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退朝录


未知 春明退朝录 [宋]宋敏求 撰 尚成 校点 校点说明 《春明退朝录》三卷,宋宋敏求撰。敏求(1019—1079)字次道,赵州平棘(今河北赵县)人。仁宗时以父荫为秘书省正字,召试学士院,赐进士及第。历仕馆阁校勘、编修官、右谏议大夫、龙图阁直学士兼修国史。曾参修《唐书》,撰唐武宗以下六朝实录,并编有《唐大诏令集》传世。 此书系作者仕谏议大夫期间退朝后居春明里,“观唐人洎本朝名辈撰著以补史遗者,因纂所闻见继之”而作,约成书于熙宁七年(1074)。内容多记唐宋典章故实,几占三分之二以上。举凡官诰礼仪、仕宦进拟、差除制度等掌故,史料翔实可信,历来为史家所重视和采撷。至其于民情风俗、官场应酬、书画题记、诗话词评等时有著录,亦颇具文学史研究价值。而其记事注重前后贯通,写人不遗语言性情,又可见其“继世掌史”、文章见称于时的风貌。 此书有《百川学海》、《丛书集成初编》、《学津讨原》等本。现以《学津讨原》本为底本,以前两种对校,并加标点印行。校勘中凡遇异文,则择善而从,不出校记。 卷上 并叙 熙宁三年,予以谏议大夫奉朝请。每退食,观唐人洎本朝名辈撰著以补史遗者,因纂所闻见继之。先庐在春明里,题为《春明退朝录》云。十一月晦,常山宋敏求述。 国朝宰相,赵令、卢相、文潞公四十三登庸,寇莱公四十四,王沂公四十五,贾魏公四十八。 枢密副使,赵令三十九,寇莱公三十一,晏元献公三十五,韩魏公三十六。 参知政事,苏侍郎易简三十六,王沂公三十九。 知制诰,苏侍郎二十六,王沂公二十七,卢相、杨文公、晏元献公、宣献公、今宣徽使王公拱辰皆二十八,夏文庄三十。 学士,苏侍郎二十八,晏元献公、宣徽王公皆三十,宣献公三十五,王沂公、李邯郸皆三十六,杨文公、钱子飞皆三十七,卢相、今参政王禹玉皆三十八。 吴正肃言:律令有“丁推”,“推”字不通,少壮之意当是“丁稚”。唐以大帝讳避之,损其点画云。 真宗朝岁时始赐饮于宰相第,大两省、待制以上赴。林尚书特以谏议大夫为三司副使,亦预焉。既而并诸副使,遂以为常。王太尉主会,唯用大官之膳,少加堂餐。自丁晋公助以家馔,至今踵之。 天圣七年,玉清宫灾,遂罢辅臣为宫观使,而景灵、会灵、祥源三宫观以学士、舍人管勾。康定元年,李康靖公罢参知政事,为资政殿大学士,提举会灵观。自后学士皆为提举。至和初,晏元献公以旧相为观文殿大学士,提举万龄 避家讳也。 观,而武臣今致政李少师端愿为观察使,止得管勾祥源观,自陈于枢府宗衮, 宋元宪也。谢朓谓谢安为宗衮。 乃加以都管勾。今朝官亦云提举,非故事也。 宗衮尝言:律云“可从而违,堪供而阙”,亚六经之文也。 宋景文言:“人之属文,自稳当字,第初思之未至也。”又曰:“为文是静中一业尔。” 本朝置枢密使副,或置知枢密院同知院,然使与知院不并置也。熙宁元年,文潞公、吕宣徽为使,而润州陈丞相自越州召为知院。前一岁,陈丞相为副使,位在吕公之上故也。 国初范鲁公、王祁公、魏仆射三相罢,赵令独相,始置参知政事,自是一相或二相。至咸平中,始有吕文穆、李文靖、向文简三相;又至至和中,文潞公、刘丞相、富郑公三相。 太平兴国四年,石元懿始以枢密直学士签书院事。八年,张司空齐贤、王公沔并以谏议大夫同签书枢密院事。景德三年,马正惠以检校太傅,韩公崇训以检校太保,并签书枢密院事。治平二年,今郭宣徽为同签书院事。 文臣为枢密使,皆带检校太尉、太傅,兼本官。乾兴元年,钱文僖以兵部尚书为枢密使,不带检校官,有司之失也。 赵德明归款,真宗赐以宗姓,然不附属籍,晁文元草制云:“奕世荷殿邦之德,举宗联命氏之荣。”宝元二年,元昊叛,诏削属籍,非也。 唐太宗自撰《郑元成碑》,德宗亦撰《段秀实碑》。 本朝太宗撰《中令赵公碑》。皇祐中,王侍郎子融守河中还,乃以唐明皇所题裴耀卿碑额上之,仁宗遂御篆赐沂公碑曰“旌贤”。其后踵之者:怀忠 吕许公 、显忠 李忠武 、旌忠 寇莱公 、全德元老 王太尉 、教忠积庆 文潞公父洎 、亲贤 李侍中用和 、褒亲 齐国献穆公 、旌功 曹襄悼 、旧学 晏元献 、崇儒 丁文简 、旧德 张邓公 、显先积庆 赵中令子 、旌忠怀德 张侍中耆 、儒贤 高文庄 、褒贤 范文正 、思贤 刘丞相沆 、清忠 王武恭 、旌忠元勋 狄武襄 、褒忠 陈恭公 、纯孝 张文孝 。英宗御篆忠规德范 宋元宪 ,上御篆淳德守正 吕文穆 、大儒元老 贾魏公 。 国朝历三师三公者:太祖即位,天雄节度符魏王彦卿自守太尉为太师,定难节度、西平王李中令彝兴自守太傅为太尉,荆南节度、南平王高中令保融自守太保为太傅。 赵令以司徒、太保、侍中在中书,以太保、中书令留守西京,又以太师西京养疾。王文正以司空、司徒、太保在中书,以太尉罢为玉清昭应宫使。 范鲁公以司徒在中书,王祁公、薛文惠、吕文穆并以司空在中书,丁晋公、冯魏公、王冀公并以司空、司徒在中书,韩魏公以司空在中书,司徒为节度侍中,曹襄悼、文潞公并以司空为枢密使、侍中,吕文靖罢相,以司徒监修国史,曾鲁公以司空为节度、侍中。 吕许公以太尉致仕,张邓公、曾鲁公并以太傅致仕,陈恭公以司徒致仕,李相昉、张相齐贤、章郇公、宋郑公、富韩公并以司空致仕。 国朝宰相为仆射,魏公仁浦、赵令、薛文惠、沈恭惠、宋惠安、李文正、吕文穆、吕正惠、李文靖、张司空、王文正、向文简、王冀公、寇莱公、吕许公、王沂公、贾魏公、陈恭公、韩魏公、文潞公、富郑公、曾鲁公二十二人。枢相为仆射,陈文忠、曹襄悼、张荣僖、王康靖四人。枢密使为仆射,石元懿一人。 列圣神御殿,始咸平初,真宗令供奉僧元蔼写太宗圣容于启圣院,后玉清昭应宫范金祖宗像,馀多塑像。其殿名在京曰庆基、 奉先禅院,奉宣祖。 开先、 太平兴国寺,奉太祖。 二圣、 玉清昭圣宫,奉太祖,太宗同殿,见上。 永隆、 启圣院,奉太宗,见上。 安圣、 玉清昭应宫。以下并奉真宗。 奉真、 景灵宫。 崇真、 慈孝寺。 延圣、 万龄观。 永崇、 崇先观。 孝严、 景灵宫,奉仁宗。 英德; 景灵宫,奉英宗。 在外曰章武、 扬州建隆寺。以下奉太祖。 兴元、 西京应天院。 端命、 滁州。 帝华、 西京应天院。以下奉太宗。 统平、 太原府。 昭孝、 西京应天院。以下奉真宗。 信武、 澶州。 集真。 华阴云台观。 又凤翔太平宫有祖宗神御殿,南京鸿庆宫有三圣神御殿,西京永安县会圣宫有五圣神御殿。今京师定力院有太祖御像, 国初待诏王霭画。 诸后影殿曰重徽、 奉先禅院,奉明德太后,章穆皇后同殿。 彰德、 慈孝寺,奉章献太后。 广孝, 景灵宫,奉章懿太后。 广爱。 万龄观,奉章惠太后。 开宝八年十一月,江南平,留汴水以待李国主舟行。盛寒,河流浅涸,诏所在为坝闸潴水以过舟。官吏击冻督役,稍稽则皆何校,甚者劾罪,以次被罚。州、县官降敕而杖之者,凡十馀人。 旧制:将相食邑万户即封国公。王太尉为相,过万户而谦挹不封。庆历七年南郊,中外将相唯夏郑公合万户,中书请封英国公,因诏使相未满万户皆得封。于是王康靖封遂国公,章文简封郇国公,王武恭封冀国公。其后遂以邑封合万户者彻国。 国朝以来封国公者:范侍中、 鲁。 王文献、 祁。 向侍中拱、 谯、秦。 静难节度刘公重进、 燕。 保大节度赵公赞、 卫。 定国节度冯公继业、 梁。 张侍中永德、 邓、卫。 张尚书昭、 舒、郑、陈。 孟中令昶、 秦。 王中令彦超、 邠。 赵中令、 梁、许、陈。 吕文穆、 蔡、徐、许。 寇忠愍、 莱。 丁秘监、 晋。 冯文懿、 魏。 曹襄悼、 韩、鲁、郓。 王文穆、 冀。 张荣僖、 岐、邓、徐。 吕文靖、 申、许。 王文正、 沂。 张文懿、 郢、邓。 章文简、 郇。 夏文庄、 英、郑。 王康靖、 遂、邓。 王武恭、 祁、冀、鲁。 贾文元、 安、许、魏。 陈恭公、 英、岐。 文侍中、 潞。 杜正献、 祁。 宋元宪、 莒、郑。 庞庄敏、 颍。 韩侍中、 仪、卫、魏。 曾侍中、 英、兖、鲁。 富相。 祁、郑、韩。 太子谥:昭成、 许王元僖,初谥恭孝,改。 悼献。 周王元祐。 诸王谥:悼、 秦王延美。 懿、 魏王德昭。 康惠、 岐王德芳。 恭宪、 楚王元佐。 恭靖、 陈王元邠。 