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宏道
徐文长传
余一夕坐陶太史楼，随意抽架上书，得《阙编》诗一帙，恶楮毛书，烟煤败黑，微有字形。稍就灯间读之，读未数首，不觉惊跃，急呼周望：“《阙编》何人作者，今邪古邪？”周望曰：“此余乡徐文长先生书也。”两人跃起，灯影下读复叫，叫复读，僮仆睡者皆惊起。盖不佞生三十年，而始知海内有文长先生，噫，是何相识之晚也！因以所闻于越人士者，略为次第，为《徐文长传》。
徐渭，字文长，为山阴诸生，声名藉甚。薛公蕙校越时，奇其才，有国士之目。然数奇，屡试辄蹶。中丞胡公宗宪闻之，客诸幕。文长每见，则葛衣乌巾，纵谈天下事，胡公大喜。是时公督数边兵，威振东南，介胄之士，膝语蛇行，不敢举头，而文长以部下一诸生傲之，议者方之刘真长、杜少陵云。会得白鹿，属文长作表，表上，永陵喜。公以是益奇之，一切疏记，皆出其手。文长自负才略，好奇计，谈兵多中，视一世士无可当意者。然竟不偶。
文长既已不得志于有司，遂乃放浪曲糵，恣情山水，走齐鲁、燕赵之地，穷览朔漠。其所见山奔海立、沙起云行、风鸣树偃、幽谷大都、人物鱼鸟，一切可惊可愕之状，一一皆达之于诗。其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灭之气，英雄失路、托足无门之悲。故其为诗，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种出土，如寡妇之夜哭，羁人之寒起；虽其体格时有卑者，然匠心独出，有王者气，非彼巾帼而事人者所敢望也。文有卓识，气沉而法严，不以摸拟损才，不以议论伤格，韩、曾之流亚也。文长既雅不与时调合，当时所谓骚坛主盟者，文长皆叱而奴之。故其名不出于越，悲夫！
喜作书，笔意奔放如其诗，苍劲中姿媚跃出，欧阳公所谓“妖韶女，老自有馀态”者也。间以其馀，旁溢为花鸟，皆超逸有致。
卒以疑杀其继室，下狱论死。张太史元忭力解，乃得出。晚年愤益深，佯狂益甚，显者至门，或拒不纳。时携钱至酒肆，呼下隶与饮。或自持斧击破其头，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或以利锥锥其两耳，深入寸馀，竟不得死。周望言晚岁诗文益奇，无刻本，集藏于家。余同年有官越者，托以钞录，今未至。余所见者，《徐文长集》、《阙编》二种而已。然文长竟以不得志于时，抱愤而卒。
石公曰：先生数奇不已，遂为狂疾。狂疾不已，遂为囹圄。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虽然，胡公间世豪杰，永陵英主，幕中礼数异等，是胡公知有先生矣；表上，人主悦，是人主知有先生矣，独身未贵耳。先生诗文崛起，一扫近代芜秽之习，百世而下，自有定论，胡为不遇哉？梅客生尝寄余书曰：“文长吾老友，病奇于人，人奇于诗。”余谓文长无之而不奇者也，无之而不奇，斯无之而不奇也，悲夫！
《袁宏道集笺校》卷十九
万历二十三年（1595）三月，袁宏道抵达吴县（今江苏苏州）任县令，第二年三月即递辞呈，未准。八月间又患疟疾，请辞之心愈切，是年底终获准。这篇游记即写于万历二十四年年底前后，时年二十九岁，这时他虽已解职，却尚未离开吴县，追忆两年来六次游虎丘的经历，自然感慨万千。其中描写虎丘中秋之夜的“雅俗既陈”的歌唱情景，层次井然，文笔生动。明陆云龙《翠娱阁评选十六家小品》评此文有云：“虎丘之胜，已尽于笔端矣，观绘事不如读此之灵活。”晚于袁宏道三十来年的张岱，写有《虎丘中丘夜》一文，有关描写明显借鉴了此文，本书已选，可参看。
虎丘：山名，在今江苏苏州阊门外，据传春秋时吴王阖闾葬此后三日，有白虎踞其上，故名。山上有一座七级八面的砖塔，可：大约。
邃（suì岁）壑：幽深的山谷。
箫鼓楼船：演奏音乐的有楼的游船。
倾城：全城。阖户：全家。
连臂：手挽手，臂挽臂。
衣冠士女：贵族官绅家庭的青年男女。
迨（dài代）：到，及。蔀（bù部）屋：草席盖顶之屋。泛指贫家幽暗简陋之屋。
靓（liànɡ亮）妆：浓妆艳抹。
重茵累席：形容所铺设的垫毯或席子很厚。
交衢：道路交错要冲之处。
千人石：虎丘中有一由南向北倾斜的大盘石，可容千人列坐。又名千人坐。山门：即虎丘二山门，又名断梁殿。始建于唐，重建于元，单檐歇山，进深二间，面阔三间。
栉（zhì制）比如鳞：如同梳齿与鱼鳞一样密密排列。
檀板丘积：奏响音乐的地方，游人如小山一样聚集。檀板，檀木一类硬木制成的拍板，以控制音乐演奏的节奏。
樽罍（léi雷）：盛酒器，这里代指酒。云泻：酒如流云般倾出，是夸张的写法。
雷辊（ɡǔn滚）电霍：形容热闹场面如同雷声滚动，又如闪电辉耀。辊，滚动。
无得而状：难以描绘出来。
分曹：分对。语本《楚辞·招魂》：“分曹并进，遒相迫些。”王逸注：“曹，偶。言分曹列偶，并进技巧。”
妍媸（yán chī严吃）：美丑。这里形容歌声的好与坏。
石光如练：比喻月光映照下的千人石如同一匹白练。练，白绢。
