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爱女与父亲的宠儿
川端康成
· 现当代
12657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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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母亲的爱女与父亲的宠儿
矢木元男带着儿子高男走出上野博物馆。
父亲在石门正中停住了脚步。他刚才欣赏古代美术,眼睛都看花了,公园的树木朦朦胧胧地跳入眼帘,他不由得伫立在那里。古代美术的印象还残留在脑际,自然的景色使他感到一阵清新。
父亲嘴角漾起一丝笑意,眺望着公园。高男从旁边望了望他的父亲。父子俩相貌酷似。儿子比父亲稍矮,面容清癯。
儿子望着近二十天没见的父亲,觉得他很是了不起。
两人是在雕塑陈列室里碰面的。矢木从二楼下来,刚走进雕塑室,就见高男站在兴福寺的沙羯罗像面前。
直到矢木走近,高男才回过头来。他发现了父亲,有点不好意思。
“您回来了。”
“啊,回来了。”矢木点点头,“怎么回事呢?竟在这意想不到的地方碰见你。”
“我是来接您的呀。”
“来接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您信上说同博物馆的人一起乘夜班车回来嘛。我想,您大概不会直接回家,会绕到博物馆来。上午我曾在家里等您来着……”
“是吗。那就谢谢你了。什么时候收到信的?”
“今早……”
“正好赶上?”
“不过今天是排练的日子,姐姐和妈妈出去了。信是在她们走后才收到的,她们不知道爸爸今天回来。”
“原来是这样。”
两人望着沙羯罗像,仿佛要避开彼此的视线。
“我想过,就是估计到爸爸会来博物馆,可又能在哪里找到您呢。”高男说,“我决定在这沙羯罗像和须菩提像前等您,这主意不错吧。”
“嗯,好主意。”
“爸爸一来博物馆,在出馆之前,总是到这兴福寺的须菩提像和沙羯罗像前伫立片刻吧。”
“是啊。一站在这儿,脑筋就一下子清醒过来,就会静静地洗净心头的阴云和污浊。而且它还能为你解除疲劳和酸疼,使你感受到一种无法形容的温暖。”
“我看,沙羯罗像那副童颜,使人感到眉梢上凝聚着深情,不是有点像姐姐和妈妈的风采吗?”
父亲摇了摇头。
矢木虽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脸色却倏地变柔和了。
“是这样吗。你很了不起,好歹感到母亲和品子有点像天平时代
[1]
的佛像。倘若告诉她们,她们多少也会变得温柔点。但是,沙羯罗不是女的。女人没有这样的面孔。沙羯罗是个少年哩。是东方的圣少年,英姿飒爽地屹立着。可以想象天平时代的首都奈良有这样的少年。须菩提也一样。”
“嗯。”高男点点头,“我等爸爸时,在沙羯罗像和须菩提像前站了好一阵子,看起来它们有点哀伤……”
“唔,两尊都是乾漆像。工匠用乾漆做雕刻的素材,可能容易表现出抒情性。这天真无邪的少年像也表现出日本的哀愁。”
“姐姐也经常动着上眼皮,时不时皱起眉头,露出哀愁的眼神,有点像这尊少年像呢。”
“对啊。不过,把深情凝聚在眉梢上,是雕塑佛像的一种方法。这尊沙羯罗像的伙伴、八部众
[2]
中的阿修罗像,同须菩提像一样,释迦牟尼的十大弟子中的好几尊像都是双眉颦蹙的。这尊沙羯罗像被塑成可怜的童形,它是八大龙王之一,实际上就是龙。龙守护佛法,具有无边的威力,是水之王。这尊像也蕴含着这种力量。缠在肩上的蛇,在少年的头上扬起镰刀形的脖颈。那造型确是像人,和蔼可亲,看起来好像某某人。这样写实的东西是永恒理想的象征,在可爱的天真烂漫的表情之中,蕴含着澄澈的大慈大悲,静中带动,凝聚着深沉的力量。很遗憾,在智慧的深度上同我们家的女人大不相同啊。”
两人从沙羯罗像移到须菩提像面前。
须菩提像的模样像是若无其事似的,以自然的姿势伫立着。
这两尊立像,沙羯罗像高五尺一寸五分,须菩提像高四尺八寸五分。
须菩提身披袈裟,右手拎着左边的袖口,脚蹬草屐,安详地站在岩石座上,文质彬彬,带着些许寂寥。在这具世上常见的、纯洁而和蔼的佛像的头部和童颜上,表露出令人怀念的永恒的东西。