文惠、 安王元杰。 恭懿、 邓王元偓。 恭惠、 曹王元偁。 恭肃、 燕王元俨。 怀靖、 褒王昉。 悼穆、 豫王昕。 悼懿。 鄂王羲。 公主谥:恭懿、 宣祖女,燕国大长公主,降高怀德。 贤肃、 太祖女,秦国大长公主,降王承衍。 贤靖、 太祖女,晋国大长公主,降石保吉。 恭惠、 太祖女,许国长公主,降魏咸信。初谥正惠,改。 英惠、 太宗女,燕国长公主,降吴元扆。 和静、 太宗女,晋国大长公主,降柴宗庆。 懿顺、 太宗女,郑国长公主,降王贻永。 慈明、 太宗女,申国大长公主,报慈正觉大师清裕。 献穆、 太宗女,齐国大长公主,降李遵勉。 昭怀、 真宗女,出俗为道士,号清虚灵昭大师。 庄孝。 仁宗女,楚国大长公主,降李玮。 宗室谥:恭裕、 申王德文。 康孝、 南阳郡王惟吉。 安懿、 濮王。 孝定、 相王允弼。 荣易、 定王允良。 恭肃、 广平郡王德隆。 思恪、 永嘉郡王允迪。 懿恭、 平阳郡王允升。 僖简、 信安郡王允宁。 康简、 广陵郡王德雍,循国公承庆。 和懿、 定安郡王承简。 恭僖、 舒国公承蕴。 僖靖、 同安郡王惟正。 僖穆、 丹阳郡王守节。 安僖、 荣王从式,楚国公从信。 安简、 信都郡王德彝。 安恭、 博平郡王允初。 慈惠、 申国公德恭。 僖安、 楚国公守巽。 和惠、 河东郡王承衍。 惠恪、 楚国公从古。 僖温、 遂宁郡王承范。 良静、 魏国公宗懿。 恭简、 韩国公宗礼。 良、 祁国公宗述,吉国公克绍。 昭裕、 遂国公宗颜。 修孝、 南康郡王世永。 恭静、 乐平郡王承亮。 康僖、 光国公克广。 荣僖、 陈国公承锡。 恭。 昌国公世滋。 宰相谥:文献、 王祁公溥,改文康。 宣懿、 魏仆射仁浦。 忠献、 赵中令普。 文惠、 薛相居正,陈相尧佐。 恭惠、 沈相伦。 惠安、 宋相琪。 文正、 李司空昉、王太尉旦,正字犯仁宗嫌名。 正惠、 吕相端,正字犯仁宗嫌名。 文穆、 吕许公蒙正、王冀公钦若。 文定、 张司空齐贤、李相迪。 文靖、 李相沆,吕许公夷简。 文简、 毕相士安,向相敏中。 忠愍、 寇莱公准。 文懿、 冯魏公拯,张邓公士逊。 文正、 王沂公曾。 文节、 张相知白。 章惠、 王相随,改文惠。 文宪、 章郇公得象,改文简。 元献、 晏公殊。 正献、 杜祁公衍。 恭、 陈相执中。 文元、 贾魏公昌朝。 庄敏、 庞颍公籍。 元宪。 宋郑公庠。 枢密使谥:元靖、 李公崇矩。 景襄、 楚公昭辅。 元懿、 石仆射熙载。 恭懿、 王公继英。 文庄、 高公若讷。 宣简、 田公况。 惠穆。 吕公公弼。 枢密使相谥:武惠、 曹侍中彬。 文忠、 陈仆射尧叟。 襄悼、 曹侍中利用。 荣僖、 张侍中耆。 文僖、 钱公惟演,思改。 恭毅、 杨公崇勋,恭密改。 文康、 王相晦叔。 康靖、 王侍中贻永。 文庄、 夏郑公竦。 武恭。 王公德用。 参知政事谥:文懿、 郭尚书贽,孙少傅朴。 文恭、 李公穆。 景肃、 赵公昌言。 康节、 辛少傅仲甫。 恭肃、 温尚书仲舒。 惠献、 王尚书化基。 文定、 赵右丞安仁,石少师中立。 文僖、 陈公彭年。 康懿、 任尚书中正。 肃简、 鲁公宗道。 简肃、 薛公奎。 宣献、 先公。 文忠、 蔡公齐。 文肃、 盛少傅度,吴公奎。 忠宪、 韩少傅亿。 忠穆、 王公 。 康靖、 李少傅若谷。 文庄、 晁公宗悫。 安简、 王尚书举正。 文正、 范公仲淹。 正肃、 吴公育。 文烈、 明公镐。 文简、 丁右丞度。 康穆、 程公戡。 文安、 王公尧臣。 质肃。 唐公介。 枢密副使、知院、同知院谥:宣靖、 钱邓州若水。 恭质、 宋公湜。 景庄、 王公嗣宗。 正惠、 马公知节,正字犯仁宗嫌名。 安惠、 周侍郎起,任少傅中师。 武穆、 曹公玮。 忠献、 范尚书雍。 僖质、 赵少师棋。 宪成、 李侍郎咨。 文孝、 张左丞观。 文肃、 郑公戬。 恭惠、 任少师布。 威敏、 孙公沔。 孝肃、 包公拯。 文恭、 胡少师宿。 忠简。 王侍郎畴。 使相谥:恭惠、 安仲王审琦。 元靖、 王中令景。 正懿、 高中令保融,正字犯仁宗嫌名。 武烈、 石中令守信。 庄烈、 何中令福进。 恭孝、 孟中令昶。 武穆、 高公怀德。 忠顺、 陈公洪进。 忠懿、 钱中令俶。 庄武、 李侍中继勋,石公保吉。 安僖、 钱侍郎惟濬。 庄惠、 宋太师渥。 恭惠、 张侍中美。 忠武、 李公继隆。 武惠、 潘公美。 忠肃、 王公显。 荣密、 柴公宗庆。 恭密、 杨公崇勋。 恭僖、 李侍中用和。 文简、 程相琳。 良僖。 李公昭亮。 文臣谥:文安、 宋尚书白。 文庄、 江陵杨公。 忠定、 张尚书咏。 文恭、 薛尚书暎。 忠肃、 马少保亮。 文、 杨侍郎亿。 恭惠、 李中丞及。 文元、 晁少傅迥。 宣、 孙少傅奭。 康肃、 陈公尧咨。 章靖、 冯侍郎元。 宣懿、 杨侍郎察。 恪、 李右丞昭述。 景文、 宋尚书祁。 襄、 余尚书靖。 恭安、 张尚书存。 庄、 李尚书兑。 修懿、 钱左丞明逸。 懿敏、 王尚书素。 懿靖。 李少师东之。 武臣谥:温肃、 杜公审肇。 恭僖、 杜公审琼。 恭惠、 杜公审进。 武毅、 曹公翰,崔公翰。 忠武、 郭公守文。 勤威、 冯公守信。 和惠、 王公昭远。 恭肃、 王公承衍。 忠惠、 吴公元扆。 元惠、 周宣徽莹。 武康、 王公超。 武懿、 曹公璨。 忠毅、 彭公睿,周公美。 恭庄、 张公潜。 宣惠、 钱留后惟济。 和文、 李公遵勉。 壮恪、 夏公随,王公凯。 安毅、 郑公守忠。 忠僖、 夏宣徽守赟。 忠隐、 葛公怀敏。 壮愍、 刘公平,任公福。 恭壮、 高公化。 壮定、 杨留后景宗。 忠恪、 曹公琮。 密、 郭宣徽承祐。 良惠、 刘观察从广。 荣毅、 许公怀德。 良定、 李留后端懿。 勤惠。 张公孜。 外戚谥:武懿、 刘公通。 康怀、 刘从德。 安僖、 曹公玘。 恭怀、 曹公傅。 景思。 张尧封。 内臣谥:忠肃、 刘承规。 安简、 王承勋。 僖靖、 蓝继宗。 安恪、 卢守勤。 僖恭 王惟忠。 安僖、 岑守素。 僖良、 皇甫继明。 良恪、 张永和。 荣恪、 蓝元用。 忠安、 张惟吉。 僖勤、 史崇信,石全育。 僖恪、 刘从愿,邓保吉。 威勤、 麦允信。 僖安。 王守忠。 任恭惠与吕许公同年进士,而同为博士。恭惠登枢,年耆康强。许公时尚为相,尝所叹羡,询其服饵之法。恭惠谢曰:“不晓养生之术。但中年因读《文选》有所悟尔:谓‘石韫玉以山辉,水含珠而川媚’也。”许公深以为然。 父子掌诰,国初至熙宁元年凡九家:李文正、 昌武,正字犯仁宗嫌名。 王兵部、 文正。 王惠献、 安简。 晁文元、 文庄。 钱希白、 修懿。 梁翰林、 庄肃。 吕文靖、 仲裕。 宣献公、 敏求。 苏仪甫。 子容。 咸平六年,并三部为三司,使官轻则为权使公事。庆历中,叶翰林道卿再总计,止云“权使”,盖中书误也。其后遂分权使与使公事为两等。 舍人院每知制诰上事,必设紫褥于庭,面北拜厅。阁长立褥之东北隅,谓之压角。宗衮作《掖垣丛志》而不解其事。按唐旧书亦无闻焉,惟裴廷裕《正陵遗事》云:“舍人上事,知印宰相当压角。”则其礼相传自唐也。予为舍人日,邵兴宗入院,不疑为阁长压角,时议美之。 翻译新经,始以光禄卿汤公悦、兵部员外郎张公洎润色之,后赵文定、杨文公、晁文庄、李尚书维,皆为译经润文官。天禧中,宰相丁晋公始为使。天圣三年,又以宰相王冀公为使。自后元宰继领之,然降麻不入衔。又以参政枢密为润文,其事寖重。每岁诞节,必进新经。前两月二府皆集以观翻译,谓之“开堂”,亦唐之清流尽在也。前一月,译经使、润文官又集以进新经,谓之“闭堂”。庆历三年,吕许公罢相,以司徒为译经润文使,明年致仕,章郇公代之。自后降麻入衔。 宗衮尝曰:“残人矜才,逆诈恃明,吾终身不为也。”亦繇唐相崔涣曰“抑人以远谤,吾所不为”。 予治平初同判尚书礼部,掌诸处纳到废印极多,率皆无用。按唐旧说,礼部郎中掌省中文翰,谓之南宫舍人,百日内须知制诰。王元之与宋给事诗云“须知百日掌丝纶”,又谓员外郎为“瑞锦窠”。员外郎厅前有大石,诸州府送到废印,皆于石上碎之。又图写祥瑞,亦员外郎厅所掌。令狐楚元和初任礼部员外郎,有诗曰“移石几回敲废印,开箱何处送新图”是也。