瓦釜：形容粗俗的乐曲或杂乱的音响。语本《楚辞·卜居》：“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属（zhǔ煮）而和（hè贺）者：指跟着主演者唱的人。
辈：指人的量词。
竹肉相发：竹管乐器伴合着人声歌唱。
荇（xìnɡ杏）藻凌乱：比喻月下树影交错杂乱。语本宋苏轼《记承天寺夜游》：“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荇、藻，皆水草，这里以之喻树影。
度（dù肚）：按曲谱歌唱。
一刻：古代以漏壶计时，一昼夜为一百刻，一刻将近现代的十五分钟。唱一字宛转一刻之长，是夸张手法。
剑泉：即剑池，在千人石北，传说春秋时吴王夫差葬其父阖闾于此，曾以三千宝剑殉葬。两侧崖高百尺，池水终年不涸。
千顷云：虎丘寺前亭阁名，以宋苏轼《虎丘寺》“东轩有佳致，云水丽千顷”诗句取名。天池：山名，位于苏州阊门外三十里，传说山半有池，生有千年莲花，故又名花山或华山。案：几案。
觞客：劝客饮酒。
虞山：在今江苏常熟市西北。相传西周虞仲葬于此山，故名。
江进之：即江盈科（1553—1605），字进之。时任长洲县令，与吴县为邻。生平见本书作者小传。
韦苏州：即韦应物（737—792？），唐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以曾任苏州刺史，故称韦苏州。诗风淡远。有《韦刺史诗集》十卷附录一卷。白乐天：即白居易（772—846），字乐天，唐下邽（今陕西渭南）人，曾任苏州刺史。著名诗人，新、旧《唐书》有传。
病寻作：指万历二十四年（1596）八月，袁宏道患疟疾。寻，不久。
兴阑：兴致消退。
方子公：即方文僎，字子公，新安人。穷困落拓，曾为袁宏道料理笔墨与文稿，卒于万历三十七年（1609）。详见袁中道《游居杮录》卷三。
迟（zhì志）月：等待月亮升起。生公石：南朝梁高僧道生（335—434）在虎丘说法的讲坛。据传他聚石为徒，宣讲佛理，石皆点头。一说生公石即千人石。
皂隶：县衙中的差役。
如月：即指月为证，以为誓词。
识（zhì志）：记住。
灵岩山在今江苏吴县木渎镇附近，以山有状似灵芝之奇石，故名灵岩；又因山石深紫，可制砚，所以又有砚石山之称。山中山石松林、古寺遗宫，风景奇秀，有关春秋时吴王夫差与西施的遗迹颇多，引来文人墨客遐思无限。本文写景而外，借西施事，发挥“亡国之罪，岂独在色”的议论，闪烁出晚明文人思想解放的辉光。这与“异端”李贽的有关议论一脉相承。李贽在《初潭集》中说：“然汉武以雄才而拓地万馀里，魏武以英雄而割据有中原，又何尝不自声色中来也……吾以是观之，若使夏不妺（mò末）喜，吴不西施，亦必立而败亡也。”两相比照，可谓如出一辙。
《越绝书》：古书名，隋唐间谓为子贡作，《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以为汉袁康撰，吴平所定。原书二十五篇，今佚五篇，十五卷，记春秋越国事，与《吴越春秋》相近。
馆娃宫：故址在今灵岩山灵岩山寺一带，相传乃吴王夫差为西施所建。
银床素绠：井栏与汲水桶上的绳索。《乐府诗集·淮南王篇》：“后园凿井银作床，金瓶素绠汲寒浆。”银床，一说指井上辘轳架。
挈（qiè切）：携带。军持：源于梵语，澡罐或净瓶。僧人游方时携带，贮水以备饮用与净手。
玩华池：或作“玩花池”，传说为吴王与西施观赏荷花之处。
琴台：传说吴王与西施弹琴之处。
太湖：在今江苏省南部，湖中有岛屿数十个，以洞庭西山最大。
螺髻：比喻耸起如髻的山峦。唐皮日休《太湖诗·缥缈峰》：“似将青螺髻，撒在明月中。”
区内：天下，宇内。
响屧（xiè谢）廊：春秋时吴王宫中廊名。宋范成大《吴郡志·古迹》：“响屧廊在灵岩山寺，相传吴王令西施辈步屧，廊虚而响，故名。今寺中以圆照塔前小斜廊为之。”又宋朱长文《吴郡图经续记·山》：“（砚石山）又有响屧廊，或曰鸣屐廊，以楩梓藉其地，西子行则有声，故以名云。”一说廊下埋陶瓮，上铺木板，穿木底鞋行于其上，故能发声。屧，木屐，类似于今日之木拖鞋。
冲飙（biāo标）：急风，暴风。
声若飞涛：即松涛，以风撼松林，声如波涛，故称。
环珮：同“环佩”，这里指女子所佩玉饰。钗钏（chuàn串）：钗簪与臂镯，指女子饰物。
若：你。具戒：即“具足戒”，佛教名词，僧尼所受戒律之称，又称“大戒，其中比丘戒二百五十条，比丘尼戒三百四十八条，戒条圆满充足，故称。出家人年满二十方可受此戒，否则只能受十戒而作沙弥。
西施：又称“西子”，春秋越国苎罗人。越王勾践败于吴王夫差，命范蠡进献美女西施于吴王，求得和平。西施深受夫差宠爱，后越国乘机打败吴国，并灭吴，西施归范蠡，从游五湖而去。事见《吴越春秋》与《越绝书》。履迹：鞋留下的印迹，多为后人附会所成。
小奚：年轻小仆。
徘徊：留恋。色动：这里形容因兴奋而脸色改变。
碧
（yì义）缃钩：古人用以饰履的绿色圆丝带与浅黄色的女子鞋袜。，丝绦。钩，这里指古代女子缠足的形状，以代鞋袜。春秋时女子不缠足，这里以明人风俗想象古代。