矢木一声不响地离开须菩提像,走出了大门。
向前突出的正门的巨大石柱,宛如一个坚实的画框,将博物馆的前院和上野公园镶了进去。
父亲伫立在这座石门中央的花岗岩石板上。高男觉得父亲作为日本人,这副样子很少见,并不邋遢。
“在京都交了好运,接连参加了考古学会和美术史学会两方面的活动。”
高男的父亲说罢,慢条斯理地将长发拢上去,戴上了帽子。
矢木所说的在京都出席了考古学会和美术史学会的活动,其实只是由学会主办,安排参观个人的展品罢了。
矢木不是专门的考古学者,也不是美术史专家。
他也曾把考古学的仿制品当作古代美术品观赏,但他是大学日本文学系毕业,大概是日本文学史专家吧。
战争期间,他曾写过一本题为“吉野朝的文学”的书,并作为学位论文,提交给当时举办讲座的私立大学。
矢木调查了南朝人在战争失败以后,漂泊到吉野山各处,维护、传播并憧憬王朝传统等相关文学和史实。写到南朝的天皇研究《源氏物语》时,矢木潸然泪下。
矢木历访了北畠亲房的遗迹,沿着《梨花集》作者奈良亲王的流浪旅程,一直到了信浓。
根据矢木的看法,圣德太子的飞鸟时代、足利义政的东山时代等自不消说,圣武天皇的天平时代、藤原道长的王朝时代等也绝不是和平的时代。人类斗争的长河,激起了一朵朵美丽的浪花。
矢木在阅读了原胜郎博士的《日本中世史》等书之后,才看出藤原时代的黑暗。
另外,矢木现在正在撰写的《美女佛》,许多地方是受到了矢代幸雄博士所著的《日本美术的特点》等相关美学的启迪。矢木原拟将《美女佛》命名为《东方的美神》,但是这毕竟与矢代博士的书名太相似,便决计不用“神”字而使用了“佛”字。
日本战败后,“神”这个词也曾使矢木遭受了痛苦,伴随而来的,就是自己的内疚。今天《吉野朝的文学》也成了一本哀伤战败的书,当然这是把皇室看作日本的美的传统,当作神来看待。
矢木的《美女佛》主要是写观音。但是除了观音以外,还顺带写了弥勒、药师、普贤、吉祥天女等带有女性美的诸佛,尝试着从这些佛像和佛画中吸取日本人的精神和美。
矢木不是佛教学者,也不是美术史专家。无论哪方面,他的研究都是肤浅的。但是,《美女佛》将会成为与众不同的日本文学论。矢木觉得自己还是能写文学论的。
作为日本文学学者,矢木也许是博学多才的。
矢木是穷学生出身,同波子结婚的时候,他连女学生喜欢的中宫寺的观音像还一无所知,也不曾去过供有弥勒像的京都广隆寺。没看过芜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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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画,只学了芜村的俳句。他大学是日本文学系毕业,却比女学生波子更没有日本文化素养。
“名古屋的德川家展出《源氏物语画卷》,去参观一下才好呢。”波子说罢把乳母唤来,让她拿出旅费来。波子的乳母当时担任他们的会计。
矢木惭愧、懊恼的心绪透入了骨髓。
博物馆里举办了南画(文人画)的名作展览。
昔日,矢木研究芜村的俳句,却不了解他的画。展览会上当然也展出了芜村的南画。
“你看过二楼的南画了吗?”矢木问高男。
“只是走马观花地浏览了一遍。我老惦挂着父亲什么时候会到佛像这边来,其他未能细看……”
“哦?太可惜了。今天我还有个约会,恐怕没有时间了。”父亲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看。
这是伦敦史密斯公司的老式银怀表,轻轻按按边上的表把,它就在矢木的衣兜里敲响了三点钟。然后两声两声地连响两次。每响两声表示过了十五分钟,从响声可以判明现在大概是三点半了。
“这种表给宫城道雄这样的盲人使用,一定很方便。”矢木常常这么说。这是走夜路或是黑夜睡觉时使用的怀表。
矢木有一块自鸣怀表。高男曾听父亲说过:一次庆祝某人著作出版,某人在会上作长篇席间致辞,讲得正热烈的时候,矢木衣兜里的怀表丁零零地响起来,实在很有意思。
如今高男一听见父亲胸前衣兜里的怀表响起了八音盒般的清脆声音,能遇见父亲,他也就高兴起来了。
“我还以为您从这儿直接回家呢。您还要绕到哪儿去?”