今之废印,宜准故事碎之。 唐内人墓,谓之“宫人斜”,四仲遣使者祭之。 见唐人文集。 京师街衢置鼓于小楼之上,以警昏晓。太宗时命张公洎制坊名,列牌于楼上。按唐马周始建议置鼕鼕鼓,惟两京有之。后北都亦有鼕鼕鼓,是则京都之制也。二纪以来不闻街鼓之声,金吾之职废矣。 太常寺国初以来皆禁林之长主判,而礼院自有判院、同判院。大中祥符中符瑞繁缛,别建礼仪院,辅臣主判,而两制为知院。天禧末罢知院,天圣中省礼仪院,而寺与礼院事旧不相兼。康定元年,置判寺、同判寺,并兼礼仪事,近有至六七人者。按唐太常置卿一员、少卿二员、博士四员。祥符中置博士二员,后加至四员。今若置判寺一员、同判寺二员,则合唐之卿数矣。 天圣元年,改同判院为司知院,即博士也。 太常寺旧在兴国坊,今三班院是也。景祐初,燕侍郎肃判寺,厅事画寒林屏风,时称绝笔,其后为判寺好事者窃取之。嘉祐八年,徙寺于福善坊。其地本开封府纳税所,英宗在藩邸判宗正寺,建为廨舍,既成而已立为皇子,遂为太常所请焉。 端拱中,西掖六舍人。既而田锡罢职,知陈州;顷之,宋湜贬均州团练副使,王元之商州团练副使。熙宁二年,阁老钱君倚守江宁。明年,予自请出院;李才元、苏子容皆落职,惟吴冲卿权三司使,不供职。阁下无人草制,遂命二直院焉。 开宝二年,李文正 正字犯仁宗嫌名。 以中书舍人,卢相以知制诰,并命直学士院。六年,知制诰张公澹直学士院。太平兴国元年,汤率更悦、徐骑省铉直学士院,王梓州克正、张侍郎洎直舍人院,四公皆江南文士也。至熙宁二年,复置旧官。 唐制宰相四人,首相为太清宫使,次三相皆带馆职,洪 正字犯宣祖庙讳。 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集贤殿大学士,以此为次序。本朝置二相,昭文、修史,首相领焉;集贤,次相领焉。三馆职惟修史有职事,而颇以昭文为重,自次相迁首相乃得之。赵令初拜止独相,领集贤殿大学士,续兼修国史,久之,方迁昭文馆。薛文惠与沈恭惠并相,薛自参政领监修,拜相仍旧,而沈领集贤。毕文简与寇忠愍并相,而毕领监修,寇领集贤。王太尉独相,亦止领集贤。近时王章惠、庞庄敏初拜及独相,悉兼昭文、修史二职,非旧制也。 文臣自使相除枢相,罢节而还旧官。景祐元年,王沂公自使相带检校官,复为吏部尚书、同平章事,充枢密使。庆历七年,夏郑公自使相入枢,仍带节度使,亦非旧制也。太祖、太宗时文臣为使相,惟赵令一人。真宗时寇莱公、王冀公二人,节度使李南阳一人。乾兴后,难遽数矣。 唐文武参用,袁滋自尚书右丞出华州刺史,召为左金吾卫大将军,如是者数人。本朝颇循其制,工部侍郎王公明兼黄州刺史,给事中乔公维岳换海州刺史,三司使、尚书左丞李公士衡换同州观察使,学士承旨、刑部尚书李公维翰换相州观察使,翰林学士、工部侍郎陈公尧咨换宿州观察使。如钱邓州及庆历初韩、范、庞、王四公,皆换观察使,以用兵擢之也。龙图阁直学士马公季良换秦州防御使,非美迁也。 武臣换文资者,太宗时白州刺史钱昱换秘书监,迁工部侍郎,复换观察使。 真宗优待王冀公,景德中罢参知政事,始置资政殿学士以命之。宰相寇莱公颇抑之,令班翰林之下。乃命为大学士,冀公请铸印,不许,遂领尚书都省,以都省自有印也。 后唐明宗以枢密使安重诲不通文义,置端明殿学士,以翰林学士冯道、赵凤为之,班枢密使之后,食于其院。端明殿即西京正衙殿也,本朝程侍郎羽为之。后随殿名改为文明殿学士,李司空昉尝为之。庆历中以同永定谥号,改为紫宸殿学士,丁文简罢参知政事为之。何右丞郯时为御史,言“紫宸”非人臣所称,又改为观文殿学士。未几,贾魏公以使相换仆射,因置大学士处之,仍诏非历宰相不除。明道中,改承明殿为端明殿。会先公自南都召归,特置学士,班翰林、资政之下,与旧职名同,而立位异矣。 唐姚南仲不历尚书、侍郎,而入省便为仆射。近世郑文肃、刘丞相、张尚书方平、王宣徽拱辰、滕侍读甫,皆不历郎中、员外,而便为谏议大夫;吕给事惠卿、邓中丞润甫亦然。 尚书省二十四司,唐世以事简者兼学士、舍人,本朝唯重左曹。馆职、提点刑狱例得名曹,省府判官、转运使得名曹,又迁左曹。学士、舍人、待制迁二资,带史撰,更得优迁。如苏仪甫自刑部员外郎迁礼部郎中,王原叔自工部郎中迁吏部郎中是也。朝官带史撰亦得优迁,李邯郸自博士为礼部员外郎,贾魏公自司封员外郎为礼部郎中是也。景祐中,宋景文修乐书成,迁工部员外郎。庆历中,吕仲裕、王原叔修《崇文总目》成,并为工部员外郎。予预修《唐书》,亦忝此官。又朝选久不磨勘者,郭谏议申锡迁右司员外郎,祖择之工部员外郎,张修撰问礼部郎中。 迩英阁,讲讽之所也。阁后有隆儒殿,在丛竹中,制度特小。王原叔久在讲筵而身品短,同列戏之曰:“宜为隆儒殿学士。” 孙之翰言:太祖一日召对赵中令,出取幽州图以示之。赵令详观称叹,曰:“是必曹翰所为也。”帝曰:“何以知之?”普对:“方今将帅材谋,无出于翰。此图非翰,他人不可为也。翰往,必可得幽州;然既得幽州,陛下遣何人代翰?”帝默然,持图归内。 杨庶几孜言:胡秘监旦退居襄阳,镵大砚以著《汉春秋》,书成,瘗其砚。每闻大臣名士薨卒,必作传以纪其善恶,然世不传,庶几亦自有所述。 杜甫终于耒阳,稿葬之。至元和中,其孙始改葬于巩县,元微之为志。而郑刑部文宝谪官衡州,有《经耒阳杜子美墓》诗。岂但为志而不克迁,或已迁而故冢尚存耶? 唐官有定员,阙则补之。后唐长兴二年,诏诸州得替节度、防御、团练使、刺史,并令随常朝官逐日立班。二年,敕免常朝,令五日赴起居。国初尚多前资官,今阁门仪制尚有见任、前任节度、防御、团练使。 太宗时始置磨勘差遣院,后改为审官。真宗时,京朝官四年乃得迁。天圣中,方有三年之制,而在外任者不得迁,须至京引对,乃得改秩。明道中,始许外任岁满亦迁。时恭谢天地覃恩,不隔磨勘,有并迁者,于是朝士始多。皇祐明堂覃恩,隔磨勘,人情苦其不均。英宗与上即位,故复用恭谢之例。 建隆至天禧,每朝廷大礼,二府必进官。天圣二年南郊,吕许公恳言之,乃止。自是加恩而已。 每大礼,两府加恩,功臣、阶勋、食邑、实封,内得三种;学士至待制、大两省,得阶勋而下二种;大卿监至少卿监一种,得加食邑;郎中而下至朝京官一种,阶勋而已。 凡加食邑,宰相千户,实封四百户;馀降麻官,食邑七百户,实封三百户;直学士以上食邑五百户,实封二百户;舍人、待制、散尚书至少卿监以上,食邑三百户,实封一百户。 凡食邑三百户,封县开国男,五百户封子,七百户封伯,千户封郡侯,二千户封公,千五百户以上始加实封。 唐大帝时始有同中书门下三品,时中书令、侍中皆正三品,大历中并升为二品。晋天福五年,升中书门下平章事为正二品。国初枢密使吴延祚以父讳璋,加同中书门下二品,用升品也。 每南郊大礼,循唐制命五使:宰相为大礼使,学士为礼仪使、卤簿使,御史中丞为仪仗使,知开封府为桥道顿递使。而礼仪使本太常卿事,尚书兵部主字图,卤簿使是其职也。仪仗使排列之,而卤簿使督摄之,其职事颇相通。真宗时东封西祀,奉祀皆辅臣为五使,南郊则用学士而下。仁宗籍田、恭谢大飨明堂、祫飨上大飨,并循真庙之制。 卷中 予尝判官告院、知制诰,时又提举兵、吏司封,官告院而不白司勋,恐遗之也。凡文臣及节度、观察、防、团、刺史、诸司使副、内殿承制崇班,皆用吏部印。管军至军校环卫官用兵部印,封爵命妇用司封印,加勋用司勋印。 凡官告之制,后妃,销金云龙罗纸十七张,销金褾袋,宝装轴,红丝网,金 㭼。公主,销金大凤罗纸十七张,销金褾袋,瑇瑁轴,红丝网,涂金银 㭼。 按皇后当降制诞告,不装告身而用册。本朝诸后皆止用告。景祐元年,立后始用册。治平、熙宁皆循之。 亲王、宰相、使相,背五色金花绫纸十七张,晕锦褾袋,犀轴,色带,紫丝网,银 㭼。枢密使、三师、三公、前宰相至仆射、东宫三师、嗣王、郡王、节度使,白背五色金花绫纸十七张,晕锦褾袋,犀轴,色带。参知政事、枢密副使、知院、同知院、签书院事、宣徽使、仆射、东宫三师、御史大夫、宗室率府副率以上,白背五色绫纸十七张,晕锦褾袋,牙轴,色带。尚书、观文殿大学士,资政殿大学士、东宫三少、六统军、上将军、留后、观察使同上,惟用法锦褾。 近者用翠毛狮子锦以代晕锦,非旧制也。 