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贞
书谢灵运集后
余始读谢灵运诗，初甚不能入，既入而渐之以至于不能释手。其体虽或近俳，而其有似合掌者，然至秾丽之极，而反若平淡；琢磨之极，而更似天然，则非馀子所可及也。鲍照对颜延之之请骘，而谓：“谢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君若铺锦列绣，亦复雕缋满眼也。”自有定论。而王仲淹乃谓：“灵运小人哉！其文傲，君子则谦。”“颜延之有君子之心焉，其文约以则。”此何说也？灵运之傲不可知，若延之之病，正坐于不能约以则也。余谓仲淹非能知诗者，殆以成败论耳。
《读书后》卷三
云门山在今山东益都以南，风景优美，山顶有云窟和云门洞，夏秋间白云可穿洞而过，洵为奇观。这篇游记即写于王世贞任山东青州兵备副使时，时为嘉靖三十六年（1557）。全文写景抒情虽不出同类散文的套路，但结构严谨，语言简洁，读来馀味无穷。
青州：明代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益都。可：约。
夷：平坦。锐：形容山头尖。
射的：箭靶。这里形容云门山上的云门洞，其洞远望如玉镜高悬，有“云门拱璧”之誉，是“青州八景”之一。
郡斋：指青州府衙，作者所居处。
荧荧然：光闪烁的样子。
濛濛滃（wěnɡ蓊）滃然：迷茫而云气腾涌的样子。
岁时：每年一定的季节或时间。更：交替。几席：几与席。古人凭依、坐卧的器具。
觊（jì记）：希望。
学宪吴峻伯：即吴维岳（1514—1569），字峻伯，号霁寰，孝丰（今浙江安吉）人。嘉靖十七年（1538）进士，官至贵州巡抚。曾与李攀龙等倡结诗社，为“广五子”之一，有《天目山斋藏稿》。学宪，即提学道。吴维岳时任山东提学副使，故称。按行：巡视。海上：海边。
道青：路过青州。
间：空闲。
霁（jì记）：天晴。
篮舆：古代以人力抬行供人乘坐的交通工具，形制多样，类似于轿子。踯躅（zhí zhú执逐）：徘徊难进的样子。陂陀（pō tuó坡驮）：倾斜不平的样子，这里形容上山之路。
舁（yú鱼）卒：抬篮舆的人。肩相辅：肩靠肩。
分级之半：两足同时踩在一级石阶上，形容行进艰难。
猿贯上：如猿猴一样依次而进。
杀（shài晒）：减少。
磐（pán盘）石：厚而大的石头。重（chónɡ虫）：重叠。甗（yǎn眼）：古代一种上大下小、分为两层的蒸煮炊器。这里形容磐石的形状。
青葱：翠绿色。郁蒸：即“蒸郁”，指热气郁勃上升。
亘（ɡèn艮）带：绵延。
狻猊（suān ní酸泥）：狮子。
率然：古代传说中的一种蛇。
霏亹（wěi伟）：这里指积雪美丽。
郡会：指青州城。
雉堞（zhì dié至蝶）：城上短墙，如锯齿状。
雪宫：战国时齐宣王的离宫（别墅），故址在今山东淄博东北。这里泛指青州一带的王府建筑物。鸱（chī吃）：即鸱吻，古代宫殿屋脊正脊两端的一种饰物，如同鹞鹰张口吞脊，故名鸱吻。
翡翠之戏兰苕（tiáo条）：语本晋郭璞《游仙诗》：“翡翠戏兰苕，容色更相鲜。”翡翠，鸟名；兰苕，兰花。
命酒：命人置酒。
雅：合乎规范的。吴咏：吟唱吴歌。羽声：古代五声（宫、商、角、徵、羽）之一。这里似指吟唱羽调式的江南民歌。
天籁：自然界的风声、鸟声、流水声等音响。
衷：这里是“内心暗想”之意。酒之迫：劝酒。
踉跄（liànɡ qiànɡ晾呛）：跌跌撞撞，行走歪斜的样子。
繇（yóu油）：通“由”。间道：偏僻的小路。袭：隐藏。
伛（yǔ雨）：弯腰。
泓澄：水清澈。
偃（yǎn掩）卧：仰卧。