“唔,晚上乘火车睡得很香。不过,高男,你一起来也行啊。我应教科书书商的邀请,就平安朝文学和佛教美术之间的交流问题写了点东西,据说他们准备编入语文课本里呢。他们同我商量省略太专业的部分,写成通俗的辞藻华丽的文章,还要指定插图。”
矢木从正门前的石阶走下去,凝望着鹅掌楸的落叶。
鹅掌楸的叶子很大,很像橡树。靠近石头门,只立着这株好看的树,深黄色的树叶撒满了庭院,犹如年老的国王站在那里,寂静无声。
“尽管我的文章精华部分被删掉了,还是能够感受到藤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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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的存在。我想,这对学生们阅读藤原的文学会有所启迪。”矢木接着说,“芜村的画怎么样?高男你也没有看过他的画,只从语文课本上学过他的俳句……”
“嗯,我觉得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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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极了。”
“是渡边华山吗?是啊,不管怎么说,南画方面,大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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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天才。不过,华山很受当代年轻人的推崇……在那个时代,华山对西方艺术很好奇,吸收了西方艺术,并且作出了新的努力……”
矢木从博物馆的正门走出来,说了声:
“哦,我还要会见沼田呢。他是品子的舞蹈团干事……”
他们乘中央线电车直达四谷见附。
他们打算横穿马路向圣伊格纳斯教堂的方向走去,便站在路旁等待车辆鱼贯而过。高男扬了扬眉毛说:
“那位干事,我讨厌透了。下次他若是再对母亲和姐姐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我就跟他决斗……”
“决斗?太过激了。”
矢木温和地微微一笑。
但是,父亲望了望儿子的脸,心想,这是当代青年爱使用的语言呢,还是高男性格的表现?
“真的,那种人不豁出性命跟他拼,就没有用处。”
“对方既然是个无聊的家伙,你这样做不是太没意思了吗。白白豁出性命,太可惜了嘛。沼田很胖,肉墩墩的,凭你高男的瘦胳膊挥舞小刀可捅不进去。”父亲笑着望了望他。
高男做了个瞄准的手势。
“用这个就能对付他。”
“高男,你有手枪吗?”
“没有。不过,那玩意儿随时可以向朋友借啊。”
儿子满不在乎地回答了一句,父亲不禁毛骨悚然。
高男温顺,喜欢模仿父亲,但他内心深处隐藏着母亲那种性格,有时可能会燃烧起病态之火。
“爸爸,咱们穿过去吧。”高男果断地说。
于是,他们赶在从新宿方向疾驰而来的出租车之前,跑了过去。
三三两两身穿制服的女学生微低下头,走进了圣伊格纳斯教堂,也许是马路对面的二叶学园的女学生放学回家之前来做祈祷。
他们从外护城河土堤的后面走去,矢木望了望教堂的墙壁。
“新教堂的墙上,也投下了古松的影子。”矢木平静地说,“这教堂,去年弗朗西斯科·哈维尔的得力传承人来过吧。四百年前哈维尔上京城时,大概在街边的日本松的树荫下走过。当时京都是战乱之地,足利义辉将军也四处奔走。哈维尔竭力要求拜谒天皇,当然没被允许。他在京城只待了十一天,就回到平户市去了。”
在夕阳的映照下,投上了松影的墙壁,淡淡地抹上了一片桃红色。
邻近的上智大学的红砖墙上,也洒满了阳光。
他们一进入前方的幸田旅馆,就被带到里面的房间。
“怎么样,很安静吧?这房子改作旅馆之前,是一个钢铁暴发户的宅邸。这里是茶室。那位荣获诺贝尔奖的汤川博士从美国乘飞机抵达此地和乘飞机启程赴美的时候,都住过这个房间……游泳选手古桥他们赴美和回国的时候,也曾在这里集中。”
“这里不就是母亲常来的地方吗?”高男说。
汤川博士和古桥选手是战败国日本的光荣和希望,深受群众的爱戴。矢木以为他们往返都住宿过的这个房间,若让年轻的学生住进去,学生们一定会感到高兴。然而,高男似乎没有那种感觉。
