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顺之
书《秦风·蒹葭》三章后
嘉靖戊申,秋七月二十五日夜,雷雨大作,万艘震荡。平明开霁,则河水增高四五尺矣。余与褚生泛小舠,如陈渡,临流歌啸,渺然有千里江湖之思。因咏《秦风·蒹葭》三章,则宛如目前风景,而“所谓伊人”者,犹庶几见之。
且秦时风俗,不雄心于戈矛战斗,则痒技于猃歇射猎。至其声利所驱,虽豪杰亦且侧足于寺人、媚子之间,方以为荣而不知愧。其义士亦且沈酣豢养,与君为殉而不可赎。盖靡然矜侠趋势之甚矣。
而乃有遗世独立,澹乎埃壒之外若斯人者,岂所谓一国之人皆若狂,而此其独醒者欤?抑亦以秦之不足与,而优游肥遁,若后来凿坏、羊裘之徒者,在当时固已有人欤?
余独惜其风可闻而姓名不著,不得与凿坏、羊裘之徒并列隐逸传。然凿坏、羊裘之徒以其身而逃之,《蒹葭》“伊人”者乃并其姓名而逃之,此又其所以为至也。
噫嘻!士固有不慕乎当世之荣,而亦何心于后世之名也哉?因慨然为之一笑,遂书以示褚生。
《荆川先生文集》卷十七
茅鹿门即茅坤(1512—1601),字顺甫,号鹿门。其生平详见本书作者小传。茅坤中进士后,曾先后任青阳、丹徒二县知县,此书即写于茅在丹徒任时,时为嘉靖二十三年(1544)。据《明史·茅坤传》云:“坤善古文,最心折唐顺之。”而唐顺之与知交论文,较少顾忌,故能挥洒自如,不拘形迹。作者强调“文章本色”,意在反对“前七子”的复古摹拟之文风,符合文学发展规律,因而具有进步意义。作者语言通俗形象,论述层层剥笋,说服力强,其文风与其文学主张相映生辉,有相辅相成之妙。
门庭路径:这里指文学主张与文学批评的方法。
鄙意:谦词,称自己的意见。契合:投合。
融释:融解消释,趋于相同。
喋(dié蝶)喋:多言。
有说:有解释的必要。
“鹿门所见于吾者”三句:语本《庄子·齐物论》:“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偶。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大意是:南郭子綦凭案而坐,仰头向天呼吸,如同精神已经脱离了身躯。颜成子游便问道:“你的躯体怎如同枯木,心怎如同一堆死灰呢?今天凭案的你,不像过去凭案的你啊。”子綦回答:“你问得好,今天我已经抛弃过去的旧我,你知道吗……”唐顺之用这一典故,意在表明:茅坤所了解的是早年“欲工文字”的旧我,而未尝理解求索“真精神”的新我。殆,乃。
先务:最紧要的事。
源委本末:先后顺序与主次。
“文莫犹人”二句:语本《论语·述而》:“子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大意是:书本上的学问,大约我与别人差不多。亲身实践,我还没有成功(从杨伯峻《论语译注》说)。
公案:有纠纷的事件,这里指后人对孔子上述言语的不同理解。如“莫”,魏何晏注:“莫,无也。”(见《论语注疏》卷七)宋朱熹《四书章句》注“莫”云:“莫,疑辞。”对于“莫”的解释不同,就会影响对全句话的理解,所以作者说“姑不敢论”。
绳墨:木工画直线用的工具,这里比喻写文章的规矩、法则。奇正:原为古时兵法术语,对阵交锋为正,设伏掩袭为奇。这里借喻文章的常轨与变化。
精神命脉骨髓:比喻文章中最重要的东西。
洗涤心源:将自家心性洗干净,意谓破除陈腐观念。物表:世俗之外。只眼:独特的见解。
不足以与此:不能称作具有精神命脉骨髓。
呻吟:诵读,吟咏。
胸臆:内心,心中所想。
疏卤(lǔ鲁):这里是朴实真率的意思。
烟火:指尘俗习气。酸馅习气:僧人素食,常食酸馅,故世常以“酸馅气”讥称僧人诗文所持的特有腔调或习气。宋叶梦得《石林诗话》卷中:“近世僧学诗者极多,皆无超然自得之气,往往反拾掇摹效士大夫所残弃。又自作一种僧体,格律尤凡俗,世谓之酸馅气。”
尘中人:尘世中人。
专专:用心专一。
婆子舌头语:即“老婆舌头”,谓人长于花言巧语,搬弄是非。
谕:比喻。
陶彭泽:即陶潜(365—427),一名渊明,字元亮,晋寻阳(今江西九江)人。曾为彭泽令,故称陶彭泽。有《陶渊明集》,《晋书》、《宋书》皆有传。较声律:追求声韵之美。
雕句文:雕琢文句。陶潜的诗风自然朴素,质朴流畅,描写山川田园之美最为擅长。
沈约:字休文(441—513),南朝宋武康(今浙江吴兴)人。历仕宋、齐、梁三朝,官至尚书令。他博通群籍,为诗讲究声律对仗,主四声八病之说,人称“永明体”。明人辑有《沈隐侯集》,《梁书》、《南史》皆有传。