三司使、翰林学士承旨至直学士、待制、丞郎、御史中丞、大两省宾客、大卿监、祭酒、詹事、庶子、大将军、防团刺史、横行使、内诸司使、军职遥郡、枢密都承旨、初除驸马都尉,白绫大纸七张,法锦褾,大牙轴,色带。三司副使、少卿监、司业、起居郎至正言、知杂至监察御史、郎中、员外郎、四赤令、谕德、少詹事、家令、率更令、太子仆、太常博士、节度行军司马、副使、横行副使、诸司副使、枢密副承旨、军职都指挥使、忠佐马军步军都军头以上、藩方马步军都指挥使,并不遥郡者,白绫大纸七张,大锦褾,牙轴,青带。国子博士至洗马、通事舍人、诸王友、六尚奉御、诸卫将军、承制、崇班、阁门祗候、五官正、诸州别驾、枢密院诸房承旨、 如官至将军以上,用大绫纸、大锦褾、大牙轴。 两使判官、防团副使、率府率、副率、京官馆职、堂后官、中书枢密院主事、诸军职都虞候、忠佐马军步军副都军头、诸班指挥使、藩方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都虞候、内供奉官至内品,白绫中纸五张,中锦褾,中牙轴,青带。秘书郎至将作监主簿,白绫小纸五张,黄锦褾,角轴,青带。幕职州县官、灵台郎、保章正、诸州长史司马、中书录事、主书守当官、枢密院令史、书令史、诸军指挥使、内品待诏、书艺,白绫小纸五纸,小锦褾,木轴,青带。诸蕃蛮子大将军司、阶司、戈司候郎将以上,并白绫大纸,法锦,大牙轴,色带。凡修仪、婉容、才人、贵人、美人,销金小凤罗纸七张,销金褾袋,瑇瑁轴,红丝网,涂金银 㭼。司言、司正、尚衣、尚食、典宝常使,金花罗纸七张,法锦褾袋。内降夫人、郡君,团窠罗纸七张,晕银褾袋。宗室妇常使,金花罗纸七张,法锦褾袋。宗室女,素罗纸七张,法锦褾袋。国夫人,销金团窠五色罗纸七张,晕锦褾袋。郡夫人,常使金花罗纸七张, 见任两府母、妻使团窠。 法锦褾袋。 以上至司言、司正等,皆用瑇瑁紫丝网, 㭼。 郡君、县太君、遥郡刺史、正郎以上妻并销金,常使罗纸七张,余命妇并素罗纸七张。 凡封赠父祖为降麻官,用白背五色绫纸,法锦褾,大牙轴。余虽极品,止给大绫纸,法锦褾,大牙轴。 凡朝士父在,经大礼推恩得致仕官,不给奉。父任陛朝官以上致仕,自得奉。旧制若因其子更加秩,则不给奉。 凡宰相、使相,母封国太夫人,妻封国夫人。枢密使、副使、参知政事、尚书、节度使,母封郡太夫人,妻封郡夫人。 枢密、参政母,经南郊封国太夫人。 直学士以上给谏、大卿监、观察使,母封郡太君,妻封郡君。 旧制学士官至谏议大夫以上,方得郡封,天禧中诏改之。 少卿监、防团以下至陛朝官,母封县太君,妻封县君。 凡辅臣、宣徽使初入,封三代为东宫三少。 曾祖为少保,祖为少傅,父为少师。 因进官或遇大礼,进加至太师。两令、国公、使相、节度使,亦封三代。尚书、资政殿大学士、三司使,封二代,至太尉。 大学士自如两府例。 学士至待制,封一代,至太尉。余陛朝官以上,至吏部尚书。 父历两府,赠至师令、国公。历两制、大两省,赠至太尉。 唐相止赠一代,权德舆罢相,为检校吏部尚书、兴元节度使,自润州改葬其父于东都亡祖之域。其祖倕终右羽林军录事参军,因表纳检校吏部尚书兼御史大夫,请回赠祖一官,诏不许纳官,特赠倕尚书、礼部郎中。 德舆在迁祔式假内,公事皆差官勾当,有敕使及别奉诏命,即令权服惨服承进止。 唐制,宰相不兼尚书左、右丞,盖仆射常为宰相,而丞辖留省中领事。元和中,韦贯之为右丞、平章事,不久而迁中书侍郎。又仆射、给谏皆不为致仕官,然杨于陵为左仆射致仕。 本朝沈相伦亦以仆射致仕。 唐节度使除仆射、尚书侍郎,谓之“纳节”,皆不降麻,止舍人院出制。天禧中,丁晋公自保信军节度使除吏部尚书、参知政事,先公在西阁当制。至和中,韩魏公自武康军节度使除工部尚书、三司使,降麻,非故事也。 皇祐中,宗衮请置家庙,下两制礼官议,以为庙室当灵长,若身没而子孙官微,庙即随毁。请以其子孙袭三品阶勋及爵,庶常得奉祀,不报。 秘府有唐孟诜《家祭仪》、孙氏仲《飨仪》数种,大抵以士人家用台卓享祀,类几筵,乃是凶祭;其四仲吉祭,当用平面毡条屏风而已。 汉乾祐中,除枢密使始降麻,如将相之制,本朝循之。石元懿罢为仆射,亦降麻;高文庄、田宣简、吕宝臣罢,止舍人院出告。 天圣中修国史,王安简、谢阳夏、李邯郸、黄唐卿为编修官。安简神情冲澹,唐卿刻意篇什,谢、李尝戏为句曰:“王貌闲如鹤,黄吟苦似猿。” 天圣中钱文僖留守西都,而应天院有三圣御像,去府仅十里,朔望集众官朝拜,未晓而往,朝拜毕,三杯而退。文僖戏为句曰:“正好睡时行十里,不交谈处饮三杯。”又有人送驴肉,复曰:“厅前捉到须依法,合内盛来定付厨。” 宗衮尝赏黄子温诗。子温名孝恭,天圣八年登进士第,为大理寺丞,失官。其从兄子思亦善诗,《咏怀》曰:“日者未知裴令贵,世人争笑祢生狂。”《重午》曰:“风檐燕引五六子,露井榴开三四花。”子思名孝先,天圣二年登进士第,终太常博士。 治平三年,予为知制诰。夏六月,梦丞相遣朱衣吏召,命草某人为邃清殿学士制。既寤,不能记其姓名及其文词也。明年五月甲辰,丞相遣朱衣吏召当制舍人吕缙叔草制,除邵不疑为宝文阁学士。后数日,得承旨张公所作诏云:“乃规层宇, 正字犯御名。 邃在西清。”恍然记去岁之梦与诏文,离合其名若符契焉。 尊号起于唐,中宗称应天神龙皇帝,后明皇称开元神武皇帝,自后率如之。陆贽尝以谏德宗。宗衮著《尊号录》一篇,系以赞云:“损之又损,天下归仁。”盖托讽焉。上即位,群臣凡再上尊号,率不许。 李尚书维有三兄,文靖丞相、贽尚书虞部员外郎、源太子中舍,皆五十八而终。尚书亦是岁大病,恳言于朝,乃罢翰林学士,换集贤院学士,出知许州。王给事博文与其子景彝皆贰枢,然并逾月而终。 欧阳少师言为河北都转运使,冬月按部至沧、景间,于野亭,夜半闻车旗兵马之声,几达旦不绝。问宿彼处人,云:“此海神移徙,五七年间一有之。” 致政王侍郎子融言:天圣中归其乡里青州时,滕给事涉为守,盛冬浓霜,屋瓦皆成百花之状,以纸摹之,其家尚余数幅。 凡节度州为三品,刺史州为五品。唐内臣为中尉,惟赠大都督。国初曹翰以观察使判颍州,是以四品临五品州也。品同为“知”,隔品为“判”。自后惟辅臣、宣徽使、太子太保、仆射为判,余并为知州。 参知政事父见其进拜者:卢朱崖、吴正肃与尚书张公安道;枢副陈尧叟、张文孝、吴文肃,由登用而朝廷多峻加其父恩命。 唐时黄河不闻有决溢之患。《唐书》惟载薛平为郑滑节度使,始河溢瓠子东,泛滑,距城才二里许。平按求故道,出黎阳西南,因命其从事裴宏泰往请魏博节度使田弘正,弘正许之。乃籍民田所当者易以他地,疏导二十里,以杀水悍。还壖田七百顷于河南,自是滑人无患。此外无所纪。盖河朔地天宝后久属蕃臣,而事不闻朝廷也。而汴河亦不闻疏通之事,惟《郑畋集》载为相时,汴河淀塞,请令河阳节度使于汴口开导,仍令宣武、感化节度使严帖州县,封闭公私斗门。感化即徐州也。 唐两京皆有三馆,而各为之所,所以逐馆命修撰文字。本朝三馆合为一,并在崇文院中。景祐中命修《总目》,则在崇文院,余各置局他所,盖避众人所见。《太宗实录》在诸王赐食厅,《真宗实录》在元符观。祥符中修《册府元龟》,王文穆为枢密使领其事,乃就宣徽南院厅以便其事。自后遂修国史、会要,名曰编修院。又修《仁宗实录》,而《英宗实录》同时并修,遂在庆宁宫史馆,领日历局,置修撰二员,宰相为监修。自置编修院,以修撰一人主之,而日历等书皆析归编修院。 唐在京文武官职事九品以上,朔望日朝。其文官五品以上及监察御史、员外郎、太常博士,每日参。武官五品以上,仍每月五日、十一日、二十一日、二十五日参。三品以上,九日、十九日、二十九日又参。 王沂公家一本云,四品以上九日、十九日、二十九日再参。 其长上、折冲、果毅,若文武散官五品以上、直诸司及长上者,各准职事参。其洪 正字犯宣祖庙讳。 文馆及国子监博士、学生每季参。若雨雪沾服失容及泥潦,并停。 以上唐仪制令。 凡京百司有常参官,谓五品以上职事官,八品以上供奉官。 以上《唐六典》。 正 正字犯仁宗嫌名。 元二年,敕文官充翰林学士、皇太子诸王侍读,武官充禁军职事,并不常朝参。其在三馆等诸职掌者,并朝参讫,各归所务。是年御史中丞窦参奏:“常参文武官,准令每日参,自艰难以来,遂许分日。