矢木又补充说:“靠近我们走过来的这边,有个宽敞的房间吧。当时把两间打通,当作汤川博士的会客室。各式各样的人蜂拥而至,主人尽量不让他们到这个起居室里来。可是,报社摄影记者不知从哪儿悄悄溜进了庭院,想猎取一些特别的镜头,害得汤川博士无法好好休息。听说为了不让摄影记者进来,让这里的两个女佣分别在庭院的两头值夜班。当时正是炎夏,她们被蚊子咬得手足无措。”
矢木把视线投向庭院。
院子里栽满了各种竹子,有大名竹、大肚竹、寒竹、四方竹。庭院的一角上,可以看见稻荷神社的红色鸟居。
这个房间也叫竹厅,用熏成黑红色的竹子做天花板。
“汤川博士到达这儿,旅馆的老板娘正好生病。在病榻上她还关照说,先生阔别许久才返回日本,要点把好香。牵牛花也开了,假如庭院树木上的蝉儿也鸣叫就好了。”
“啊……”
“蝉儿也鸣叫就好了,这说法多有意思啊。”
“哦。”
高男早先已经从母亲那里听说过同样的话。父亲似乎是从母亲那里现学现卖的,儿子也就很难装出很有意思的表情。
高男环视了房间一圈,说:
“这房子真好啊。妈妈现在也常到这儿来吧。够奢侈的。”
矢木背朝吉野圆木的木筋隆起式的壁龛柱子,慢慢地坐下来,点点头说:
“蝉儿鸣叫了。那时汤川博士诵了一首诗:‘来到东京的旅馆,从庭院的林木间,首先响起依依的蝉鸣。’汤川博士过去很爱好诗歌呢。”
矢木把高男的话头岔开,接着先头的话说下去。
后来付晚饭钱,也记在波子的账上。近来高男在这种事上总要埋怨父亲。
矢木轻声说:
“你母亲同这儿的老板娘很有交情。嘿,是好朋友呢。品子能登上舞台也多亏她的帮助。”
教科书出版社的总编辑来了。
矢木没有让他看自己的文章,先让他看了藤原的佛教美术照片。
“这些照片都是我选出来的,我的看法也写在上面了。”
他将高野山的圣众来迎图、净琉璃寺的吉祥天女、博物馆的普贤菩萨、教王护国寺的水天、中尊寺的人肌观音、观心寺的如意轮观音的照片挑选出来,摆在桌面上,刚要说明,却又说:
“对了对了,先喝杯淡茶吧。养成京都的习惯了……”
他手里拿着河内观心寺的秘佛和如意轮观音的照片,不是对着总编辑,也不是冲着高男,说了一句:
“佛嘛……清少纳言在《枕草子》中也写了。如意轮托腮而坐,使人心烦意乱。他不知世事,多愁善感,又带几分羞怯……照片很好地摄取了他的风韵。这点,在我的文章中也引用了……”
然后他对着高男说:
“刚才在博物馆里看到了沙羯罗像和须菩提像。奈良佛像那种纯洁的、人性化的写实作品,在藤原人性化的写实作品中,塑造得多么艳丽啊。它们蕴含着人类肌肤的温馨,形象是现代式的,然而并没有失去神秘的色彩,是女性美的最高象征。膜拜这样的佛,自然令人感到藤原的密教就是崇拜女性。奈良药师寺的吉祥天女图和这幅京都净琉璃寺的吉祥天女像很相似,但是对照来看,还是能感到奈良和藤原之间的差异。”
矢木将折叠式皮包拉过来,取出了净琉璃寺的吉祥天女和观心寺的如意轮观音的彩色照片。彩色还很鲜艳。他建议总编辑彩色印刷,收入语文课本的卷首插图中。
“是啊,同先生的大作相得益彰,定会很精彩。”
“不,拙文很不成熟,是不是被采用还没落实。拙文采不采用另当别论,我只是希望日本语文课本的卷首插图中,有那么一张佛像。即使不能像西方教科书有圣母马利亚的画像,也……”
“先生的大作,我们当然想采用,所以才这样厚着脸皮来了。不过,这幅佛像太有名了,现在的学生一般不会好奇地去欣赏这插图。”总编踌躇地说,“正文部分先生那页的插图,就按先生的意见办吧。不过……”
“拙文暂且不说,我是希望卷首插图中有张佛像啊。看不到日本美的传统,就谈不上什么语文了。”
“从这个意义上说,一定让我们用先生的论文……”
“谈不上什么论文……”
矢木又从折叠式皮包里取出杂志的剪报,交给了总编辑。“回来的路上,晚上我在火车上又修改过一次。烦琐的地方都删去了,教科书选用合适不合适,你审阅后再说吧。”矢木说着呷了口淡茶。
女佣通报沼田来了,矢木依然低着头,将茶碗翻过来看了看。
“请进。”
沼田身穿藏青色双排扣上衣,打扮得整整齐齐,可是挺着大肚子,连鞠躬都显得十分费劲。
“噢,先生,您回来啦。令爱又……可庆可贺。”
“哦,谢谢。波子和品子总是得到你无微不至的照顾。”
沼田所说的“可庆可贺”,是一种在后台对登台表演的人说话的腔调。
沼田所说的“可庆可贺”,是指品子哪场演出呢?矢木在京都期间,女儿在哪里跳什么舞蹈节目,他全然不知,他只顾静静地一边转动一边凝视着放在自己面前的茶碗。
“这只茶碗也漂亮得像美人儿。以后寒冷的时候,这只美女般的志野茶碗将给人带来温馨,是好东西啊。”
“是波子夫人啊,先生。”沼田连笑也没笑地说,“可是,先生这回在京都是不是又发掘了什么珍品?”
