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显祖
点校《虞初志》序
昔李太白不读非圣之书，国朝李献吉亦劝人弗读唐以后书。语非不高，然未足以绳旷览之士也。何者？盖神丘火穴，无害山川岳渎之大观；飞墓秀萼，无害豫章竹箭之美殖；飞鹰立鹘，无害祥麟威凤之游栖。然则稗官小说，奚害于经传子史？游戏墨花，又奚害于涵养性情耶？东方曼倩以岁星入汉，当其极谏，时杂滑稽；马季长不拘儒者之节，鼓琴吹笛，设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石曼卿野饮狂呼，巫医皂隶徒之游。之三子，曷尝以调笑损气节、奢乐堕儒行、任诞妨贤达哉？读书可譬已。太白故颓然自放，有而不取，此天授，无假人力；若献吉者，诚陋矣！《虞初》一书，罗唐人传记百十家，中略引梁沈约十数则，以奇僻荒诞、若灭若没、可喜可愕之事，读之使人心开神释，骨飞眉舞。虽雄高不如《史》、《汉》，简澹不如《世说》，而婉缛流丽，洵小说家之珍珠船也。其述飞仙盗贼，则曼倩之滑稽；志佳冶窈窕，则季长之绛纱；一切花妖木魅、牛鬼蛇神，则曼卿之野饮。意有所荡激，语有所托归，律之“风流之罪人”，彼固歉然不辞矣。使咄咄读古而不知此味，即日垂衣执笏，陈宝列俎，终是三馆画手、一堂木偶耳，何所讨真趣哉！余暇日特为点校之，以借世之奇隽沈丽者。
《汤显祖诗文集》卷五十
《合奇》是小品文集，为汤显祖的同乡晚辈丘兆麟所编。晚明作为一个思想启蒙的时代，孕育了散文小品个性解放的精神，奇与癖、真与趣的追求，都具有突破传统的伟力。这篇序文在反对“步趋形似”的拟古之风外，提出“宁为狂狷，毋为乡愿”的口号，可谓晚明小品精神的写照，与此后性灵说的倡导者袁宏道等人的文学主张，可谓不谋而合。
拘儒：固执守旧、目光短浅的儒生。老生：指老书生，这里略含贬义。
鄙委：浅陋委琐。牵拘：拘泥。
自然灵气：类似于今人所讲的“灵感”。
“苏子瞻”句：苏子瞻，即苏轼（1037—1101），详见前王士性《游武林湖山六记序》注。他是著名文学家，也是一位能书善画的艺术家。《枯木怪石图》、《竹石图》是苏轼的代表作，今存。
画格：画的品格、格调。
程：衡量、品评。
米家：指宋代书画家米芾（fú福，1051—1107）与米友仁（1086—1165）父子。米芾善以水墨点染写山川岩石，虽似不求工细，但别具疏秀脱俗的风格。其子友仁在山水技法上又有所发展。后世对父子二人所画山水有“米家山”之誉。
证圣：佛教语，指证入圣果。
通人：学识渊博通达的人。
丘毛伯：即丘兆麟（1572—1629），字毛伯，号太丘，临川（今属江西）人。万历三十八年（1610）进士，官至河南巡抚。著有《学馀园集》、《永暄亭集》、《玉书庭集》等。
寸人豆马：中国古代绘画有关透视法的用语，多作“寸马豆人”。五代梁荆浩《画山水赋》云：“凡画山水，意在笔先。丈山尺树，寸马豆人，此其格也；远人无目，远树无枝，远山无皴，高与云齐，远水无波，隐隐似眉，此其或也。山腰云塞，石壁泉塞，楼台树塞，道路人塞，石看三面，路看两蹊，树观顶，水看岸基，此其法也。”这里用来比喻大致记述简单或琐细的人或事物。
“或流水”二句：语本宋秦观《满庭芳》（山抹微云）词：“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
岚烟：山中雾气。
苍狗白衣：即“白衣苍狗”，语本唐杜甫《可叹》诗：“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比喻世事变幻无常。这里指《合奇》中入选的这一类题材的小品文字。
彝鼎商周：指《合奇》中入选的有关商周礼器考证鉴赏的小品文字。
丘索坟典：语本《左传·昭公十二年》：“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四部典籍皆古书名，后即泛指古代典籍。
高朗：豁达开朗。古宕（dànɡ荡）：高古而潇洒跌宕。
使：假使。
狂狷：语本《论语·子路》：“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这里指激进与狷介的性格。
乡愿：即“乡原”，指乡里中貌似谨厚，而实与流俗合污的伪善者。《论语·阳货》：“子曰：乡原，德之贼也。”
《牡丹亭记》又名《牡丹亭还魂记》，简称《牡丹亭》，共五十五出，汤显祖完成于万历二十六年（1598），即其挂冠归田的同年。此传奇甫问世即产生轰动效应，沈德符《顾曲杂言》有所谓“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的美誉。杜丽娘作为传奇中的女主角，可视为作者以“情”抗“理”的化身；她与书生柳梦梅生死以之的爱情，也传达出作者追求人格自由的憧憬。作者对此传奇颇为自得，所以题词也饱蘸情感之墨，表现了晚明文人的理想境界。