龌龊(wò chuò卧辍):器量局促、狭小。
儒家:崇奉孔子学说的学派,西汉以后,在我国封建社会占有统治地位。主张德治、仁政,提倡礼乐、仁义。
老庄家:指以老子和庄子为代表的道家学说,主张清静无为,崇尚自然。
纵横家:战国时期以苏秦、张仪为代表的一批从事政治活动的谋士。苏秦主张合纵(即合崤山以东六国之力以抗秦),张仪主张连横(即说六国以事秦)。后世因称依靠辩才进行政治活动者为纵横家。
名家:战国时期以邓析、惠施、公孙龙等为代表的讲求正名辨义的一批文士。墨家:战国初由墨翟所创立的学派,讲求兼爱、贵俭、上贤等。阴阳家:战国时期以邹衍等为代表的提倡阴阳五行说的一个学派。
驳:混杂不精纯。
精光:风仪神采。
泯(mǐn敏):消失。
性命:中国古代哲学范畴,指万物的天赋与禀受。《易·乾》:“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这里主要指宋明理学。
治道:治理国家的理念、措施。
炫然:光彩耀眼的样子。
涵养畜聚之素:指平时即对儒家思想具有一定的积累与修养。
影响:仿效。剿(chāo抄)说:抄袭他人的言论为己说。
盖头窃尾:抄袭他人又要掩人耳目。
大贾(ɡǔ古):大商人。
枵(xiāo消):空虚。
湮(yān淹)废:消失、废除。
法:指法家,起源于春秋时的管仲、子产,发展于战国时的李悝、商鞅、申不害等人,主张以法治代替礼治,反对贵族特权。杂:指杂家,战国末至汉初折衷与糅合各家学说的学派,如《吕氏春秋》、《淮南子》即这一派的代表著作。
欧阳永叔:即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又号六一居士,宋永丰(今属江西)人。官至枢密副使、参知政事。以文章著名,主张诗文革新,为唐宋八大家之一。《宋史》有传。唐四库书目百不存一:语本欧阳修《新唐书·艺文志序》:“自汉以来,史官列其名氏篇第,以为六艺九种七略,至唐始分为四类,曰经、史、子、集。而藏书之盛,莫盛于开元,其著录者五万三千九百一十五卷,而唐之学者自为之书者,又二万八千四百六十九卷。呜呼!可谓盛矣……然凋零磨灭……今著于篇,有其名而无其书者十盖五六也,可不惜哉。”这里说“百不存一”,属极而言之。
立言为不朽:语本《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鹿门”二句:是追忆前不久二人间事。使节,古代卿大夫聘于天子诸侯时所持符信。这里代指茅坤。茅坤在青阳知县任上因父丧返乡归安,上一句言“东归”者本此;服阕,茅坤将调任丹徒知县,丹徒在归安西北方向,言“西上”者本此。时唐顺之隐居阳羡山中,地处从归安至丹徒中途,可便道往访。
倾倒:畅谈。衷曲:心事。
一切:这里是“权且”的意思。涂抹:对自己写文章的谦词。
毛颖:毛笔。语本唐韩愈《毛颖传》。
端溪:砚。端溪,水名,在今广东高要东南,产砚石,制成者称端砚,为砚中之上品。
兀然:浑然无知的样子。唐白居易《隐几》诗:“兀然无所知。”
未艾:未有止境。
老耄(mào冒):七八十岁的老人。这里有衰老的意思。
任光禄,生平不详。光禄是官署名,明代设光禄寺,正职为光禄寺卿,从三品,“掌祭享、宴劳、酒醴、膳羞之事”(《明史·职官三》)。另设少卿、寺丞以及典簿、署丞等属官,皆可称“光禄”。另有散阶“光禄大夫”的称号,为文、武官从一品升授之阶。这篇散文借为任光禄的园林作记之机,议论横生,如同晋陶渊明之爱菊,宋周敦颐之爱莲,赋与竹一种清高孤傲的人格精神,并从不同人对竹的不同态度说起,表明了一己的人生价值取向。晋人王徽之对竹有“何可一日无此君”的一往情深(见《世说新语·任诞》),宋苏轼更有“无肉使人瘦,无竹使人俗”的吟咏,这篇《任光禄竹溪记》也是古人一种精神追求的反映。
京师:明代都城,即今北京。侯家:达官显贵之家。
绝徼(jiào叫):极远的边塞之地。奇花石:奇花怪石。为古人园林所必有者。
芟(shān山):割除。
穷:彻底推求。
不胜(shēnɡ生)笑:笑不够。
语云:犹“常言道”。
荆溪:在今江苏南部,源出高淳,经溧阳,至宜兴入太湖。
间(jiàn建):间或;得空时。
蓊(wěnɡ滃)然:茂盛的样子。
臭(xiù嗅)味:气味。可好(hào浩):值得喜爱。
绰(chuò辍)约:柔婉美好的样子。
孑(jié截)孑然:特出、独立的样子。