“不,我并不喜欢出土的东西,对古董也不感兴趣。”
“的确,是珍品在盼望先生呢……对了,珍品在破烂的东西中熠熠生辉,等待着先生的青睐啊。”
“唉,恐怕没有的事吧。”
“是啊,像品子小姐那样的珍品不常见,十年二十年也出不了一个。这会儿,我多么希望您允许我把小姐说成是件珍品。珍品眼看着就要发出光辉来了。妇女杂志新年号不久即将发行,先生,请您过过目。卷首插图里刊登了小姐的各种照片,获得了成功。她是昭和五十一年众望所归的新人呢。现在芭蕾舞越来越流行……”
“谢谢。但是,过分了,把她当作商品就……”
“这,先生大可不必担心,有她母亲跟着她呢。”沼田不容分说地回答,“她的名字叫品子,容易被人叫作珍品,仅此而已。我希望您能早点看到新年号的照片。”
“哦?你说卷首插图,我们现在正谈卷首插图的事。”
于是,矢木便将沼田介绍给教科书出版社的北见。
女佣进来,请他们饭前先洗个澡。
沼田和北见都说感冒,婉言谢绝了。
“那么,我失陪了。晚上坐车,满身灰尘。我去洗洗再来。高男,你不洗吗?”
高男随父亲到了澡堂。
父亲发现有秤台,便说:
“高男你有多重。是不是瘦了?”
高男光着身子站到秤台上。
“四十八公斤多,正好……”
“不行啊。”
“爸爸呢……”
“你瞧我的……”
矢木同高男换了个位置。
“五十六公斤多,这把岁数,没多大变化。”
父子俩站在秤台前,白皙的身体靠得很近,儿子忽然腼腆起来,带着一副形似哀伤的神情走开了。
这是长州澡堂。一走进去,两人的皮肤就接触了。
高男先走到冲洗处,一边洗脚一边说:
“爸爸,沼田长期纠缠着母亲,这回又要让他纠缠姐姐吗?”
父亲把头枕在澡盆边上,闭上了眼睛。
父亲没有答应。高男抬起脸望了望他。父亲的长发虽然还是乌黑乌黑的,但已经开始谢顶,额前的头发也开始脱落了。高男都看在眼里。
“爸爸为什么要见沼田这号人呢?从京都刚回来……”高男想说,还没回家就……转念又想说,沼田总是蔑视爸爸,可爸爸却……
“我来接爸爸,能在博物馆里见面,感到非常高兴。爸爸却把沼田叫来,真令人失望。”
“唔……”
“我自孩提时起,就觉得母亲会被沼田抢走,真讨厌啊。我常常做噩梦,要么被沼田追赶,要么被杀害,很难忘却。”
“嗯。”
“姐姐和母亲一起跳芭蕾舞,全被沼田缠住了……”
“情况并不像你说的。你的看法太偏激了。”
“不对。就说爸爸吧,您明明知道嘛。沼田为了讨好母亲,拼命巴结姐姐。姐姐思慕香山,也是他一手促成的吧。”
“香山?”矢木在澡盆里转过身来,“香山现在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可能不跳芭蕾舞了吧,没有看到他的名字了。自从退居伊豆,他不就销声匿迹了吗?”
“是吗?我早就想向沼田打听香山的事了。”
“您想了解香山的事,问姐姐不就可以了吗。问妈妈也……”
“唔……”
高男进了澡盆。
“爸爸,您不冲冲吗?”
“啊,我懒得冲了。”
矢木把身体靠到一边,给高男让出位置来。
“今天,学校情况怎么样?”
“只上了两小时课。像我这样上大学,行吗?”
“这是新制,虽说是大学,也只不过是原先的大学预科呀。”
“请让我工作吧。”
“什么……算了,别在澡盆里逞能啦。”
矢木说着笑了笑,然后从澡盆里出来,边揩拭身子边说:
“高男,你有些地方对人要求过多了吧。比如说对沼田,有些要求是应该的,有些要求就不应该。”
“是那样吗?对妈妈和姐姐也是那样吗?”