待戎事稍平,即依常式。其武官准令五品以上每月六参,三品以上更加三参。顷并停废,今请准令却复旧仪。”十三年,御史台奏:“诸司常参,文官隔假三日以上并以横行参假。其武班每月先配九参、六参, 九参谓一月九次,六参谓一月六次。 今后每经三节假满,纵不是本配入日,并依文官例横行参假。” 以上《唐会要》。 后唐同光二年,四方馆奏:“今后除随驾将校及外方造奉专使,文武两班三品以上官可于内殿对见,其余并请正衙。”从之。天成元年,御札赐文武百僚每日正衙常朝外,五日一赴内殿起居。每月朔望日赐廊下食。唐室承平时,常参官每日朝退赐食,谓之“廊餐”。自乾符乱离罢之,惟月旦入阁日赐食。明宗即位,谏官请文武百僚五日一起居,见帝于便殿。李琪以为非故事,以五日为繁,请每月朔望日入阁,赐廊下食,罢五日起居之仪。至是宣旨朔望入阁外,五日一起居以为常。天成元年,敕今后若遇不坐正殿日,未御内殿前,便令阁门使宣不坐放朝,班退。是年御史台奏:“凡新除官及差使者,合于正衙谢辞。每遇内殿起居日,百官不于正衙叙班,其差使及新除官辞谢,不令参谢。每内殿起居日,百僚先叙班于文明殿庭,候辞谢官退,则班入内殿。”从之。晋天福二年,中书门下奏:“在内廷诸司使等,每除正官,请令赴正衙谢后,不赴常朝。其京官未升朝官,祗赴朔望朝参。”从之。 以上《五代会要》。 国朝诸在京文武升朝官每日朝,其有制免常朝者五日一参起居。 国朝令文。 按唐制,文武职事官并赴常参,武班五日一参,又有三日一参, 五日参并朔望为六参,三日参乃九参。 所谓常参官未有无职事者。由后唐同光中,乃分常朝、内殿,凡随驾将校、外方进奉使、文武三品以上官,即于内殿对见,其余并诣正衙。至天成初,诏文武百官每日常朝外,五日一赴内殿起居。其趋朝官遇宣不坐,放朝各退归司。本朝视朝之制:文德殿曰外朝,凡不厘务朝臣日赴,是谓“常朝”。垂拱殿曰内殿,宰臣枢密使以下要近职事者并武班日赴,是谓“常起居”。每五日,文武朝臣厘务、令厘务并赴内朝,谓之“百官大起居”。是则奉朝之制自为三等。盖天子坐朝,莫先于正衙殿,于礼群臣无一日不朝者,故正衙虽不坐,常参官犹立班,俟放朝乃退。 唐有职事者,谓之常参;今隶外朝不厘务者,谓之常参。 唐日御宣政,设殿中细仗、兵部旗幡等于廷,朝官退,皆赐食。自开元后,朔望宗庙上牙槃食,明皇意欲避正殿,遂御紫宸殿,唤仗入阁门,遂有“入阁”之名。在唐时殊不为盛礼。唐末常御殿,更无仗,遇朔望特设之,趋朝者仍给廊下食,所以郑谷辈多形于诗咏叹美,而五代行之不绝。祖宗数御文德殿,行入阁礼。熙宁二年,予被诏修阁门仪制,以为文德入阁非是,当唤仗御紫宸殿,请下两制与太常议之。学士承旨王公珪等以为入阁是唐日坐朝之仪,不足行,诏削去其礼。予与阁门诸君因请如唐御宣政礼,量设仗卫御之。诏乃可。今朔望御文德殿,始于此也。阁门有旧入阁图,颇约其礼而简便之。凡文武官百人,执仗四百人,其五龙五凤五岳五星旗、御马皆立殿门之外。旧制,凡连假三日而著于令者,宰相至升朝官尽赴文德殿参假,谓之“横行”。次日百官仍赴内殿起居。近年连假后多便起居,而废“横行”之礼。 吏部流内铨,每除官皆云权、判,正衙谢,复正谢前殿,引选人谢辞,繇唐以来,谓之“对扬”。判铨与选人同入起居毕,判铨于殿廷近北西向立,选人谢辞讫,出,判铨官亦谢而出。近止令选人门谢辞,判铨不复入。 魏野居于陕郊,其地颇有水竹之胜,客至,必留连饮酒。真宗时聘召不起,天禧中卒,赠秘书省著作郎。野子闲,有父风,皇祐中天章阁待制李公昭遇守陕,言于朝,赐号清逸处士。 古者将葬,请谥以易名,近世多槁殡或已葬而请谥。唐独孤及谥郭知运,而右司员外郎崔夏以为知运葬已五十年,今请易名,窃恐非礼。及以为请谥者五家,皆在葬后,苗太师一年,吕諲四年,卢奕五年,颜杲卿八年,独知运遂以过时见抑,且八年与五十年,其缓一也,与夺殊制不可。遂谥知运曰“威”。 国朝以来博士为谥,考功覆之,皆得濡润。庆历八年,有言博士以美谥加于人,以利濡润,有同纳赂。有诏不许收所遗,于是旧臣子孙竞来请谥。既而礼院厌其烦,遂奏厘革。嘉祐中李尚书维家复来请谥,博士吕缙叔引诏以罢之。 唐制,兼官三品得赠官,如韩文公曾为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后终吏部侍郎,而赠礼部尚书是也。又观察使多赠两省侍郎,以就三品得谥。国初以来,惟正宫三品方得谥,兼官赠三品不得之。真宗命陈彭年详定,遂诏文武官至尚书、节度使卒,许辍朝,赠至正三品,许请谥。而史失其传。宝元中光禄卿知河阳郑立卒而辍朝,非故事也。 上元然镫,或云沿汉祠太一自昏至昼故事,梁简文帝有《列镫赋》,陈后主有《光璧殿遥咏山镫》诗。唐明皇先天中,东都设镫;文宗开成中,建镫迎三宫太后,是则唐以前岁不常设。本朝太宗时三元不禁夜,上元御乾元门,中元、下元御东华门,后罢中元、下元二节,而初元游观之盛,冠于前代。 《周礼》四时变国火,谓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枣杏之火,季夏取桑柘之火,秋取柞楢之火,冬取槐檀之火。而唐时惟清明取榆柳火以赐近臣戚里,本朝因之,惟赐辅臣戚里,帅臣、节察、三司使、知开封府、枢密直学士、中使,皆得厚赠,非常赐例也。 唐曲江开元、天宝中旁有殿宇,安史乱后尽圮废。文宗览杜甫诗云“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因建紫云楼、落霞亭,岁时赐宴。又诏百司于两岸建亭馆。太宗于西郊凿金明池,中有台榭,以阅水戏,而士人游观无存泊之所,若两岸如唐制设亭,即逾曲江之盛也。 太宗时建东太一宫于苏邸,遂列十殿,而五福、君綦二太一处前殿,冠通天冠,服绛纱袍,余皆道服霓衣。天圣中建西太一宫,前殿处五福、君綦、大游三太一,亦用通天、绛纱之制,余亦道冠霓衣。熙宁五年建中太一宫,内侍主塑像,乃请下礼院议十太一冠服,礼院乃具两状,一如东西二宫之制,一请尽服通天、绛纱。会有言亳州太清宫有唐太一塑像,上遣中使视之,乃尽服王者衣冠,遂诏如亳州之制。 绿髹器始于王冀公家,祥符、天禧中每为会,即盛陈之。然制自江南,颇质朴。庆历后浙中始造,盛行于时。嘉祐初兖国公主降李玮,时少师欧阳公长礼台,与诸博士折衷婚礼,颇放古制。治平中,邵不疑以知制诰权知谏院,请选官撰本朝冠丧祭之礼,乃诏礼院详定,遂奏请置局于本院,不许,因循寝之。 皇祐二年七月,李侍中用和卒,诏辍视朝。下礼院乃检会李继隆例,院吏用印纸申请,自二十一日至五日辍朝。而二十四日太庙孟飨,在辍朝之内,同知院范侍郎镇引《春秋》仲遂卒犹绎,请罢飨。判寺宋景文以日遽集议不及止之。会繙见大中祥符三年四月敕,石保吉卒,辍四日、五日、七日朝三日,其六日太庙孟飨,已是大祠,不坐。又二十六日,宣祖忌,行香奉慰。予时同知院,欲请移辍二十七日朝,判寺王原叔言与申请反覆,遂亦止。 欧阳少师提总修太常因革礼,遣姚子张辟见问:“太祖建隆四年南郊,改元乾德,是岁十一月二十九日冬至,而郊礼在十六日,何也?”乃检日历,其赦制云:“律且协于黄钟,日正临于甲子。”乃避晦而用十六日甲子郊也。及修《实录》,以此两句太质而削去之,遂失其义。皇祐二年当郊,而日至复在晦,宗衮遂建明堂之礼。 张唐公言:徐常侍谪邠州时,柳仲涂开为守,顷之郑仲贤文宝为陕西转运使。郑即骑省门人也,到官即来致谒。而仲涂郡务不举,颇惮其来,乃先恳于徐公。郑既谒见,徐曰:“柳侯甚奉畏。”郑翌日而还。 列子庙在郑州圃田,其地有小城,貌甚古。相传有唐李德裕、王起题名,而前辈留纪甚多。景祐中王文惠公为章惠太后园陵使还,请增葺之,于是旧迹都尽,今其榜陈文惠之笔。 孟州汜水县有武牢关城,城内有山数峰,一峰上有唐昭武庙。按李德裕《会昌一品集》载昭武庙乃神尧、太宗塑像,今殿内有二人立,而以冠传付之貌。或云失二帝塑像,而但存侍者故也。 李文正公罢相为仆射,奉朝请,居城东北隅昭庆坊。去禁门辽远,每五鼓则兴,置《白居易集》数册于茶镣中,至安远门仗舍然烛观之,俟启钥,则赴朝。雍熙二年三月,诏中书申后两棒鼓出,枢密院申后四棒鼓出。 开宝六年六月,敕参知政事薛居正、吕馀庆于都堂与宰臣赵普同议公事。