爽鸠之乐：语本《左传·昭公二十年》：“古若无死，爽鸠氏之乐，非君所愿也。”齐景公饮酒高兴，就说：“从古以来若无死亡，它的欢乐会怎么样呢？”晏子回答说：“从古以来若无死亡，现在的欢乐就是古人的欢乐了，君王能得到什么？从前爽鸠氏开始居于此地，以后季荝、逢伯陵、蒲姑氏、姜太公一代代因袭下来。从古以来若无死亡，爽鸠氏的欢乐，就不是君王所希望的。”爽鸠氏，传说为少皞氏的司寇。
牛山之涕：语本《晏子春秋·谏上十七》：“（齐）景公游于牛山，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若何滂滂去此而死乎！’”牛山，在今山东淄博市。
晏子之对：语本《晏子春秋·谏上十七》，齐景公游牛山而流涕，艾孔、梁丘据两人也跟着流涕，只有晏子在一旁发笑。齐景公问他为什么，晏子回答说：“使贤者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使勇者常守之，则灵公、庄公将常守之矣。数君者将守之，则吾君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处之、迭去之，至于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不仁之君见一，谄谀之臣见二，此臣之所以独窃笑也。”这番话与上引《左传·昭公二十年》中晏子之语意义略同。晏子，即晏婴（前？—前500），字平仲，春秋齐国夷维（今山东高密）人。相齐景公，名显诸侯。《史记》有传。
东方之人：这里指今山东一带的人。
微言：指晏子精深微妙的言辞。
蔺相如是战国时代赵国人，赵国不如秦国强大，秦昭襄王欲用十五城换取赵国的和氏璧，蔺相如自告奋勇，怀璧去秦。后知秦王无意偿城，蔺相如用计取回和氏璧，令秦王巧取豪夺的计划落空。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完璧归赵的故事。此后，蔺相如在渑池之会上又挫败了秦王欲侮辱赵王的伎俩，被封为上卿，位在赵国大将廉颇之上。廉颇自恃功高，屡欲当众侮辱蔺相如，蔺以国事为重，再三避让，终于感动了廉颇，廉负荆请罪，二人成刎颈之交。事见《史记》。这篇《蔺相如》属于史论，析薪破理，意在翻案；而文辞言简意赅，富于雄辩。议论横生，虽不免书生之见，但中肯透彻，多有发人深省之处。
完璧：即将和氏璧完好无损地归还赵国。和氏璧是楚人卞和发现的，他为此先后失去了双足。事见《韩非子·和氏》。
胁：威逼强求。
情：实情。
窥：伺机图谋。
曲直：有理无理。
九宾：古代朝会大典设“九宾”，指公、侯、伯、子、男、孤、卿、大夫、士，也即《周礼》中的“九仪”。
斋：即“斋戒”。古人在祭祀或重大事情前须沐浴更衣、整洁身心，以示虔诚。《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设九宾礼于庭，臣乃敢上璧。”
绐（dài代）：欺骗。
舍人：战国及汉初王公贵人私门之官，即《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中的“从者”：“乃使其从者衣褐，怀其璧，从径道亡，归璧于赵。”
僇（lù路）：通“戮”。杀。
武安君：即白起，战国时秦国将领，善用兵，以功封武安君。后因与应侯范睢有隙，被迫自杀。邯郸：赵国的国都，今属河北。
族：即族诛，是古代的一种刑罚，一人犯罪，刑及亲族。
劲渑（miǎn免）池：公元前279年，秦昭襄王邀请赵惠文王到渑池（今属河南）会盟，蔺相如随侍赵惠文王，几次面斥秦国君臣的侮辱，保存了赵国的体面。劲，刚强。
柔信平：蔺相如对廉颇的几次挑衅谦恭相让，终于感动了廉颇，廉颇登门负荆请罪，两人为赵国的强大团结了起来。信平，即廉颇，以功封信平君。