梦其人：《牡丹亭》第十出“惊梦”，杜丽娘游园梦见一持柳枝的书生，即柳梦梅，于是二人情好。
弥连：即“弥留”，指久病不愈。《牡丹亭》第十八出“诊祟”旦白：“春香，我自春游一梦，卧病如今。不痒不疼，如痴如醉。”
形容：模样，外貌。《牡丹亭》第十四出“写真”即演杜丽娘为自己画像。
溟莫：通“溟漠”。幽晦广远，这里指阴间。
荐枕：进献枕席，即指侍寝。语本《文选》所录宋玉《高唐赋》：“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
挂冠：指辞官。密：亲近。
形骸之论：肤浅的认识。形骸，这里指人的外貌。
传杜太守事者：明嘉靖间晁瑮《宝文堂书目》已著录《杜丽娘》；万历间何大抡《燕居笔记》刊行，卷九有《杜丽娘慕色还魂》话本小说，为汤显祖创作《牡丹亭》所本。杜太守，指杜宝，杜丽娘的父亲，为南宋光宗时广东南雄府尹，在《牡丹亭》中，杜宝则为南安太守。
晋武都守李仲文：事本托名晋陶潜撰《搜神后记》卷四。武都太守李仲文在郡丧女，葬于城北。其后任张世之的儿子张子长夜梦与女交好，发冢视之，体已生肉，却因开棺提早，难以复生，与子长梦中涕泣而别。广州守冯孝将儿女事：事亦本《搜神后记》卷四。东平冯孝将为广州太守，其儿马子夜梦一女子来言：“我是前太守北海徐玄方女，不幸早亡，今已四年，若救活，当为君妻。”马子届期掘棺，女子体貌如故，遂为夫妇，并生二儿一女。
杜守收考柳生：《牡丹亭》第五十三出“硬拷”，杜宝将柳梦梅认作开棺劫财者拷问。考，同“拷”。
汉睢阳王收考谈生：事本晋干宝《搜神记》卷十六。汉谈生，年四十，无妇。夜半读《诗经》，遇女子来就，遂为夫妇，并约三年不能用火照。后生一子，已二年，谈生伺妇夜寝，举火照视，见妇腰上已生肉，腰以下但存枯骨。妇觉，知不能更生，赠珠袍与谈生，抱儿裂取谈生衣裾而去。谈生诣市卖袍，睢阳王家以钱千万买之，王识为亡女之物，乃以盗墓贼拷问谈生，生以实对。发视女棺，得生衣裾，视生儿亦类王女，睢阳王于是认谈生为婿。事又见《列异传》。
通人：学识渊博通达的人。
格：推究。
第云：只说。
《虞初志》是明代人所编传奇、志怪小说集，今传本七卷，收南北朝至唐代志怪、传奇小说三十一篇，一般认为是明嘉靖间人吴仲虚所编选。虞初是西汉河南洛阳人，《汉书·艺文志·诸子略》著录《虞初周说》九百四十三篇，东汉张衡《西京赋》有所谓“小说九百，本自虞初”之语，后人遂尊虞初为小说家之祖。此系《虞初志》取名所本。小说稗史，在古代一向难登大雅之堂，启蒙思想家李贽肯定了小说在文学史上的地位。汤显祖作为个性解放思潮的推动者，为传奇小说立言，也正体现了其反传统启蒙意识的坚定。
“昔李太白”句：语本唐李阳冰《唐李翰林草堂集序》：“不读非圣之书，耻为郑卫之作，故其言多似天仙之辞，凡所著述，言多讽兴。”李太白，即李白（701—762），字太白，以曾官翰林供奉，故有李翰林之称。他是中国文学史上的著名诗人。
“国朝李献吉”句：明顾璘《国宝新编》有云：“李献吉朗畅玉立，傲睨当世，读书断自汉魏以上，故其诗文卓尔不群。”国朝，明代人称本朝。李献吉，即李梦阳（1473—1530），字献吉，详本书小传。
绳：约束，限制。旷览之士：博览群书的人。
神丘火穴：《骈字类编》卷二十一引《元中记》：“神丘有火穴，光景照千里。”神丘，灵异的山丘。汉应瑒《灵河赋》：“咨灵川之遐源兮，于昆仑之神丘。”
岳渎：五岳与四渎的并称。五岳，一般指东岳泰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四渎，古人对长江、黄河、淮河、济河的合称。《尔雅·释水》：“江、河、淮、济为四渎。”大观：盛大壮观的景象。
飞墓秀萼：疑当作“飞茎秀萼”，墓，茎之形讹。飞茎，直生枝条。晋潘岳《河阳县作》诗之一：“落英陨林趾，飞茎秀陵乔。”秀萼，秀美的花萼。南朝梁江淹《杂体诗·效殷仲文兴瞩》：“青松挺秀萼，惠色出乔树。”
豫章：也作“豫樟”。枕木与樟木的并称。《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其北则有阴林巨树，楩楠豫章。”竹箭：即篠，细竹。《尔雅·释地》：“东南之美者，有会稽之竹箭焉。”殖：孳生，繁殖。
鹘（hú胡）：鸟类的一科，飞得快，善于袭击其他鸟类，也称隼。
祥麟：指瑞兽麒麟。威凤：瑞鸟。古人认为凤有威仪，故称。
稗官小说：即野史小说、街谈巷议之言。稗官，小官。《汉书·艺文志》：“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