是月又敕中书门下押班、知印及祠祭行香,今后宜令宰臣赵普与参知政事薛居正、吕馀庆轮知。既而复有厘革。 雍熙四年,文德殿前始置参政砖位,在宰相之后。至道中,寇莱公为参知政事,复与宰臣轮日知印、正衙押班,其砖位遂与中书门下一班,书敕齐列衔,街衢并马。宰相、使相上事,并有公事,并升都堂。及莱公罢,遂诏只令宰臣押班、知印,参政止得轮祠祭行香,正衙砖位次宰臣之下立,凡有公事并与宰臣同升都堂,如宰臣、使相上事,即不得升。 景德四年六月,敕臣僚自外到阙及在京主执如有公事,并日逐于巳时以前,中书、密院聚厅相见。其后复分厅见客。庆历八年禁止之,如景德之制。 太宗制笏头带以赐辅臣,其罢免尚亦服之。至祥符中,赵文定罢参知政事为兵部侍郎,后数载除景灵宫副使,真宗命廷赐御仙花带与绣鞯,遂服御仙带。自后二府罢者,学士与散官通服此带,遂以为故事。予亲见蔡文忠罢参知政事为户部侍郎服此带,盖曾为学士,用诏文金带,曾经赐者许系之。 先公为翰林及侍读两学士,清灾落职,为中书舍人仍旧服金带,旧例皆如此。景祐三年八月,方著诏。 其宰相罢免,虽散官并依旧服笏带。李文定天圣中自秘书监来朝,除刑部侍郎,并服笏带。近有罢参政者黑带佩鱼而入,非故事也。入两府自黑带赐笏带者,太宗朝例甚多。祥符中张文节自待制为中丞而参政事,天圣中姜侍郎自三司副使为谏议大夫而枢密,并赐如上。 卷下 京城士人旧通用青绢凉伞,大中祥符五年九月,惟许亲王用之,余并禁止。六年六月,始许中书、枢密院依旧用伞出入。 丁晋公天禧中镇金陵,临秦淮建亭,名曰“赏心”。中设屏及唐人所画《袁安卧雪图》,时称名笔。后人以《芦雁图》易之。嘉祐初王侍郎君玉守金陵,建白鹭亭于其西,皆栋宇轩敞,尽览江山之胜。 唐成都府有散花楼,河中有薰风楼、绿莎厅,扬州有赏心亭,郑州有夕阳楼,润州有千岩楼。今皆易其名,或不复见。 秘府书画,予尽得观之。二王真迹内三两卷,有陶穀尚书跋尾者尤奇。其画梁令瓒《二十八宿真形图》、李思训著色山水、韩滉《水牛》、东丹王《千角鹿》,其江南徐熙、唐希雅、蜀黄筌父子画笔甚多。 王祁公家有晋诸贤墨迹,唐相王广津所宝有“永存珍秘”图刻,阎立本画《老子西升经》,唐人画《锁谏图》。王冀公家褚遂良书唐太宗《帝京篇》、《太宗见禄东赞步辇图》。钱文僖家书画最多,有大令《黄庭经》、李邕《杂迹》。钱宣靖家王维《草堂图》,周安惠家献之《洛神赋》,苏侍郎家《魏郑公谏太宗图》。楚枢密有江都王《马》,王尚书仲仪有《回文织锦图》。 以上皆录见者。 扬州后土庙有琼花一株,或云自唐所植,即李卫公所谓“玉蕊花”也。旧不可移徙,今京师亦有之。 近人有收《汉祖过沛图》者,画迹颇佳,而有僧,为观者所指,翌日,并加僧以幅巾。 今阁老王胜之转运两浙,于民家得唐沈既济所撰《刘展乱纪》一卷。时《唐书》已成,所载展事殊略。按展上元元年为宋州刺史,与御史中丞李铣皆副淮西节度使王仲昇。铣贪暴无法,而展性刚鲠不折,王仲昇奏铣状而诛之,次谋及展。然展居睢阳,有兵权,难亟图。乃与监军使邢延恩矫诏以展为都统江南、淮南节度防御使,代李峘,欲其赴镇,于涂中执之也。展颇以为疑,遣使请符节于峘,既得之,悉举睢阳兵七千人赴广陵。延恩始约李峘与淮南东道节度使邓景山图展,及事露,传檄州郡,言展反状,发兵距之。展亦露布言李峘反,而南北警急,文檄交驰于道。景山渡淮,陈于徐城洪,为展所败,又破李峘于下蜀。二年,命田神功举平卢军东下,展迎击,为神功再破之。遂弃广陵而奔江南,以舟师自金山引斗,神功有五船,而展杀其二船,后为贾隐林射展中目,因而斩之,传首京师,收器械三千余万。展既平,租庸使元载以吴越虽兵荒后民产犹给,乃辟召豪吏分宰列邑以重敛之,其州县赋调积有逋违,乃稽诸版籍,通校大数八年之赋,举空名以敛之。其科率之例不约户品之上下,但家有粟帛者,则以人徒围袭,如擒捕寇盗。然后簿录其产而中分之,甚者七八九,时人谓之“白著”,言其厚敛无名,其所著者皆公然明白,无所嫌避。一云世人谓酒酣为“白著”,既为刻薄之后,人不堪其困弊,则必颠沛酩酊,如饮者之著也。 《刘晏传》中亦有“白著”,与此差异。 渤海高云有《白著歌》曰:“上元官吏务剥削,江淮之人多白著。”其所纪用兵次第甚详,此概举之云。 贾直孺在翰林,建言皇子不当为检校师傅,乃诏止除检校太尉。 九宫贵神,始天宝初术士苏嘉庆上言请置坛,明皇亲祠。及王玙为相,又劝肃宗亲祠。大和中,监察御史舒元舆论列,遂降为中祀。会昌中李德裕为相,复为大祀。宣宗时又降为中祀。乾符中宰相崔彦昭因岁旱祷雨获应,又升为大祀。 宗衮言:世传魏钟繇表云“疠愤怒之众”,“疠”非可通勉励之意,恐古人借使,又疑其误。 宰相三入者,赵中令太祖朝初相,太宗朝两入;吕文穆太宗朝再相,真宗朝一入;吕许公、张邓公仁宗朝皆三入。 学士三入,李文正、刘中山子仪; 中山三入,《玉堂集》云:三入翰林皆待诏,杨昭度宣召入院,其举自代,皆宣献公。 宋景文、范景仁四入;李邯郸五入而一不拜。 建隆三年十二月,班簿二百二十四员:文班一百五十四人,内南班一百一十人,两省二十七人,学士三人,留司十人;武班七十四人,内留司一十一人。 梁开平二年南郊,执仪仗兵士二千九百七十人。建隆四年郊,兵部执仪仗兵士一万三千六十人,太常寺鼓吹等二千六百四人、太仆寺推驾兵士六百八十二人,六军执擎人员兵士五百五十二人、左右金吾街仗各一百五十二人、左金吾仗三百五十八人、右金吾仗三百五十九人、殿中省押番人员并执擎兵士共五百三十一人,司天台一百六十二人、八司都四千三百七十三人,合兵部二万七千四百三十三人。 予家有范鲁公《杂录》,记世宗亲征忠正,驻跸城下,尝中夜有白虹自淝水起,亘数丈,下贯城中,数刻方没。自是吴人闭壁逾年,殍殕者甚众。及刘仁赡以城归,迁州于下蔡,其城遂芜废。又曰江南李璟发兵攻建州王延政,有白虹贯城,未几城陷,舍宇焚爇殆尽。 又曰近朝皇太后、皇后皆有印篆,文曰“皇太后之印”、“皇后之印”。故事,二宫立,各有宫名,长秋、长乐、长信之类是也,宜以宫名为文。至尊之位,亦不合言印,当云“某宫之宝”。 又曰近世诸王公主制中,称皇子、皇弟、皇女,疑“皇”字相承为例,止合云“第几子”、“第几弟”、“第几女”云。 又曰江南有国时,田每十亩蠲一亩半,以充瘠薄。 又曰罚俸例一品八贯,二品六贯,三品五贯,四品三贯五百,五品三贯,六品二贯,七品一贯七百五十,八品一贯三百,九品一贯五十。 又曰上古以来逐朝历名,黄帝起元用《辛卯历》,颛帝用《乙卯历》,虞用《戊午历》,夏用《丙寅历》,成汤用《甲寅历》,周用《丁巳历》,鲁用《庚子历》,秦用《乙卯历》,汉用《太初历》、《四分历》、《三统历》,魏用《黄初历》、《景初历》,晋用《元 正字犯圣祖名。 始历》、《合元》、《万分历》,宋用《大明历》、《元嘉历》,齐用《天保历》、《同章历》、《正象历》,后魏用《兴和历》、《正元历》、《正象历》,梁用《大同历》、《乾象历》、《永昌历》,后周用《天和历》、《丙寅历》、《明元 正字犯圣祖名。 历》,隋用《甲子历》、《开皇历》、《皇极历》、《大业历》,唐用《戊寅历》、《麟德历》、《神龙历》、《大衍历》、《元和观象历》、《长庆宣明历》、《宝应历》、《正元历》、《景福崇元 正字犯圣祖名。 历》,晋天福用《调元历》,周显德用《钦天历》云。本朝太祖用《应天历》,太宗用《乾元历》,真宗用《宜天历》,仁宗用《崇天历》,英宗用《明天历》,已而复用《崇天历》。 忠懿钱尚父自国初至归朝,其贡奉之物著录行于时,今大宴所施涂金银花凤狻猊、压舞茵蛮人及银装龙凤鼓,皆其所进也。凡献银、绢、绫、锦、乳香、金器、瑇瑁、宝器、通天带之外,其银香、龙香、象、狮子、鹤、鹿、孔雀,每只皆千余两,又有香囊、酒 诸什器,莫能悉数。祥符、天圣经火,多爇去,今太常有银饰鼓十枚尚存。 外臣除节度使,景德前止舍人院作制,杨文公《外制集》议潘罗支、厮铎督朔方军节度数制是也。其后遂学士院降麻,如大礼加恩在将相后数日方下,然不锁院,不宣麻。近年遂同将相例,锁院告廷矣。 交州进奉使旧多遣兵马使,或摄管内刺史,或静海节度宾幕之职。及其归,多加检校官,或就迁其职,如行军司马、副使之类。近皆自称王官,又亦以王官命之。 