曲成：委曲成全。语本《易·系辞上》：“曲成万物而不遗。”
王世贞嫉恶如仇，并因此触怒了权奸严嵩，终于招致了严嵩假公济私的疯狂报复。据《明史·王世贞传》载，王世贞的父亲王忬以滦河失事，被严嵩构陷论死，其仇可谓不共戴天。这篇名画跋文，叙述《海天落照图》流传有序，从容不迫；而对于严嵩父子依权仗势、巧取豪夺的强盗行径也出以冷笔，没有过多地抒发义愤之情，这反而使文章具有了隽永的魅力。
小李将军昭道：即李昭道，为唐宗室李思训之子。李思训善画山水树石，金碧辉映，笔力遒劲，因开元初官左武卫大将军，故人称大李将军。李昭道即因父官而称小李将军，也以善画山水著名。
宣和秘藏：宋徽宗内府所藏。宣和，借称宋徽宗赵佶，宣和为其年号（1119—1125）。
常熟：在今江苏南部，北临长江。刘以则：明代收藏家，生平不详。
吴城：即苏州（今属江苏）。汤氏：明代古董经营商。
嘉靖：明世宗朱厚熜年号（1522—1566）。
郡守：即知府，知县的上级长官。
分宜：即严嵩（1480—1567），字惟中，号介谿，江西分宜人。弘治十八年（1505）进士，历官礼部右侍郎、武英殿大学士，任首辅多年，与其子严世蕃贪贿赂，除异己，作恶朝中。后被劾罢官，病死。《明史》有传。这里以其籍贯代人名。大符：即严嵩之子严世蕃（？—1565），号东楼，依仗严嵩入仕，以筑京师外城功进工部左侍郎，掌尚宝司事，后以贪贿被劾处死。《明史》有传，称其“好古尊彝、奇器、书画，赵文华、鄢懋卿、胡宗宪之属，所到辄辇致之，或索之富人，必得然后已”。大符，未见著录，似非其字号。《明史·职官志三》：“尚宝司，卿一人，少卿一人，司丞三人，掌宝玺、符牌、印章，而辨其所用。”又：“太祖初，设符玺郎，秩正七品。吴元年改尚宝司卿，秩正五品。”观此，则“大符”似是对严世蕃的谑称。迫得之：强逼取得。
消息：底细。
延：邀请。仇英实父：即仇英（？—1552？），字实父，号十洲，太仓（今属江苏）人，客居苏州（今属江苏）。明代画家，能摹仿历代名迹，落笔几可乱真。别室：正室以外的房间，比喻隐秘处。
米颠：即米芾（fú福，1051—1107），字元章，号鹿门居士、海岳外史等，人称米南宫，又以其举止怪异，世称“米颠”。宋丹徒（今江苏镇江）人，后徙襄阳，历官书画学博士、礼部员外郎。能诗文，擅书画，《宋史》有传，称其“尤工临移，至乱真不可辨”。此言“狡狯（kuài快）”，即指汤氏欲用摹本代真迹。
怨家：仇人。发：举发。
叵测：不可测，喻指大祸。
不获已：不得已。
陈缉熙：即陈鉴（1415—？），字缉熙，长洲（今江苏苏州）人。正统十三年（1448）进士，历官翰林学士、礼部侍郎，有《皇华集》、《介庵集》。
彭孔嘉：即彭年（1505—1566），字孔嘉，号隆池山樵，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少与文徵明游，以词翰名。有《隆池山樵集》。
寻：不久。坐法：犯法获罪。嘉靖四十一年（1562），御史邹应龙劾严世蕃不法，谪戍广东雷州，未至而逃回江西分宜家中。嘉靖四十三年复被劾，于次年逮至北京处死。
籍：这里是查抄的意思。天府：朝廷藏物之府库。
隆庆：明穆宗朱载垕年号（1567—1572）。
中贵：显贵的侍从太监。
小珰（dānɡ）：小太监。珰，汉代宦官充武职者，其冠用珰（耳饰）与貂尾为饰，后代即以“珰”代指太监。
朱忠僖：即朱希孝（1518—1574），字纯卿，怀远（今属安徽）人。嘉靖十三年（1534）授锦衣勋尉，累迁左都督。卒谥忠僖。缇（tí提）骑：明代锦衣卫校尉，除掌禁卫、仪仗、卤簿外，专司侦察、缉捕官民。