“你说什么?”
矢木不让高男说下去。
两人回到了竹厅,沼田抬头望了望矢木,说:
“我和称作美人的这只茶碗做伴了。其实,先生,那里的教堂是圣伊格纳斯教堂吧。我曾顺便到里面看了看。从天主教堂出来,又喝了淡茶……”
“噢。不过,天主教和茶老早就有缘了。比如说织部灯笼也叫基督灯笼。”矢木边说边坐下来,“根据古田织部的嗜好,在灯笼柱上雕刻了怀抱基督的圣母马利亚像。据说还有茶勺是天主教徒诸侯高山右近的作品。上面刻有‘花十’二字,叫作花十字架。”
“花十字架?……很好。”
“高山右近他们喜欢坐在茶室里向基督祈祷。茶道的清净与和谐陶冶了右近,使他成为品格高尚的人,引导他热爱神,发现主的美。外国传教士也写了这层意思。耶稣教传入日本的时候,诸侯和
[7]
的商人之间盛行喝茶,传教士也常受到邀请,他们在茶席上一同跪下向神祷告,感谢主。他们在寄给本国的传教报告里还详细地写了茶道的状况,连茶具的价格也写了进去……”
“的确……波子夫人说过近来天主教和茶道很盛行,先生的住家北镰仓是关东的茶都啊。”
“是啊。去年随哈维尔的得力传承人前来的一个叫某某的大主教,在京都也被邀请参加了茶会。有许多地方,茶道的规矩和弥撒的规矩是很相似的。据说大主教也大为震惊。”
“哦……日本舞蹈家吾妻德穗也成了天主教信徒,这回将在圣母像上跳舞。怎么样,先生也去看看?”
“好啊。在长崎?”
“大概是长崎吧。”
“这是反映从前殉教者的舞蹈吧。现在,一枚原子弹就把浦上的天主教堂全夷为平地,真是很凄惨啊。据说长崎死了八万人,其中三万是天主教徒……”矢木说着望了望教科书出版社的北见。
北见一声不响。
“不知什么原因,那儿的圣伊格纳斯教堂号称东方第一。可我还是喜欢长崎的大浦天主教堂。那是最古老的教堂,是国宝……彩绘玻璃也很美。教堂离浦上很远,虽幸免于原子弹的破坏,可是我去的时候,屋顶也都毁坏了。”
“不过,先生还是喜欢佛像吧。从前,先生让波子夫人跳的所谓佛手舞,好极了。那是集中表现了佛手各种姿态的舞蹈。”
沼田说着瞟了一眼矢木的脸。
“我希望波子夫人能在舞台上重演那个节目,先生……”
“如今回想起佛手舞,那真是个好例子。不过没到波子夫人这般年龄,毕竟跳不好。像品子小姐要跳那种宗教色彩浓厚的舞,恐怕就不合适啰。”沼田继续说。
矢木却冷淡地嘟囔了一句:“西方舞蹈是青春的东西,和日本舞蹈不同。”
“青春?所谓青春,看怎么解释啰。波子夫人的青春已经消逝,还是至今尚存,先生应该是最了解的。”沼田带着几分挖苦的口吻说,“或者说,要埋葬或者激发波子夫人的青春,还不是在于先生吗?连我都知道波子夫人的心是年轻的。就身体来说吧,在日本桥排练场看看就……”
矢木把脸扭向一旁,给北见斟酒。沼田也举杯往嘴边送。
“让波子夫人成天以孩子们为对象教芭蕾舞,太可惜了。倘使登台表演,弟子就会大大增加。这对令爱也有好处。母女同台演出,宣传效果一定很好,也会很叫座的。我对波子夫人也是这样说的。我很想拍她们双人舞的照片,可是总没有拍成。”
“她们是有自知之明的。”沼田又说了一句。
“登台表演的人,都是没有自知之明的……”
传来了圣伊格纳斯教堂的钟声。
“其实,今晚难得先生把我叫来,我想这大概是先生想谈波子夫人重新登台的事吧,我这才鼓起勇气来的。”
“唔,对……”
“除此以外,再想不出先生找我会有什么更重要的事了。”沼田有点纳闷,眯缝着那双大眼睛,“先生,让她跳吧。”
“波子和你谈过这件事了?”