奚：为何。经传：儒家典籍经与传的统称。阐释经文称传。子史：指诸子百家著作与史部书籍。
游戏墨花：以游戏笔墨比喻《虞初志》一类的小说文字。
涵养：滋润养育。
东方曼倩：即东方朔（前154—前93），字曼倩，西汉平原厌次（今山东惠民东）人。汉武帝时待诏金马门，官至太中大夫。能以奇计诽辞亲近帝王，故有关传说异闻甚多。《史记》、《汉书》皆有传。岁星：即木星。古人观测木星约十二年运行一周天（即绕日一周），其轨道又与黄道相近，可将周天分为十二分，称十二次。木星每年行经一次，可以其所在星次来纪年，故称岁星。据旧题汉郭宪《东方朔传》，东方朔死后，大王公启奏汉武帝：“诸星具在，独不见岁星十八年，今复见耳。”于是汉武帝叹道：“东方朔生在朕傍十八年，而不知是岁星哉！”
极谏：古人称臣子对君主的极力规劝。
时杂滑（ɡǔ古）稽：《史记》入东方朔于《滑稽列传》，称东方朔“至前谈语，人主未尝不悦也”。滑稽，谓能言善辩，言辞流利。
“马季长”五句：语本《后汉书·马融传》：“融才高博洽，为世通儒，教养诸生，常有千数……善鼓琴，好吹笛，达生任性，不拘儒者之节。居宇器服，多存侈饰。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鲜有入其室者。”马季长，即马融（79—166），字季长，东汉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汉桓帝时官至南郡太守，为当时博学通儒，著《三传异同说》，注《孝经》、《论语》、《诗》、《易》、《三礼》、《尚书》、《老子》、《淮南子》等书。《后汉书》有传。绛纱，红纱。女乐（yuè月），歌舞伎。
石曼卿：即石延年（994—1041），字曼卿，宋宋城（今河南商丘）人。以武臣叙迁得官，仕至太子中允、秘阁校理。著有《石曼卿诗集》。《宋史》有传。野饮狂呼：宋欧阳修《欧阳修集》卷四十三《释秘演诗集序》：“曼卿为人，廓然有大志，时人不能用其材，曼卿亦不屈以求合。无所放其意，则往往从布衣野老，酣嬉淋漓，颠倒而不厌。”
巫医：古代以祝祷为主或兼用药物来为人治病消灾的人。皂隶：古人指衙门里的差役。以上职业为封建文人所轻视。
任诞：任性，放诞。贤达：贤明通达。
譬：通晓，明白。
有而不取：指李白自身具备某些特质，可以不必读很多书。
“此天授”二句：语本《史记·淮阴侯列传》：“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沈约：字休文（441—513），历仕宋、齐、梁三朝，官至尚书令，卒谥隐。《梁书》、《南史》皆有传。《虞初志》卷一收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所录为南北朝志怪事，馀六卷皆收唐人传奇故事。
雄高：宏伟高峻。史：指《史记》，汉司马迁撰，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汉：指《汉书》，东汉班固撰，为我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
简澹：简淡，即简朴淡泊。世说：指《世说新语》，原名《世说》，文字简洁而富文采。又见李维桢《〈绿天小品〉题辞》注。
婉缛（rù入）：文辞婉转曲折而富文采。流丽：流畅华丽。
洵：诚然，确实。珍珠船：即“真珠船”。用真珍装饰的船，比喻极珍贵的事物。宋王应麟《困学纪闻·经说》：“王微之云：‘观书每得一义，如得一真珠船。’”
佳冶窈窕（yǎo tiǎo咬挑）：娇美妖冶的美女。语本秦李斯《谏逐客书》：“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
花妖木魅：花的精怪与老树变成的妖魅。牛鬼蛇神：牛首之鬼与蛇身之神。以上多成为志怪小说的题材。
风流之罪人：因风雅事而犯过者，这里有调侃意味。语本《北齐书·循吏传·郎基传》：“基性清慎，无所营求……唯颇令写书。潘子义曾遗之书曰：‘在官写书，亦是风流罪过。’”
咄咄：表示感慨的意思。
垂衣执笏（hù护）：指在朝为官，不苟言笑。笏：古代臣朝君时所执的狭长板子，用玉、象牙或竹木制成，也称手板。
陈宝列俎：指古代祭祀的景况，是庄严的场合。宝，指各种礼器。俎，古代祭祀时陈放牲体或祭品的礼器。
三馆画手：指供奉御前的画家，一般多事描摹，缺乏创造力。三馆，宋承唐制，以史馆、昭文馆、集贤院为三馆，掌修史、藏书、校书等事。
借：这里是给予的意思。奇隽：才智特出。沈丽：即“沈博绝丽”，指文章内容深沉渊博，文辞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