石
（fà发
去声）：即石发，生于水边石上的苔藻。，通“髮”，今简作“发”。
色：这里专指女色。
仄：侧面。西施洞在灵岩山半山腰。
唐突：冒犯，亵渎。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轻诋》：“何乃刻画无盐，以唐突西子也。”
范蠡（lí离）：春秋时楚人，仕越为大夫，吴王夫差打败越国，范蠡曾作为人质到吴国，历经两年而还。他返越后终于帮助越王勾践灭了吴国，自己功成而退。事见《史记·越王勾践世家》。
采香径：相传吴王夫差命美人采香草于此，故名。
歙（shè涉）溪：指今江西省婺源县所产的石砚，即歙砚。婺源古属歙州，与今安徽歙县相邻。歙砚又称婺源砚，石质润密，发墨不伤毫，与端砚并称于世。
砚史：书名，一卷，宋米芾（1051—1107）著。
（wò卧）村：在灵岩山下。，《康熙字典》引《广韵》：“陂名，一曰村名，在吴王旧城侧。”
发墨：谓砚石磨墨易浓而显出光泽。糁（sǎn散）：指墨的细小碎粒。
绵邈：辽远。
粉黛：美女。这里指西施。
“椒华”二句：语本晋王嘉《拾遗记》卷三：“越谋灭吴，蓄天下奇宝、美人、异味进于吴。杀三牲以祈天地，杀龙蛇以祠川岳。矫以江南亿万户民，输吴为佣保。越又有美女二人，一名夷光，二名脩明（即西施、郑旦之别名），以贡于吴。吴处以椒华之房，贯细珠为帘幌，朝下以蔽景，夕卷以待月。二人当轩并坐，理镜靓妆于珠幌之内。窃窥者莫不动心惊魄，谓之神人。”椒华，即椒花。汉代有椒房，用椒和泥涂壁，取其温而芳，为皇后所居之处。沉彩，色彩浓重，这里形容后宫华丽。
夸骨：柔弱身骨，指西施。《淮南子·修务训》：“曼颊皓齿，形夸骨佳，不待脂粉芳泽而性可悦者，西施、阳文也。”埋香：埋葬美女。这里谓西施已死。
谁作双鸾之雾：意谓谁还能有与西施配对成双的朦胧梦想呢。双鸾，语本唐宋之问《故赵王属赠黄门侍郎上官公挽词二首》之二：“一厝穷泉闭，双鸾遂不飞。”
幽人逸士：隐士与节行高逸之士。香趺（fū敷）：这里指西施的脚印，承上文“西施履迹”而来。
画屧：即响屧廊。画，喻其装饰之美。
矧（shěn审）：况且。长洲之苑：即长洲苑，故址在今江苏苏州西南，太湖北，为春秋时吴王的游猎之处。
拥翠：怀抱西施。翠，翠袖，泛指女子装束，这里喻西施。白玉之床：形容王宫中床的华美。以上二句为想象吴王夫差与西施之生活，以衬托百世之后见西施履迹而生情思者。
“夫齐国”二句：语本《管子·小匡》：“（齐桓）公曰：‘寡人有污行，不幸而好色，而姑姊有不嫁者。’（管仲）对曰：‘恶则恶矣，然非其急者也。’”又《公羊传·庄公二十年》何休《解诂》云：“齐侯亦淫诸姑姊妹，不嫁者七人。”《荀子·仲尼》：“齐桓，五伯之盛者也，前事则杀兄而争国；内行则姑姊妹之不嫁者七人。”上述文献皆提到春秋五霸之一的齐桓公因好色而淫姑姊妹，不令出嫁事。仲父，即管仲（？—前645），名夷吾，字仲，齐桓公尊之为“仲父”。管仲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成就霸业。无害霸，即不妨碍成就霸业。
蜀宫：指三国时期刘备所建蜀汉政权的宫廷。倾国：绝代美貌的女子。语本《汉书·外戚传上·李夫人》：“延年侍上起舞，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刘禅（shàn善）：小字阿斗（207—271），刘备之子，蜀汉后主，魏景元四年（263），魏出兵攻蜀，兵逼成都，刘禅出降，被送洛阳，封安乐公。见《三国志·蜀后主传》。
湛（zhàn站）卢：古代宝剑名，相传为春秋时欧冶子所铸。见汉袁康《越绝书·外传记宝剑》：“欧冶乃因天之精神，悉其伎巧，造为大刑三，小刑二：一曰湛卢，二曰纯钧，三曰胜邪，四曰鱼肠，五曰巨阙。”这里就国家之武备而言。
潮无鸱（chī吃）夷之恨：吴王夫差不听伍子胥的忠告，逼其自杀，并将其尸盛于鸱夷中，浮之江中。事见《史记·伍子胥列传》。后人传说伍子胥成为涛神，浙江潮即伍子胥的发怒所致，称“胥涛”。事见《太平广记》卷二九一《伍子胥》。鸱夷，皮革制的口袋。
这是一篇阐述公安派性灵说的重要论文。小修即袁中道（1570—1623），字小修，为作者之弟，详见本书作者小传。小修科场蹭蹬，未免放荡不羁，发为诗文，也自有任性而发的一股俊爽之气。袁宏道借题发挥，将性灵说的宗旨揭出的同时，批评了“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前、后“七子”的复古主义主张。这在中国古代文论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从此“不拘格套，非从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笔”就成了性灵的宣言，影响深远。
几：将近。
饤饾（dìnɡ dòu订豆）：将食品堆叠在盘中，陈设出来，比喻诗文的堆砌、杂凑。