癸酉：明神宗朱翊钧万历元年（1573）。
燕（yān腌）中：今河北北部一带。拾遗人：这里指买卖旧货文物的商人。
弇（yǎn眼）园：王世贞家中的花园，在今江苏太仓。
直：同“值”，价钱。
宣和画谱：二十卷，无撰人名氏。记宋徽宗宣和时内府所藏诸画，计收画家二百三十一人，名画六千三百九十六轴。
御题：指宋徽宗赵佶的题识。瘦金：即瘦金书，宋徽宗赵佶楷书学唐薛稷，笔画瘦硬，自称瘦金书。瓢印：宋徽宗鉴赏书画所用印章，有一种瓢形的，称瓢印。
第：只。
隆准公：戏称李昭道。隆准，即高鼻梁，《史记·高祖本纪》称刘邦：“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后人即以隆准公借指皇帝或皇裔。李昭道是唐朝宗室，故以此相称。
叶玉人：语本《列子·说符》：“宋人有为其君以玉为楮叶者，三年而成。锋杀茎柯，毫芒繁泽，乱之楮叶中而不可别也。此人遂以巧食宋国。”这里即以宋人之巧比喻仇英临本之妙。
“即临本”句：谓仇英临摹之《海天落照图》不减原作之精神。逸少，即王羲之（303—361），字逸少，晋琅玡临沂（今属山东）人，居山阴（今浙江绍兴），官至右军将军、会稽内史。大书法家，有“书圣”之称。《晋书》有传。宣示，即《宣示表》，楷书法帖，原为三国魏钟繇所书，今传本则是王羲之的临本。信本，即欧阳询（557—641），字信本，唐潭州临湘（今属湖南）人，官至弘文馆学士，善书，初学王羲之，而险劲过之。新、旧《唐书》皆有传。兰亭，即《兰亭集序》，原为王羲之所书，唐太宗极爱之，殉葬昭陵。故《兰亭集序》仅有临摹本传世，欧阳询所临者为其中一种。
“老人馋眼”二句：语本元王实甫《西厢记》第一本第四折：“害相思的馋眼脑，见他时须看个十分饱。”这里略有调侃意味。
谢灵运（385—433），小名客儿，后世或称之为谢客；又袭爵封康乐公，后世亦称之为谢康乐。晋、宋间诗人，出生于会稽始宁（今浙江上虞）。仕晋为中书侍郎，入宋历官秘书监、临川内史，后以叛逆罪被杀。他的文学成就主要体现于山水诗，时时可见佳句，在文学史上有一定地位。有《谢灵运集》十九卷，北宋以后散佚，明人辑有《谢康乐集》二卷。这一篇读书笔记引古人成说，言简意赅地表达了自己的价值取舍，显示出作者的文字功力。
俳（pái排）：这里指诗句对偶骈俪。王世贞《艺苑卮言》卷三：“灵运语俳而气古。”又：“士衡、康乐已于古调中出排偶。”
合掌：指诗文中对偶词句的意义相同或相类。
秾（nónɡ农）丽：华丽、艳丽。
鲍照：字明远（？—466），原籍东海（治所在今山东郯城以北），仕刘宋曾任中书舍人、秣陵令等小官，后在统治者的内部斗争中为乱兵所害。鲍照是南朝著名诗人，有《鲍参军集》。颜延之：字延年（384—456），祖籍临沂（今属山东），任宋官至金紫光禄大夫。其诗坛声望当时与谢灵运齐名，并称“颜谢”，其实不如谢灵运远甚。有《颜光禄集》。请骘（zhì制）：请人评判优劣高低。
“而谓”四句：语本《南史·颜延之传》，字句小有不同。芙蓉，荷花的别名。雕缋（huì绘）：同“雕绘”。这里指刻意修饰文字。
王仲淹：即王通（584—618），字仲淹，隋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人。曾任蜀郡司户书佐，弃官归，以讲学著书为业，有《文中子中说》十卷。以下两段引文均见《文中子中说》卷三《事君》：“谢灵运小人哉！其文傲，君子则谨。”又：“颜延之、王俭、任昉，有君子之心焉，其文约以则。”
约以则：指用词简约而理有法则。王通认为这是君子的用心。
成败：指谢灵运被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