“我拼命鼓动她。”
“真麻烦啊。不过你知道,四十岁的女人就是跳舞,也只有到下次战争为止的短暂时间。”
矢木暧昧地说过之后,同北见攀谈别的问题去了。
晚饭的菜谱是:正餐菜肴有甲鱼冻、鱼子糕和柿子卷,生鱼片有鰤鱼片和扇贝,汤是栗子白果酱汤,烤菜有烤酱腌鲳鱼,煮菜有清蒸鹌鹑,焯的菜只有根芋和黑蘑,还有加吉鱼什锦。
沼田告辞,矢木看了看表。
“先生还是那块表吗?不准吧?”
“我的表从来就没有差错过一分钟。”
矢木说着旋开了放在那里的收音机。
“《左邻右舍》节目,本月的作者是北条诚。”
矢木让沼田看了看他的表。
“七点,正好同广播里的报时一分不差。”
沼田听广播说完“现在报告新闻”,便关掉了收音机,然后说道:“朝鲜嘛……先生,斯大林自己说他是亚洲人,还说别忘记东方。”
四人乘一辆车从幸田旅馆出发。北见在四谷见附站前下了车。
汽车从赤坂见附驶到国会议事堂前的时候,矢木对沼田说:
“刚才你说让波子重返舞台,香山怎么样?他不能再度出山吗?”
“香山?让那个废人再度出山?”
沼田摇了摇头。他太肥胖,脑袋微微地动了动。
“说他是废人,太残酷啦。他现在怎么样了?”
“唷,作为舞蹈家,他可算是个废人吧……听说他在伊豆乡村当了游览车的司机。不过这是风传,我不清楚。那样的隐士,我可不感冒。”沼田回过头来说,“令爱和他已经没有来往了吧?”
“没有了……”
“这也很难说呀。”高男话里带刺地说了一句。
“那家伙真不好办。高男你也好好劝劝她吧。”
“这是姐姐的自由嘛。”
“舞台的人是没有自由的啊。特别是今后,对重要的年轻人……”
“不是沼田先生让姐姐那样接近香山吗?”
沼田没有回答。
车子沿着皇宫护城河向日比谷驰去。矢木像想起来似的说:
“对了,我在京都的旅馆里浏览一本摄影杂志时,看见竹原公司的照相机广告用了品子的照片,那也是你关照的吗……”
“不,那不是张旧照片吗。是竹原在您家的厢房住时拍摄的吧?”
“是吗……”
“竹原那里的照相机和双筒望远镜很受欢迎,行情可好啦。能不积极利用品子小姐做照相机宣传的模特儿吗?”
“这样做太过分了。”
“这种时候,人家不正想做得过分些吗。假使波子夫人能对竹原说几句就……”
“波子同竹原大概已经没有来往了吧?”
“是吗?”
沼田的话突然断了。
汽车从日比谷公园背角处向左拐,驶过了皇宫的护城河。
这里正是波子和竹原乘坐的车子发生故障的地方,尽管矢木理应还在京都,波子却非常害怕。那已是五六天前的事了。
沼田在东京站分手了。矢木乘上横须贺线的电车后,直到品川附近都没有说一句话,后来睡着了。抵达北镰仓的时候,高男才把他摇醒。
圆觉寺门前的杉丛上空,挂着一弯月亮。
月光躺在他们背后,他们沿着铁路线旁的小路徒步走去。
“爸爸,您累了吧?”
“噢。”
高男把父亲的皮包换到左手,然后贴近父亲。
长长的月台栅栏的影子在小路上延伸。走过这些阴影,民宅的罗汉松的树影便从相反的方向投落在铁路线上。小路变得更窄小了。
“一来到这里,我总有一种好像回到家里的感觉。”
矢木稍站了一会儿。
北镰仓之夜,恍如山村里的幽谷。
“妈妈怎么样……她又说要卖掉什么了吗?”
“这,我可不知道。”
“她不知道我今天回家吧?”