傅：附和，跟随。相如：即司马相如（前179—前118），字长卿，西汉成都（今属四川）人。汉武帝时以献赋被任命为郎，撰有《子虚》、《上林》、《大人》等赋，铺张夸饰，文辞华丽，成为汉、魏以后文人赋体的模仿对象。《史记》、《汉书》皆有传。太冲：即左思（生卒年不详），字太冲，西晋临淄（今山东淄博）人。曾官秘书郎。博学能文，作《三都赋》十年始成，竞相传写，洛阳为之纸贵。《晋书》有传。
矜重（zhònɡ众）：矜持庄重。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体性》：“士衡矜重，故情繁而辞隐。”
老子：即老聃，春秋战国时楚国人，相传著《老子》五千言，被后世道家尊为祖师。《史记》有传。庄周：即庄子（约前369—前286），战国宋人，曾为漆园吏，著《庄子》，主张无为，尊奉老子之说。《史记》有传。列御寇：即列子，战国时郑人，《汉书·艺文志》认为他早于庄子。《列子》八卷，属道家类著作，旧题战国列御寇撰，现在一般认为是魏晋间人的托名之作。
注疏（shù述）：原为注与疏的并称，注为对经书字句的注解，疏为对注的注解，古人讲究“疏不破注”。这里即指注释。
外趣：指道家的世外之趣。
西方之书：这里指佛经典籍。
教外之语：教外别传语，这里特指禅宗语录一类的传心之语。
的然：明显的样子。
鹿豕（shǐ使）之与群：语本《孔丛子·儒服》：“人生则有四方之志，岂鹿豕也哉，而常聚乎？”豕，猪。相属（zhǔ煮）：相类。
尾行：相随的样子。不可与一日居：形容不相关。
西陵：即西陵峡，故址在今湖北宜昌西北。今因三峡大坝的建设，已无复旧观。
塞上：泛指北方长城内外。
燕（yān淹）赵：即今河北北部与山西西部一带。齐鲁：即今山东一带。吴越：即今江苏、浙江一带。
性灵：内心世界，包括精神、思想、情感等。《晋书·乐志上》：“夫性灵之表，不知所以发于咏歌；感动之端，不知所以关于手足。”又《南史·文学传序》：“大则宪章典诰，小则申抒性灵。”
格套：固定的模式，程式。
从自己胸臆流出：语本宋普济《五灯会元》卷七岩头语：“他后若欲播扬大教，一一从自己胸襟流出，将来与我盖天盖地去。”胸臆，内心，心中所藏。
本色：本来面目，不加矫饰。
蹈袭：因循，沿袭。
“文则”二句：指“前七子”李梦阳等人的文学复古主义主张。《明史·李梦阳传》：“弘治时，宰相李东阳主文柄，天下翕然宗之，梦阳独讥其萎弱。倡言文必秦、汉，诗必盛唐，非是者弗道。”盛唐，诗有盛唐体，创自南宋严羽《沧浪诗话·诗体》，其自注云：“景云以后，开元、天宝诸公之诗。”今人则以唐玄宗开元至唐代宗永泰（713—765）间为盛唐。
影响步趋：如影随形，如响应声，亦步亦趋。即形容模仿。
不相肖（xiào笑）：不相似。
野狐外道：即“野狐禅”，禅宗对一些妄称开悟而流入邪僻者的讥讽语。这里指非传统的或非主流的。据《五灯会元》卷三，从前有一人以错谈因果，五百年堕为野狐身，后遇百丈禅师点化，终得解脱。
六经：指儒家的《诗》、《书》、《礼》、《乐》（已佚）、《易》、《春秋》六部经典。
闾阎：里巷内外的门。这里泛指民间。擘（bò檗）破玉、打草竿：明代万历间南方流行的民间曲调名。《袁宏道集笺校》卷十一《伯修》：“近来诗学大进，诗集大饶，诗肠大宽，诗眼大阔。世人以诗为诗，未免为诗苦，弟以《打草竿》、《擘破玉》为诗，故足乐也。”
真人：袁宏道《识张幼于箴铭后》：“性之所安，殆不可强，率性而行，是谓真人。”
效颦：即“东施效颦”，语本《庄子·天运》。后世用以嘲讽不顾本身条件而一味模仿，以致弄巧成拙的人。
学步：即“邯郸学步”，语本《庄子·秋水》。后世用以嘲讽模仿不成，反而失去自己原有长处者。
光景：时光。
樽（zūn尊）节：抑止，约束。
不任（rèn认）：不能忍受。
哀生失路：悲伤人生，且不得志。袁中道直到万历四十四年（1616）方中进士，时袁宏道已逝世六年。
离骚：楚辞篇名，战国楚屈原（平）撰。屈原为楚怀王左徒，为小人所谮，遭到疏远，于是作《离骚》以见志。《史记·屈原列传》云：“离骚者犹离忧也……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汉代刘向编《楚辞》，始尊之为“经”。
忿怼（duì对）：怨恨。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辨骚》：“班固以为露才扬己，忿怼沉江。”
党人偷乐：语本《离骚》：“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党人，指包围楚怀王的一群小人。偷乐，苟且偷安。
众女谣诼（zhuó琢）：语本《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众女，也指包围在楚怀王左右的一群小人。谣诼，造谣，说坏话。
“不揆”二句：语本《离骚》：“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齌怒。”不揆，同“不察”，即不揣度。齌（jì记）怒，暴怒。齌，通“齌”。