尚书省旧制,尚书侍郎郎官不得著靸鞋过都堂门。唐兵部、吏部侍郎郎官选限内不朝。今审官东西院、三班院皆预内朝,而流内铨止趋五日起居,疑循旧制也。 丁晋公、冯魏公位三公、侍中,而未尝冠貂蝉。杜祁公相甫百日,当庆历四年郊祠,貂冠公衮,又升辂奉册改谥诸后。 杜祁公罢相,知兖州,寓北郊佛寺以待兖州接人。逾再浃日,会宗衮自汶阳召还,过其寺造谒,而杜公曰:“处此几与在中书日同矣,旦莫北去,欲识壁云郭汾阳曾留此。”盖自戏其居位不久也。 杜祁公休退,居南都,客至无不见,止服衫帽。尝曰:“七十致政,可用高士服乎?” 唐宰相奉朝请,即退延英,止论政事大体,其进拟差除,但入熟状画可。今所存有《开元宰相奏请状》二卷,郑畋《凤池稿草》内载两为相奏拟状数卷,秘府有《拟状注制》十卷,多用四六,纪其人履历、性行、论请,皆宰相自草。五代亦然。寇莱公谓杨文公曰:“予不能为唐时宰相。”盖懒于命词也。今中书日进呈差除,退即批圣旨,而同列押字,国初范鲁公始为之。 李西枢宪成为知制诰,尚衣绯,出守荆南,召为学士,阁门举例赐金带,而不可加于绯衣,乃并赐三品服。太宗命制球路笏带赐辅臣,后虽罢免,亦服焉。赵文定罢参知政事,顷之除景灵宫副使,赐以御仙带。自后罢宰相仍服笏带,罢参枢皆止服御仙带。 江南有清辉殿学士,张公洎为之。蜀有丽文殿学士,韩昭为之。今契丹有乾文阁待制。 皇后有谥,起于东汉。自是至于隋,皆单谥,光烈阴皇后、明德马皇后、和熹邓皇后、文献独孤皇后是也。史家取帝谥冠其上以别之,如云光之烈皇后阴氏,明之德皇后马氏也,非谓欲连帝谥而名之也。然则质家尚单,文家尚复。后世或用复谥,如唐正 正字犯仁宗嫌名。 观中,长孙皇后谥文德,后太宗谥文皇帝,文德自是复谥。其议自用二名,偶同太宗之谥尔。中宗谥孝和,赵氏谥和思,言取帝谥配之。其后昭成、肃明、元献、章钦、 正字犯翼祖庙讳。 叡真、昭德、庄宪诸后,皆不连帝谥。国初追尊四庙三祖之后,冠以帝谥。及杜太后崩,始谥明宪。未几,欲同三祖之后,遂改昭宪。及太祖诸后,自连“孝”字,太宗后连“德”字,真宗后连“庄”字,皆用复谥,非连帝谥为义。庆历中,乃言“孝”字连太祖谥,“德”字连太宗谥,遂改为“章”,以连真宗谥。且祖宗谥号皆十余字,岂止配一字为义?又太祖功烈,岂专以“孝”称?太宗后连“德”字乃在下,文与祖宗后谥文不对,可如东汉诸后单举之乎?皇祐中,予为礼官,龙图阁直学士赵周翰奏议甚详,下礼院,时新以“章”易“庄”,朝廷以宗庙事重,不欲数更张,遂寝其所奏。 祖宗朝使相、节度使未尝有领京师官局者,其奉朝请必改他官,多为东宫三少、上将军、统军。赵中令以使相自河阳还,除太子少保。至明道中,钱相始为景灵宫使。治平中,武康节度李公端愿始为醴泉观使。 至和中仁宗疾平,以太宗至道年升遐,深恶其年号,趣诏中书改之。是岁以郊为恭谢天地,改元曰嘉祐。 宋景文言,大、小孤山以孤独为字,有庙江壖,乃为妇人状。龙图阁直学士陈公简夫留诗曰:“山称孤独字,庙塐女郎形。过客虽知误,行人但乞灵。”时称佳句。 太祖时大卿监卒,皆辍朝一日。景德以前,文武官赠三品,皆不得谥,曾任三品官,乃得谥。真宗大中祥符中,命陈文僖公彭年重定,以正三品尚书、节度使卒,始辍朝;赠尚书、节度使,许定谥。自后遵用其制,而日历、实录、国史皆遗其事。 尚父钱忠懿王自太祖开基,贡献不绝。帝以其恭顺,待之甚厚。及讨江南,命为昇州东南面行营招抚制置使,屡献戎捷。及拔常州,拜守太师,依前尚书令兼中书令、吴越国王。又亲赴行营,帝益嘉之,诏令归国。江南平,亟请入觐,许之。既至,会太祖幸洛阳郊禋,西驾有日矣,诏趣其还。忠懿临别,面叙感恋,愿子孙世世奉藩。太祖谓曰:“尽吾一生,尽汝一生,令汝享有二浙也。”忠懿以帝赐重约,既得归,喜甚,以为大保其国矣。是岁永昌鼎成,后二年来朝,遂举版籍纳王府焉。 唐王及善曰:“中书令可一日不见天子乎?”太祖开宝九年,以中外无事,始诏旬假日不坐。然其日辅臣犹对于后殿,问圣体而退。至道三年三月二十九日旬假,是日太宗犹对辅臣,至夕帝崩。李南阳永熙挽词曰:“朝冯玉几言犹在,夜启金縢事已非。”时称佳作。至真宗时,旬假辅臣始不入。宝元中西事方兴,假日视事。庆历初乃如旧。 唐白文公自勒文集,成五十卷,后集二十卷,皆写本,寄藏庐山东林寺,又藏龙门香山寺。高骈镇淮南,寄语江西廉使,取东林集而有之。香山集经乱亦不复存。其后履道宅为普明僧院,后唐明宗子秦王从荣又写本置院之经藏,今本是也。后人亦补东林所藏,皆篇目次第非真,与今吴、蜀摹版无异。 夏郑公为宣徽使、忠武军节度使,自河中府徙判蔡州,道经许昌。时李邯郸为守,乃徙居他所,空使宅以待之。夏公以为知体。 凡公家文书之稿,中书谓之“草”,枢密院谓之“底”,三司谓之“检”。今秘府有梁朝宣底二卷,即正 正字犯仁宗嫌名。 明中崇政院书也。检即州县通称焉。 祖宗时宰相罢免,唯赵令得使相,余多本官归班,参、枢亦然。天禧中张文节始以侍读学士知南京,天圣中王文康以资政殿学士知陕州。自庆历后,解罢率皆得职焉。 祖宗时唯枢密直学士带出外任,李尚书维罢翰林为集贤院学士、知许州,刘中山子仪自翰林为台丞,李宪成以翰林权使三司,皆蕲出,并以枢密直学士。刘知颍州,李知洪州。蔡文忠以翰林兼侍读两学士改龙图阁学士,知密州。自翰林改龙图而出藩,繇文忠始也。近岁率带侍读及端明学士,邢公昺以侍读学士知曹州,孙宣公亦以侍讲知兖州,二公皆久奉劝讲,遂优以其职补外。自张文节以旧辅臣带侍读出守,至宝元年,梅公询始以侍读学士知许州,侍读带外任自梅公始也。其后翰林出者,率皆换此职。 晁文元公天禧中自翰林承旨换集贤院学士、判西京留台。吴正肃公皇祐中以资政殿学士,李少师公明嘉祐中以龙图阁直学士,并换集贤,判西台。近岁皆以禁职分台。 太宗命创方团球路带,亦名笏头带,以赐二府文臣。明道初,张徐公为枢密使兼侍中,独得赐之。皇祐初,李侍中用和以叔舅蕲赐,时王侍中贻永为枢密使,遂并赐之。其后曹侍中亦以叔舅而赐焉。 文穆王冀公天圣初再为相,既拜命谢恩,即请诣景灵宫奉真殿朝谢真宗皇帝。冀公仍以五百千建道场,托先公为斋文,其略曰:“奉讳之初,谢病于外。临西宫而莫及,企南狩以方遥。”失其本,余不尽记。自后二府初拜恩入谢,既诣景灵宫,盖踵冀公故事也。 凡拜职入谢,多有对赐,拜官加勋封谢恩,虽二府亦无有。景德初,王冀公以参知政事判大名府召还,加邑封。时契丹方讲好,真宗欲重其事,冀公入谢,特命以衣带鞍马赐之。自后二府转官、加阶勋、封邑入谢,并有对赐。 庆历四年,贾魏公建议修《唐书》,始令在馆学士人供《唐书》外故事二件。积累既多,乃请曾鲁公、掌侍郎唐卿分厘,附于本传。五年夏,命四判馆、二修撰刊修。时王文安、宋景文、杨宣懿、今赵少师判馆阁,张尚书、余尚书安道为修撰。又命编修官六人:曾鲁公、赵龙阁周翰、何密直公南、范侍郎景仁、邵龙阁不疑与予,而魏公为提举。魏公罢相,陈恭公不肯领,次当宋元宪,而以景文为嫌,乃用丁文简。丁公薨,刘丞相代之。刘公罢相,王文安代之。王公薨,曾鲁公代之,遂成书。初景文修《庆历编敕》,未暇到局,而赵少师请守苏州,王文安丁母忧,张、杨皆出外,后遂景文独下笔。久之,欧少师领刊修,遂分作纪、志。鲁公始亦以编敕不入局。周翰亦未尝至,后辞之。公南过开封幕,不疑以目疾辞去,遂命王忠简景彝补其缺。顷之吕缙叔入居,刘仲更始修《天文》、《历志》,后充编修官。将卒业,而梅圣俞入局,修《方镇》、《百官表》。嘉祐五年六月,成书。鲁公以提举日浅,自辞赏典,唯赐器币。欧宋二公、范王与余,皆迁一官。缙叔直秘阁,仲更崇文院检讨,未谢而卒。圣俞先一月余卒,诏官其一子。初编修官作志草,而景彝分《礼仪》与《兵志》,探讨唐事甚详,而卒不用,后求其本,不获。缙叔欲作《释音补》,少遗逸事,亦不能成。 太尉旧在三师之下,繇唐以来以上公为重。李光弼自司空为太尉,薨,赠太保。郭子仪自司徒为太尉,薨,赠太师。李德裕自司徒为太尉,皆以超拜。李载义自司徒为太保,王智兴自司徒为太傅,二人卒,具赠太尉。是以上公宠待宗臣,余虽有功,可迁保、傅,而掌武之尊不可得也。五代至国初,节度使皆自检校太傅迁太尉,太尉迁太师,然无升秩明文。 北都使宅旧有过马厅,按唐韩偓诗云:“外使进鹰初得按,中官过马不教嘶。”