。钱财、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