怨而不伤：怨恨而不显露痛苦。语本《论语·八佾》：“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参见本文注。
“且燥湿异地”二句：语本唐玄奘《大唐西域记·序》：“夫人有刚柔异性，言音不同，斯则系风土之气，亦习俗之致也。若其山川物产之异，风俗性类之差，则人主之地，国史详焉；马主之俗，宝主之乡，史诰备载，可略言矣。至于象主之国，前古未详，或书地多暑湿，或载俗好仁慈，颇存方志，莫能详举。”
劲质：谓艺术风格质朴有力。怼：怨恨。
峭急：严厉急躁。
楚风：指具有《离骚》传统的楚地艺术风格。袁氏兄弟为楚人，故称。
徐汉明即徐大绅，字汉明，一字翰明，号崇白，建宁（今属福建）人。万历二十年（1592）进士，与中郎为同年，时任嘉兴府推官。这篇尺牍小品陈说玩世、出世、谐世与适世四种人生境界，分别代表着道家、禅宗、儒门与随遇而安者的世界观，而作者对于最后者情有独钟，这对于我们理解公安派倡导性灵的内涵大有助益，而这也是本文的价值所在。
手书：亲笔写的书信。
不啻（chì赤）：不异于。空谷之音：即“空谷足音”，语本《庄子·徐无鬼》：“夫逃虚空者……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比喻音信的难得。
近造：近来学识所达到的境界。卓然：卓越的样子。
小修：即作者的弟弟袁中道，字小修。许可：赞许肯定。
学道：这里指学习道艺或学仙、学佛等。
子桑伯子：春秋时鲁人，与孔子同时。《论语·雍也》：“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汉刘向《说苑·修文》：“孔子曰‘可也简’，简者，易野也。易野者，无礼文也。孔子见子桑伯子，子桑伯子不衣冠而处。弟子曰：‘夫子何为见此人乎？’曰：‘其质美而无文，吾欲说而文之。’孔子去，子桑伯子门人不说，曰：‘何为见孔子乎？’曰：‘其质美而文繁，吾欲说而去其文。’故曰文质修者谓之君子；有质而无文谓之易野。子桑伯子易野。欲同人道于牛马。故仲弓曰太简。”可见子桑伯子是一位质而无文、崇尚自然者，类似于道家之徒。或谓子桑即《庄子·大宗师》中之子桑户，而伯子另为一人，乃《庄子·天地》中的伯成子高，不确。原壤：孔子的朋友。《论语·宪问》：“原壤夷俟（箕踞而待）。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礼记·檀弓》则记述原壤母亲去世，孔子助其治丧，原壤却站在棺材上唱起歌来了，孔子装作没听见走开了。可见原壤也是一位不遵礼法、率性而为的人。庄周，即庄子（约369—前286），主张清静无为，是独尊老子的道家人物。《史记》有传。列御寇：即列子，战国时郑人，略早于庄子，属道家人物。阮籍：字嗣宗（210—263），三国魏陈留尉氏（今属河南）人，曾任步兵校尉，崇尚老庄，言谈玄远，佯狂玩世，为“竹林七贤”之一。《晋书》有传。
达磨：即菩提达摩（？—528），或省称“达摩”、“达磨”，南北朝时来华之天竺僧人，入嵩山少林寺，面壁九年，传法于慧可。为天竺禅宗第二十八祖，中国禅宗初祖。见《续高僧传》卷二十八、《景德传灯录》卷三。马祖：即马祖道一（709—788），俗姓马，名道一，唐汉州什邡（今属四川）人。曾师事怀让十年，成为著名禅僧，主张“心外无别佛，佛外无别心”，有弟子百丈怀海等百三十九人。卒谥“大寂禅师”。见《宋高僧传》卷十，《景德传灯录》卷六。临济：即义玄（？—867），俗姓邢，唐曹州南华（今山东东明）人。在镇州（今河北正定）创建临济院，弘扬禅法，自成临济宗，机锋峻峭，以“临济四喝”著称后世。世称临济义玄，卒谥“慧照禅师”。见《宋高僧传》卷十二、《景德传灯录》卷十二。德山：即宣鉴（782—865），俗姓周，唐简州（今四川简阳）人。住澧阳（今湖南澧县）德山，立古德禅院，大振宗风，常以棒打为教，有“德山棒”之誉，卒谥“见性大师”。见《祖堂集》卷五、《景德传灯录》卷十五。
锋刃：比喻目光锐利。
“以狠毒之心”二句：比喻禅宗呵佛骂祖、明心见性以求解脱的机锋。如《临济语录》：“道流！尔欲得如法见解。但莫受人惑，向里向外，逢着便杀。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始得解脱。不与物拘，透脱自在。”
谐世：与世相协调。
司寇：即孔子（前551—前479），名丘，字仲尼，在鲁定公时曾任司寇，故称。措大：旧时指贫寒失意的读书人，这里泛指习孔孟之道的儒生，有调侃意味。
粘带：“粘皮带骨”的省语，比喻执著、刻板，不能通达。
迥脱：远远脱离。蹊径：这里指儒家的常规、教条。
超乘（shènɡ剩）：原意为跳跃上车，这里比喻勇猛并有所超越。
戒行：佛教指恪守戒律的操行。
