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元春
自题《秋冬之际草》
昔人言：“秋冬之际，尤难为怀。”以之命篇，非是之谓也。何尝快，独无忧，予之为怀良易矣。
然则曷取焉？夫已冬而秋，不犹之方春而夏乎哉？莺花藻野，则春全在夏矣；红黄振谷，则秋不遽冬矣。故君子际之以答岁也。况独往苦少，同志苦多；泛则方舟，登或共屐；非甚暗滞，其何默焉。然当斯际也，以游则山澹澹而不至于癯，水宕宕而不至于嬉，故渊明所谓“良辰入奇怀
”，灵运所谓“幽人尝坦步”，每临境下笔，皆抱此想矣。
《谭元春集》卷三十
明万历四十七年（1619），旅居南京的谭友夏曾三游乌龙潭，写下“初游”、“再游”、“三游”三篇游记。初游言大略，并记造筏代舟；再游记雨；三游则记晴与入夜。三次游乌龙潭各有特色，描写也绘声绘色，令读者有身临其境之感。乌龙潭在南京城西清凉山下，相传晋代时此处常有乌龙出现，故名。今建有乌龙潭公园，辟为风景区。作为一篇游记小品，这篇散文用笔简练，结构谨严，读者可从中体会到竟陵派文章的一些特点。
旱西门：即石城门，在南京城西，又名汉西门，为进出南京西部的要道。
七夕：农历七月初七之夕，俗传牛郎织女于此夜在天河相会。又名乞巧节。
青（jīnɡ晶）青：草木茂盛的样子。《诗·卫风·淇奥》：“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毛传：“青青，茂盛貌。”
献孺：即宋献孺，作者友人。见《初游乌龙潭记》。
止生：即茅元仪（1594—1640），字止生，号石民，归安（今浙江湖州）人，茅坤之孙。少知兵，天启元年（1621）授副将，后待诏翰林。崇祯初以军功授副总兵，署大将军印，以兵哗变下狱，遣戍漳浦，赍志而殁。撰有《武备志》、《略书》、《石民四十集》、《石民诗集》等三千九百馀卷。森阁：茅元仪建于乌龙潭的轩阁，见《初游乌龙潭记》。
潘子景升：即潘之恒（1556—1622），字景升。详见本书作者小传。钟子伯敬：即钟惺（1574—1625），字伯敬。详见本书作者小传。芦洲：在湖北鄂城以西。
林氏兄弟：指林君迁、林古度兄弟二人。弟林古度（1580—1666），字茂之，号那子，福清（今属福建）人，流寓南京，与钟惺、谭元春交好，万历间已是著名诗人。著《林茂之诗选》。华林园：古宫苑名，故址在今南京市鸡鸣山南古台城内，南宋时仅存残迹。谢公墩：在南京朝天宫冶山之巅西北角，相传晋王羲之、谢安曾在此登临，故称。
灵应（yìnɡ硬）：灵验，古人一种迷信观点。乾隆《江南通志》卷四十三：“灵应观在府乌龙潭侧，与石城门近。宋名恩隆祠，明正统间以祷雨有验，赐今额。”下文“观之”的“观（ɡuàn）”，当用如动词。
陂（pō坡）陀：倾斜不平的样子。
木杪（miǎo渺）：树梢。
清凉：即清凉山，在南京城西部，为南京名胜之一。
丛灌：丛生的灌木。
檐溜：指屋檐流下的雨水等。沟勺：沟渠水与其他少量的积水。浚（jùn俊）：深。
阁：这里指茅元仪所建森阁。
水轩：水上房室。
朱垣（yuán元）：红色围墙。
蒙翳（yì义）：指草木覆盖遮蔽。
登登：众多的样子。
空杳：空旷深远。
（chēnɡ撑）：红。
新亭：指茅元仪在潭上所筑亭。
七夕电影：指作者七夕二游乌龙潭遇雷雨时所见闪电。《再游乌龙潭记》：“电与雷相后先，电尤奇幻，光煜煜入水中，深入丈尺，而吸其波光以上于雨，作金银珠贝影，良久乃已。”
前番风雨：也指二游乌龙潭时遇雷电风雨交加事。
荟蔚：这里指潭上弥漫的云雾。晋木华《海赋》：“荟蔚云雾。”
《期山草》是明末女诗人王微的诗集。“小引”即小序。王微（？—1647），字修微，小字王冠，自号草衣道人。广陵（今江苏扬州）人，七岁丧父，流落风尘，但才情出众，所交皆胜流名士。喜游名山大川，扁舟载书，往来其间。先依茅元仪（见《三游乌龙潭记》注），后归许誉卿。许为谏官，当政乱国危之际，多所建白，被罢官，王微也多内助。《期山草》外，尚有《远游篇》、《宛在篇》、《间草》、《未焚稿》、《名山记》、《樾馆诗》等多种著述。《樾馆诗自叙》有“生非丈夫，不能扫除天下，犹事一室”之语，可见她不仅是一位才女，而且不让须眉，有女中丈夫之气。这篇序跋小品用笔无多，却将一位才高志远的奇女子写活，很有感染力。
己未：即万历四十七年（1619）。秋阑：深秋。阑，晚。
西湖：在今浙江杭州，为古今著名游览胜地。
苕（tiáo条）：苕溪，代指浙江湖州，以此水过其境，故称。