偃蹇(yǎn jiǎn眼俭)孤特:高傲、独立不群。
纷华:指繁华热闹的环境。溺:沉迷。
裘马:轻裘肥马,比喻豪华的生活。语本《论语·雍也》:“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僮奴:奴仆。
挺挺:正直的样子。
间(jiàn建):使隔离。
重(zhònɡ众):甚。
《诗·秦风·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趾。”共三章,皆属“赋”的表现手法。有关“伊人”何所指,汉郑玄、唐孔颖达皆以为是熟悉周礼的贤士(见《毛诗正义》),宋朱熹则认为“犹言彼人也”,“然不知其何所指也”(见《诗集传》),今人注《诗》,多以此诗为恋歌,则“伊人”必与作者为异性。唐顺之写此读后感,意在表达对隐者的尊崇,这一心态是古代文人希图保持自我人格独立的反映,也有对社会不满的因子,宛转而言,兴寄高远,更耐人寻味。
嘉靖戊申:即明世宗嘉靖二十七年(1548)。
平明:黎明。开霁(jì记):天放晴。
褚生:唐顺之的弟子褚滔。舠(dāo刀):小船。
如:去往。陈渡:镇名,在武进西南。
歌啸:歌吟长啸。
江湖之思:退隐的想法。语本《南史·隐逸传》:“或遁迹江湖之上,或藏名岩石之下。”
庶几:或许。
戈矛战斗:语本《诗·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全诗表现了春秋时期秦国人的尚武精神。
痒技:同“技痒”,表示身怀某种技艺而急欲一试的心理。猃(xiǎn险)歇射猎:语本《诗·秦风·驷》:“
车鸾镳,载猃歇骄。”全诗描写秦君出猎。
车,轻车;銮镳,车铃与马嚼子;猃,长嘴巴的猎犬;歇骄:短嘴巴的猎犬。
声利:名利。
侧足:形容因畏惧而不敢正立。寺人:古代宫中的近侍小臣,多以阉人充任。《诗·秦风·车邻》:“未见君子,寺人之令。”媚子:君王的宠臣。《诗·秦风·驷》:“公之媚子,从公于狩。”
义士:指春秋时秦国的良臣子车氏三人(《史记》作“子舆氏”),即奄息、仲行、
虎。据《史记·秦本纪》载,秦缪公(即秦穆公)卒,“从死者百七十七人,秦之良臣子舆氏三人名曰奄息、仲行、
虎,亦在从死之中。秦人哀之,为作歌《黄鸟》之诗”。沉酣豢养:指沉溺于秦王的供养。《史记·秦本纪》张守节《正义》引应劭云:“秦穆公与群臣饮酒酣,公曰:‘生共此乐,死共此哀。’于是奄息、仲行、
虎许诺。及公薨,皆从死。《黄鸟》诗所为作也。”
与君为殉而不可赎:语本《诗·秦风·黄鸟》:“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殉,以人从葬。赎,用钱物或其他代价换回人身或抵押品。
靡(mǐ米)然:颓靡的样子。矜(jīn斤)侠趋势:崇尚侠武,趋附权势。
遗世独立:语本《楚辞·九章·橘颂》:“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又宋苏轼《前赤壁赋》:“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埃壒(ài爱):尘土。《后汉书·班固传上》:“轶埃壒之混浊,鲜颢气之清英。”《文选》录班固《西都赋》作“埃堨”。
一国之人皆若狂:语本《礼记·杂记下》:“子贡观于蜡。孔子曰:‘赐也乐乎?’对曰:‘一国之人皆若狂,赐未知其乐也。’”
独醒:语本《楚辞·渔父》:“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抑:还是。不足与:不值得辅佐。
优游:悠闲自得。肥遁:同“肥遯”。即退隐。语本《易·遯》:“上九,肥遯,无不利。”
凿坏(péi培):《汉书·扬雄传》录扬雄《解嘲》:“故士或自盛以橐,或凿坏以遁。”颜师古注引应劭曰:“凿坏,谓颜阖也。鲁君闻颜阖贤,欲以为相,使者往聘,因凿后垣而亡。坏,壁也。”羊裘:用东汉严光不出仕的故事。据《后汉书·严光传》,严光,字子陵,曾与刘秀同游学。刘秀即皇帝位(即汉光武帝)后,严光乃变姓名,隐居不见。后齐国有人上言:“有一男子,披羊裘钓泽中。”光武帝遣使三聘之,严光始终未出仕。
风:风范。
隐逸传:正史中有专为隐士作传者,如《后汉书》有《逸民传》。
至:极,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