尧舜周孔之学：指儒学。尧舜，唐尧与虞舜，是古史传说中的圣明君主。《孟子·滕文公上》：“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周，即周公，姓姬名旦，辅周武王灭商，又辅周成王，使天下大治，是圣贤的典范。《论语·述而》：“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孔，即孔子，儒家的祖师。
浮泛：虚夸不实。
优孟：春秋楚国著名优人，善于模仿。楚相孙叔敖死，优孟着其衣冠，模仿其生前神态动作，令楚庄王以为孙叔敖复生。事见《史记·滑稽列传》。后世即将只知模仿而无创造者称为优孟。这里指儒者中的假道学。
衣冠：这里指代缙绅士大夫。
高明：对人的敬词。这里称徐大绅。
何居：问对方采取哪一种人生态度。
李子髯即李学元，字素心，又字元善、存斋，号子髯，湖广公安（今湖北公安）人。万历二十八年（1600）举人，历官晋州知州。他是袁宏道的妻弟，与宏道自幼同学，结下友谊。这篇尺牍小品所云“人情必有所寄”，代表着晚明个性解放思潮下文人士大夫的一种人生价值取向，与被人目为“异端”的李贽也有渊源。李贽《答周友山》云：“第各人各自有过活物件。以酒为乐者，以酒为生，如某是也；以色为乐者，以色为命，如某是也。至如种种，或以博弈，或以妻子，或以功业，或以文章，或以富贵，随其一件，皆可度日。”可见“人情所寄”与“过活物件”如出一辙。
寄：寄托。
弈：下围棋。
色：女色。
技：指各种技艺。
达人：通达事理的人。
浮泛：这里是随波逐流的意思。光景：时光。
铁床铜柱：古人想象中的地狱景象。南朝齐王琰《冥祥记》：“所至诸狱，楚毒各殊……铁床铜柱，烧之洞然，驱迫此人，抱卧其上，赴即焦烂，寻复还生。”刀山剑树：古人想象中的地狱景象。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述康阿得案行地狱：“凡见十狱，各有楚毒，狱名赤沙、黄沙、白沙，如此七沙，有刀山剑树，抱赤铜柱，于是便还。”
“大抵”三句：袁宏道《寄散木》：“凡艺到极精处，皆可成名，强如世间浮泛诗文百倍。幸勿一不成两不就，把精神乱抛撒也。”可参看。
陈正甫即陈所学，字正甫，一字志寰，景陵（今湖北天门）人。万历十一年（1583）进士，历官刑部主事、徽州知府、山西巡抚、户部尚书。《会心集》今不传，大约是辑古人有关事迹者，偏重于“趣”的阐发。此叙即从“趣”生发议论，认为趣生于自然，而以童趣为最上乘之趣，这显然与李贽的童心说有一脉相承之处。从审美角度而言，趣是主、客观两者结合的产物。小修《刘玄度集句诗序》曾论及趣与慧的关系：“凡慧则流，流极而趣生焉。天下之趣，未有不自慧生也。”这与本文所谓“入理愈深，然其去趣愈远”之说异曲同工，都传达出性灵的真义。
女中之态：指女子的神态、风度、气质等偏于精神方面的外在表现。宋王安石《明妃曲》：“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
会心者：能于内心领悟的人。
涉猎：只作浮浅探求，不求深入研究。古董：珍贵希见的古物。清：清雅之趣。
玄虚：指道家玄远虚无的学说。脱迹尘纷：将自身从世俗的纷扰中摆脱出来。远：淡远之趣。
苏州：即韦应物（737—792？），唐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曾任苏州刺史，后世称韦苏州。烧香煮茶：事本唐李肇《国史补》卷下：“韦应物立性高洁，鲜食寡欲，所居焚香扫地而坐。”
不失赤子：语本《孟子·离娄下》：“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赤子之心，即婴儿天真纯朴的心。
能婴儿：语本《老子》第十章：“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意即结聚精气以致柔顺，能像婴儿的状态吗？
正等正觉：佛学术语，或译为“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意即一切真理之无上智慧。最上乘：佛学术语，意即至极的教法。
愚不肖（xiào笑）：愚昧不成材的人。
品：这里指人的品性。
迨（dài代）：及，到。
品：这里指官阶的品位。
梏（ɡù故）：古代木制的手铐。比喻约束。
棘：牢狱。古代狱外种棘，常以“棘土”指牢狱。心如牢狱即见识短浅，心胸不开阔。
闻见知识：以耳、目之感觉为基础所获取的知识，宋明理学家不分程朱一派或陆王一派，皆认为这种知识属于浅层的，与“德性之知”或“良知”对立。宋朱熹编《二程遗书》卷二十五《畅潜道本》云：“闻见之知，非德性之知，物交物则知之，非内也，今之所谓博物多能者是也；德性之知，不假见闻。”明王守仁《王文成全书》卷二十《咏良知四首示诸生》其一云：“个个心中有仲尼，自将闻见若遮迷。而今指与真头面，只是良知更莫疑。”又《王文成全书》卷三十六收录王畿《刻阳明先生年谱序》有云：“良知不由知识闻见而有，而知识闻见莫非良知之用。”袁宏道受阳明心学影响很深，所以有“俱为闻见知识所缚”之语。又，明代禅僧德清（1546—1623），号憨山老人，约与袁宏道同时，其《憨山老人梦游集》卷三《示离际肇禅人》：“若论此事，本无向上向下，才涉思维，便成剩法。何况以有所得心，入离言之实际乎？禅人果能决定以生死为大事，试将从前厌俗心念，乃至出家已来，所有一切闻见知识，及发参求本分事上日用功夫，著衣吃饭，折旋俯仰，动静闲忙，凡所经历目前种种境界，微细推求，毕竟以何为向上事？再将推求的心，谛实观察，毕竟落在什么处？凡有落处，便成窠臼，即是生死窟穴，皆安想一边事，非实际也。”（《续藏》第127册）