“啊,爸爸的信今早刚收到,是写给我的,我把它放在兜里边就出门了……如果在幸田旅馆挂个电话就好啦。”高男说话的声音也颤抖了。
父亲点点头说:“嘿,算了。”
他们走进了小路右侧的隧道。山脊像一只胳膊延伸过来,人们把它挖通,形成一条近道。
在隧道里,高男说:
“爸爸,听说有人要在东大图书馆前立一尊阵亡学生纪念像,大学方面不同意。我是想见到您就告诉您这件事的。雕刻已经完成,原定十二月八日举行揭幕式……”
“唔,好像以前也听说过。”
“以前我说过的。汇集了阵亡学生的手记,出版了《遥远的山河》和《听吧,海神的声音》,还拍了电影。从‘不许重复海神的声音’这个意义上说,纪念像恐怕也要取名‘海神的声音’吧。有点像‘不许广岛事件重演’,是和平的象征,充满了悲伤和愤怒……”
“唔,大学方面的意见是……”
“好像是要禁止。据说大学当局拒绝受理日本阵亡学生纪念会寄赠的塑像……理由是这尊塑像不仅是以东大学生,还是以一般学生和群众为对象的;再说按东大的常规,在校园内立纪念像,只限于在学术上和教育方面有重大贡献的人。实际上,这尊塑像有非常深刻的含义,也是校方不同意的原因吧。这是一尊随着时势而变化的象征性塑像,假如再次出现要学生上战场的局面,大学校园里立着一尊带有反战情绪的阵亡学生的塑像,那不就难办了吗。”
“唔。”
“但是,我觉得校园是阵亡学生灵魂的故乡,把他们的墓碑竖立在校园里是合适的。听说英国的牛津大学、美国的哈佛大学也都立有这种纪念碑。”
“噢……阵亡学生的墓碑已经竖立在高男的心中了吧。”
隧道的出口处滴下了来自山上的水滴。远处传来悠扬的舞曲声。
“她们还在练呢。每晚都排练吗?”
“嗯。我先去告诉她们一声。”高男说着向排练场跑去。
“我回来了。爸爸回家来了。”
“爸爸?……”
波子在排练服上披着一件大衣,脸色煞白,险些倒下去。
“妈妈,妈妈。”品子搂住波子,支撑着她,“妈妈,怎么啦,妈妈?”
她搂抱似的把母亲扶到墙边的椅子上。
品子坐到母亲旁边的椅子上,母亲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把头埋在女儿的怀里。
品子用大衣裹住母亲的身体,左手放在母亲的额上试了试。
“真凉啊。”
品子身穿黑色紧身衣,脚蹬芭蕾舞鞋。排练服也是黑色的,腿脚全露了出来,短下摆饰有波纹皱褶。波子是一身白色紧身衣。
“高男,把唱机关上……”品子说。
“都是高男给吓的。”
高男也凝望着母亲的脸。
“我哪儿吓她了。不要紧吧?”
高男望了望品子。姐姐颦蹙眉头,她那双眼睑使高男想起兴福寺的沙羯罗的眉梢。的确很相似。
品子将头发紧紧束起,用发带系上。排练要出汗,她和妈妈都没有施白粉。
品子满面通红,吓得连脸颊泛起的玫瑰色也变成白色,闪烁着格外澄明的光。
波子睁开了眼睛。
“已经好了。谢谢。”
波子要坐起来,品子搂住了她。
“您再安静地歇一会儿吧。喝点葡萄酒好不好?”
“不用了,给我一杯开水吧。”
“好的。高男,请倒一杯开水来。”
波子用手掌擦了擦额头和眼帘,端端正正地坐起来。
“不停歇地跳,然后按阿拉伯风格的乐曲刚站定,这当儿,高男突然跑了进来……就觉得头晕眼花,我有点轻微贫血啊。”
“不要紧了吧?”品子说着将母亲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上,“我这儿也是扑通扑通直跳。”
“品子,你出去迎接爸爸吧。”
“嗯。”
品子看了看母亲的脸色。她在排练服上利索地套上女裤和毛线衣,解开发带,用手将头发散开。
高男跑开以后,矢木慢悠悠地走着。
穿过隧道,山脊上细高的松林拔地而起,刚才躲在圆觉寺杉丛里的月亮,升到松树上面了。
声称要同沼田决斗的高男,同致力于建立阵亡学生纪念像的高男是统一的还是分裂的呢?父亲深感不安,脚步也沉重了。
矢木现在的家,先前是波子家乡的别墅,没有大门。入口处的小株山茶花绽开着花朵。
芭蕾舞排练场建在正房和厢房的中央、削平的后山岩石上稍高的地方,仿佛凌驾于整座宅邸之上。此时正房和厢房灯火璀璨。
“家里的电就像是不花钱似的。”矢木喃喃自语。
[1]
即文化史上的奈良时代,指日本迁都平城(奈良)的710年至794年的文化史,特别是美术史上的时代。
[2]
指佛教护法队伍中,以天、龙为首的八种神话种族。
[3]
与谢芜村(1716-1783),俳句诗人、画家。
[4]
藤原隆信(1142-1205),平安朝末期的宫廷画家。
[5]
渡边华山(1793-1841),幕府末期的南画家。
[6]
池大雅(1723-1776),江户中期的南画家。
[7]
地名,属大阪府的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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