御：使用。
云鬟：高耸的环形发髻。这里指乌黑秀美的长发。
冥悟：从蒙昧中省悟，这里指深明事理。
诛茅：芟除茅草。结庵：搭盖草庵。
物外：世外，指超脱于尘世之外。《松江诗抄》：“初修微往来西湖，游三楚三岳，急人之难，挥洒千金。继则归心禅悦，参憨山大师于五乳，归造生圹，有终焉之志。”
属（zhǔ拄）：委托，嘱咐。
阁中语：闺阁中的话，即姑娘家的话。
荀奉倩：即荀粲，字奉倩，三国时魏人。好道。娶曹洪女，有美色，欢宴历年。妇病亡，荀粲痛悼不已，岁馀亦亡，年二十九岁，获讥于世。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惑溺》引《粲别传》云：“粲常以妇人才智不足论，自宜以色为主。”
谭叟，据文中可知，即谭学，与作者年相若，则所谓“叟”之称，也不过是四五十岁间人而已。谭叟是一位连三家村塾师都当不成的读书人，却偏偏喜吟诵之事，又偏偏遇上论诗崇尚性情的竟陵派中人谭元春，于是就为文学史留下了一段佳话。康熙《安陆府志》卷二十记谭元春“喜扬人善”云：“尝过武昌寒溪寺，读旧令陈镜清壁间诗，叹其古奥，亟刻而传之；隔寒河有谭叟讷庵，袖诗请见，即为选其佳者，亦序而传之。”袁宏道致其兄宗道书有云：“世人以诗为诗，未免为诗苦，弟以《打草竿》、《劈破玉》为诗，故足乐也。”善于向民间学习，向往混沌未凿的真性情，公安派与竟陵派的主张近似。这篇小序正是谭元春文论的一次实践，不能纯以“平生不解藏人善”加以理解。引，即序。
寒河：在作者家乡的一条河，《天门县志》卷三：“寒河，在县西南，汉北小河也。其北有寒土岭，邑解元谭元春结庐在其南焉。”作者有集即名《寒河》。
邀：阻拦。
馆：教私塾。
沟坞：田间与村落。
荒（huǎnɡ恍）荒然：黯淡迷茫的样子。
褐夫星卜：穿粗布衣服的贫贱者与打卦算命等社会地位不高的人。
度（duó夺）：推测。
蛩（qiónɡ穷）蛙之音：蟋蟀与蛙的鸣叫声，比喻拙劣诗句。
唾败之习：指模仿他人的只言片语。
筇（qiónɡ穷）：用筇竹所制的手杖。
喃喃：低语声。
奥语：微妙的文字。
三党：指父族、母族、妻族。这里比喻往来如亲戚一样。
僵羸（léi雷）：表情呆滞，身体瘦弱。
初：全。
谭居士：作者自称。
《秋冬之际草》是谭元春的集名，如同其《简远堂》、《虎井》、《秋寻》、《西陵》、《退寻》、《客心》、《游首》、《寒河》诸集一样，是作者一个时期作品的结集，但《秋冬之际草》未见著录。中国文人一向有悲秋情结。战国楚宋玉《九辩》已有“悲哉，秋之为气也”的嗟叹。然而谭元春却不以秋冬之际堪悲，他将这一节候与春夏间万紫千红相比较，而独赏其“澹澹”与“宕宕”的寥廓况味，无非是向往“遗世独立”的孤寂境界，因为只有寂寞才是“思接千载，心游万仞”的文学创作时机。如果理解了作者的这一心态，就不难体会竟陵派的“幽情单绪”为何物了。
“昔人言”二句：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王子敬云：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若秋冬之际，尤难为怀。”
莺花藻野：莺啼花开，装点了原野，形容春日景色。藻，修饰。
红黄振谷：指秋天黄栌、枫、槭树的变红的叶子与其他树木变黄的叶子交相辉映，妆扮了林间山谷。
遽：突然而至。
际：适逢其遇。
方舟：两船相并。
共屐（jī机）：同行。
喑（yīn音）滞：沉寂迟缓。
澹澹：广漠的样子。癯（qú渠）：消瘦。
宕（dànɡ荡）宕：无定止的样子。嬉（xī西）：游玩。这里有轻佻的含意。
渊明：即陶渊明（365—427），一名潜，字元亮，晋寻阳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人。诗人、辞赋散文家，今人有校注本《陶渊明集》。良辰入奇怀：陶渊明《和刘柴桑》诗：“良辰入奇怀，挈杖还西庐。”
灵运：即谢灵运（385—433），小名客儿，袭封康乐公，后世或称之为谢客、谢康乐。晋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生于会稽始宁（今浙江上虞）。晋宋间著名诗人，后人辑有《谢康乐集》。幽人尝坦步：谢灵运《登永嘉绿嶂山诗》：“幽人常坦步，高尚邈难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