介：耿介，有操守。伯夷：商代孤竹君之子，为逃王位，与弟叔齐逃至周。周武王灭商，二人耻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古人认为伯夷是高尚守节的典型。《史记》有传。
严光：字子陵，汉会稽馀姚（今属浙江）人。少与刘秀同学，刘秀作汉光武帝，召其为官，不受，退隐富春山。古人认为严光是清高人士的代表。《后汉书》有传。
满井故址在今北京市北三环东路附近，今已无存，明清时期则是京师一处景观，以满井之水常涌出地面而驰名文人之间。明蒋一葵《长安客话》卷四有云：“出安定门循古濠而东三里许，有古井一，径五尺馀。飞泉突出，冬夏不竭。好事者凿石栏以束之。水常浮起，散漫四溢，井傍苍藤丰草，掩映小亭。都人探为奇胜。”这篇游记文字无多，写景生动传神，充满诗情画意，洋溢着欣欣向荣的青春气息，而这也正是晚明个性解放思潮下文人憧憬自由的写照。
燕（yān淹）：古燕国之地。这里即指明京师（今北京）一带。
花朝节：古人为庆贺百花花神生日而设。一般以农历二月十五日为百花花神生日，但也有二月二日、二月十二日另外两种说法。明田汝成《西湖游览志馀》卷二十“熙朝乐事”云：“二月十五日为花朝节，盖花朝月夕，世俗恒言二、八两月为春秋之中，故以二月半为花朝，八月半为月夕也。”
冻风：寒风。
局促：拘束。
东直：即东直门，原北京城东面最北的一个城门，今仅存地名。
土膏：早春富有养分的土地。语本《国语·周语上》：“阳气俱蒸，土膏其动。”
鹄（hú胡）：天鹅。
冰皮：水面所结之冰。解：融化。
鳞浪：如鱼鳞般的细浪。
晶晶然：明亮闪光的样子。
泠（línɡ零）光：清凉之光。
娟然如拭：秀丽之姿如同被擦拭过。
倩女：美丽的少女。
（huì绘）面：洗脸。古代春日取花和雪水涤面，谓可使面生华容。髻鬟：古代妇女将头发环曲束于顶的发式。掠：梳理。
披风：在风中散开。
鬣（liè列）：植物花、叶、穗芒形状如马鬃者。袁宏道《和王以明山居韵》：“近郊多麦陇，青鬣好柔丰。”
泉而茗：用泉水煮茶而饮。
罍（léi雷）而歌：边饮酒边唱歌。罍，酒器。这里用如动词，指饮酒。
红装而蹇（jiǎn减）：穿着艳装的妇女骑着驴。蹇，驴。这里用如动词，指骑驴。
曝（pù瀑）沙：在沙滩上晒太阳。
呷（xiā虾）浪之鳞：在水面小口吸水的鱼。
毛羽鳞鬣：泛指鸟兽虫鱼。毛羽，兽毛与鸟羽。鳞鬣，指鱼的鳞片与背鳍。
未始：未尝。
堕（huī灰）事：荒废公务。堕，通“隳”。
此官：作者时任顺天府学教授，属于闲职。
恶（wū污）能：哪能。
己亥：即万历二十七年（1599）。
徐文长即徐渭（1521—1593），字文长，详见本书小传。作为一位天才的艺术家，徐渭当之无愧；但人生坎坷、数奇不偶，导致他杀妻发狂乃至自残，自有其性格、精神方面的内在原因，不能完全归咎于封建专制主义对人才的摧残。也许正是其精神的不够健全，玉成了徐渭在艺术上的戛戛独造，并引来个性解放思潮下文人的惺惺相惜。袁宏道这篇传记文学大体如作者自谓“虽不甚核，然大足为文长吐气”（《答陶石篑》），正是“丹青难写是精神”，令传主形象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具有了不朽的艺术魅力。
一夕：万历二十五年（1597）三月，已辞去吴县县令的袁宏道安置家眷于无锡，与陶望龄等游绍兴。一夕即指此时。陶太史：即陶望龄（1562—？），字周望，号石篑，会稽（今浙江绍兴）人。万历十七年（1589）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历官国子祭酒，卒谥文简。属泰州学派中人，文学上与公安派为同道。著有《水天阁集》、《歇庵集》、《解庄》等。《明史》有传。时陶望龄官翰林院编修，故称太史。
阙编：徐渭生前所编诗文集，十卷。帙（zhì制）：这里指装成一函的线装书。
恶楮（chǔ楚）毛书：纸质低劣又装帧粗糙的书。楮，可制纸的一种树，常代称纸。
烟煤败黑：形容印书所用墨低劣，俗称“大花脸本”。
不佞（nìnɡ泞）：不才。旧时自称的谦词。时袁宏道三十岁。
越：这里专指今浙江绍兴一带。
次第：按次序编排。
山阴：即今浙江绍兴。诸生：明代称已进学的生员，俗称秀才。
声名藉甚：名声很大。
薛公蕙：即薛蕙（1489—1541），字君采，号西原，亳州（今属安徽）人。正德九年（1514）进士，历官吏部郎中，以议大礼致仕归。著有《西原遗书》、《约言》、《考功集》等。《明史》有传。校（jiào叫）越：指在浙江任乡试主考官。
国士：一国之中才能最优秀的人物。
数奇（jī击）：命运不好。
屡试辄蹶：屡次参加乡试皆失利。徐渭曾八应乡试。蹶，跌倒，引申为失利。
中丞胡公宗宪：即胡宗宪（？—1565），字汝贞，号梅林，绩溪（今属安徽）人。嘉靖十七年（1538）进士，历官浙江巡抚、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后以党附严嵩遭劾，下狱死。《明史》有传。明代巡抚例兼右都御史，或以副都御史出任，故世人多称巡抚为中丞（中丞即御史中丞）。时胡宗宪任浙江巡抚，故称。
客诸幕：陶望龄《徐文长传》：“胡少保宗宪总督浙江，或荐渭善古文词者，招致幕府，管书记。”
葛衣乌巾：穿用葛布制成的衣服，戴乌角巾。乌角巾即黑头巾，古代多为隐居不仕者的帽子。
督数边兵：据《明史》本传，胡宗宪在抗倭中起过很大作用：“当是时，江北、福建、广东皆中倭。宗宪虽尽督东南数十府，道远，但遥领而已，不能遍经画。”
介胄之士：披甲戴盔者，指战将。
膝语蛇行：跪着禀告，如蛇般爬行，形容敬畏顺从的样子。
议者：评论的人。方：比拟。刘真长：即刘惔，字真长，晋沛国相（今安徽宿县西北）人。好老庄，善言理，曾为会稽王司马昱（即其后晋简文帝）之谈客，为名流所敬重。历官丹杨尹，《晋书》有传。杜少陵：即杜甫（712—770），字子美，以一度曾居长安城南少陵附近，自称少陵野老，故世称杜少陵。他是唐代著名诗人，安史之乱后曾被剑南节度使严武聘为署中参谋，又荐为检校工部员外郎。
白鹿：据《明史·胡宗宪传》：“（宗宪）思自媚于上，会得白鹿于舟山献之。帝大悦，行告庙礼，厚赉银币。未几，复以白鹿献。帝益大喜，告谢玄极宝殿及太庙，百官称贺，加宗宪秩。”白鹿，白色的鹿，古代以为祥瑞。《宋书·符瑞志中》：“白鹿，王者明惠及下则至。”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十九《白鹿》：“嘉靖十二年，河南巡抚吴山献白鹿，为大臣谄媚之始。”
属（zhǔ拄）文长作表：委托徐渭起草奏章。据徐渭《畸谱》：“三十八岁，孟春之三日，幕再招。时获白鹿二，先冬得牝，是夏得牡，令草两表以献。”另陶望龄《徐文长传》：“时方获白鹿海上，表以献。表成，召渭视之，渭览罢，瞠视不答。胡公曰：‘生有不足耶？试为之。’退具稿进……表进，上大嘉悦。其文旬月间遍诵人口。公以是始重渭，宠礼独甚。”
永陵：即明世宗朱厚熜（1507—1566），年号嘉靖。永陵，为其死后所葬陵墓名。
疏（shù述）记：分条陈述的有关奏章等。
谈兵多中（zhònɡ众）：预测军事行动常常准确。
不偶：不遇。引申为命运不好。
有司：官吏。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
曲糵（niè聂）：酒母。代指酒。
齐鲁：今山东一带。燕（yān淹）赵：今河北北部及山西西部一带。
朔漠：北方沙漠地带。这里即指北方。徐渭《畸谱》：“五十六岁，孟夏，赴宣抚吴幕招，是年为丙子。”丙子为万历四年（1576）。
偃（yǎn眼）：倒伏。
羁人：旅客。
王者气：指其诗有无与伦比的气象。
巾帼：古代妇女的头巾与发饰，指代妇女。这里比喻取媚于权贵者的文人。
气沉而法严：气格沉雄，法度谨严。
韩：即韩愈（768—824），唐代文学家。曾：即曾巩（1019—1083），宋代文学家。流亚：同一类的人。
雅：平素，一向。
骚坛主盟者：诗坛的领袖人物，指“后七子”的代表人物李攀龙、王世贞等。
叱而奴之：呵斥并以之为奴仆，表示极其轻视。
“欧阳公”句：宋代文学家欧阳修（1007—1072）诗《水谷夜行寄子美圣俞》有句：“譬如妖韶女，老自有馀态。”这里形容徐渭书法美妙成熟。妖韶，美艳。
间以其馀：有时用其剩馀精力。
杀其继室：嘉靖四十六年（1566），徐渭时年四十六岁，狂疾复发，疑继室张氏不贞，将她杀死。
张太史元忭：即张元忭（1538—1588），字子荩，号阳和，山阴（今浙江绍兴）人。隆庆五年（1571）进士，官至翰林侍读。平生以气节自负，卒谥文恭。《明史》有传。力解：竭力解救。陶望龄《徐文长传》：“狱事之解，张宫谕元忭力为多。”
下隶：差役走卒。
锥其两耳：据徐渭《畸谱》：“四十五岁，病易，丁剚其耳，冬稍瘳。”其事在杀继室张氏前。
同年：科举考试中同科中举或中进士者，互称为“同年”。
石公：袁宏道号石公。
囹圄（línɡ yǔ零羽）：监狱。这里指入狱。
间（jiàn建）世：隔代。指年代相隔之久。
礼数异等：所受礼遇超出一般。
人主：皇帝，指明世宗，即嘉靖皇帝。
梅客生：即梅国桢（1542—1605），字客生，又字克生，号衡湘，麻城（今属湖北）人。万历十一年（1583）进士，历官太仆少卿、兵部右侍郎。《明史》有传。他与袁宏道、袁中道皆有交往。
“无之而不奇”二句：言徐渭没有一样不奇特，因而他也没有一事不坎坷。后“奇”当读jì，参见注“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