注云:“上每乘马,必中官驭以进,谓之‘过马’。既乘之,躞蹀嘶鸣也。”盖唐时方镇亦效之,因而名厅事也。 唐明皇以诸王从学,名集贤院学士徐坚等讨集故事兼前世文辞,撰《初学记》。刘中山公子仪爱其书,曰:“非止初学,可为终身记。” 二府旧以官相压,李文正自文明殿学士、工部尚书为参知政事,而宋惠安公乃自左谏议大夫、参知政事迁刑部尚书,居其上。到祥符末,王沂公与张文节公同参知政事,王转给事中,张转工部侍郎,而班沂公下,意颇不悦。乃复还贰卿之命,止以旧官优加阶邑。自后第以先后入为次序。 太宗诏诸儒编故事一千卷,曰《太平总类》;文章一千卷,曰《文苑英华》;小说五百卷,曰《太平广记》;医方一千卷,曰《神医普救》。《总类》成,帝日览三卷,一年而读周,赐名曰《太平御览》。又诏翰林承旨苏公易简、道士韩德纯、僧赞宁集三教圣贤事迹各五十卷,书成,命赞宁为首坐,其书不传。真宗诏诸儒编君臣事迹一千卷,曰《册府元龟》,不欲以后妃妇人等事厕其间,别纂《彤管懿范》七十卷。又命陈文僖公裒历代帝王文章为《宸章集》二十五卷,复集妇人文章为十五卷,亦世不传。 枢密院问降宣故事具典故申院。按今有《梁朝宣底》二卷,载朱梁正 正字犯仁宗嫌名。 明三年、四年事,每事下有月日,云“臣李振宣”,或除官、差官,或宣事于方镇等处,其间有云“宣头”、“宣命”、“宣旨”者。梁朝以枢密院为崇政院,始置使,以大臣领之,任以政事。正 正字犯仁宗嫌名。 明年是李振为使,当时以宣传上旨,故名之曰“宣”。而枢密院所出文字之名也,似欲与中书“敕”并行。虽无所明见,疑降宣始自朱梁之时。晋天福五年,改枢密院承旨为承宣,亦似相合。其“底”,乃底本也,系日月姓名者,此所以为底。闻今尚仍旧名。 熙宁七年六月十三日。 或问今之敕起何时,按蔡邕《独断》曰:“天子下书有四:一曰策书,二曰制书,三曰诏书,四曰戒敕。”然自隋唐以来,除改百官必有告敕,而从“敕”字。予家有景龙年敕,其制盖须由中书门下省。故刘袆之云:“不经凤阁、鸾台,何谓之敕。”唐时政事堂在门下省,而除拟百官必中书令宣,侍郎奉,舍人行,进入画“敕”字,此所以为敕也。然后政事堂出牒布于外,所以云“牒奉敕”云云也。庆历中,予与苏子美同在馆,子美尝携其远祖珦唐时敕数本来观,与予家者一同。字书不载“敕”字,而近世所用也。 皇祐二年仁宗始祀明堂,范文正公时守杭州,而杜正献致政居南都,蒋侍郎希鲁致政居苏州,皆年耆体康。范公建言朝廷阔礼,宜召元老旧德陪位于廷。于是乃诏南都起杜公,西都起任安惠公陪祀,供帐都亭驿以待焉。二公卒不至。加赐衣带器币,赐一子出身。自后前两府致政者,大礼前率有诏召之,然亦无至者。礼毕,皆赐衣带器币焉。 本朝两省清望官、尚书省郎官,并出入重戴。祖宗时两制亦同之。王黄州罢翰林,《滁州谢上表》云“臣头有重戴,身被朝章”是也。其后祥符、天禧间,两制并彻去之,非故事也。 祖宗时未有磨勘,每遇郊祀等恩皆转官,未满二载者不转官,例加五阶。王黄州自知制诰,未有勋便加柱国,在滁州为散郎,自承奉郎加朝散大夫阶。 宋偓,后唐明宗之外孙,汉太祖之驸马,历累镇节度、检校太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有女十五人,开宝皇后最居长,韩枢密崇训、寇莱公、王武恭公,皆其婿也,多享国封。 张尚书安道言:尝收得旧本《道家奏章图》,其天门有三人守卫之,皆金甲状,谓葛将军掌旌,周将军掌节。 其一忘记。 嘉祐初,仁宗梦至大野中,如迷错失道,左右侍卫皆不复见。既而遥望天际,有幡幢车骑乘云而至,辍乘以奉帝。帝问何人,答曰“葛将军也”,以仪卫护送帝至宫阙,乃寤。后诏令宫观设像供事之,于道书中求其名位,然不得如图之详也。 至道二年十一月,司天冬官正杨文镒建言历日六十甲子外,更留二十年。太宗以谓支干相承,虽止于六十,本命之外,却从一岁起首,并不见当生纪年。若存两周甲子,共成上寿之数,使期颐之人犹见本年号,令司天议之。司天请如上旨,印造新历颁行,可之。 本朝之制,凡霈宥大赦、曲赦、德音三种,自分等差。宗为言德音非可名制书,乃臣下奉行制书之名。天子自谓“德音”,非也。予按唐《常衮集》赦令一门总谓之“德音”,盖得之矣。 太宗淳化五年日历载,上谓侍臣曰:“听断天下事直须耐烦,方尽臣下之情。昔庄宗可谓百战得中原之地,然而守文之道,可谓懵然矣。终日沉饮,听郑、卫之声与胡乐合奏,自昏彻旦,谓之聒帐。半酣之后,置畎酒篦,沉醉射弓,至夜不已。招箭者但以物击银器,言其中的。与俳优辈结十弟兄,每略与近臣商议事,必传语伶人,叙相见迟晚之由。纵兵出猎,涉旬不返,于优倡猱杂之中复自矜写春秋,不知当时刑政何如也。”苏易简书于时政曰:“上自潜跃以来,多详延故老,问以前代兴废之由,铭之于心,以为鉴戒。”上来数事,皆史传不载,秉笔之臣得以纪录焉。 唐日历正 正字犯仁宗嫌名。 观十年十月,诏始用黄麻纸写诏敕。又曰上元三年闰三月戊子敕:“制敕施行既为永式,比用白纸多有虫蠹,自今已后,尚书省颁下诸司及州下县,宜并用黄纸。” 《魏志》刘放、孙资劝明帝召司马宣王,帝纳其言,即以黄纸令放作诏。 松漠纪闻 [宋]洪皓 撰 阳羡生 校点 校点说明 《松漠纪闻》作者洪皓(1088—1155),字光弼,宋饶州鄱阳(今属江西)人。徽宗政和五年(1115)进士。高宗建炎三年(1129),擢徽猷阁待制,以礼部尚书身份使金,金人逼其仕伪齐刘豫,不从,流放冷山(今吉林农安县北)。力拒接受金国官职,经十五年始还。后又因论事与秦桧不合,贬官,卒谥忠宣。皓博学强记,著述除本书外,有《鄱阳集》等。 据书后洪适、洪遵跋语介绍,《松漠纪闻》始作于留金期间,随笔纂录。及归宋时,惧为金人搜获,悉付诸丙丁。贬谪后,乃追记而成。时有私人著史之禁,秘不传。绍兴二十六年(1156),其长子洪适始校刊为正、续二卷行世。至乾道九年(1173),皓次子洪遵又补十一事附于书后,刊行于建业。书多记金国杂事,白山黑水间风俗民情、金国初期之建制以及怪奇异闻,赖本书始传于中土。《四库全书总目》谓:“皓所居冷山,去金上京会宁府才百里,又尝为陈王(悟室)延教其子,故于金事言之颇详。虽其被囚日久,仅据传述者笔之于书,不若目击之亲切。中间所言金太祖、太宗诸子封号及辽林牙达失北走之事,皆与史不合;又不晓音译,往往讹异失真……所记虽真赝相参,究非凿空妄说者比也。”于书之得失评判,颇为剀切。 《松漠纪闻》版本甚多,有《顾氏文房》本、《古今逸史》本、《四库全书》本、《学津讨原》本等。今以《学津讨原》本为底本,校以《顾氏文房》本、《四库全书》本。底本有误脱,径据他本改补,不出校记。 松漠纪闻 女真,即古肃慎国也。东汉谓之挹娄,元魏谓之勿吉,隋唐谓之靺鞨。开皇中,遣使贡献,文帝因宴劳之。使者及其徒起舞于前,曲折皆为战斗之状。上谓侍臣曰:“天地间乃有此物常作用兵意。”其属分六部,有黑水部,即今之女真。其水掬之,则色微黑,契丹目为混同江。其江甚深,狭处可六七十步,阔处至百步。唐太宗征高丽,靺鞨佐之战甚力。驻跸之败,高延寿、高惠真以众及靺鞨兵十余万来降,太宗悉纵之,独坑靺鞨三千人。开元中,其酋来朝,拜为勃利州刺史,遂置黑水府,以部长为都督刺史,朝廷为置长史监之,赐府都督姓李氏。讫唐世,朝献不绝,五代时始称女真。后唐明宗时,尝寇登州渤海,击走之。其后避契丹讳,更为女直, 契丹之讳曰宗真。 俗讹为女质。居混同江之南者谓之熟女真,以其服属契丹也;江之北为生女真,亦臣于契丹。后有酋豪,受其宣命为首领者,号太师。契丹自宾州混同江北八十余里建寨以守。予尝自宾涉江过其寨,守御已废,所存者数十家耳。 生女真即金国也。 女真酋长,乃新罗人,号完颜氏。完颜犹汉言王也。女真以其练事,后随以首领让之。兄弟三人,一为熟女真酋长,号万户;其一适他国。完颜年六十余,女真妻之以女,亦六十余,生二子,其长即胡来也。自此传三人,至杨哥太师无子,以其侄阿骨打之弟谥曰文烈者为子,其后杨哥生子闼辣,乃令文烈归宗。 金主九代祖名龛福,追谥景元皇帝,号始祖,配曰明懿皇后。八代祖名讹鲁,追谥德皇帝,配曰思皇后。七代祖名佯海,追谥安皇帝,配曰节皇后。六代祖名随阔,追谥定昭皇帝,号献祖,配曰恭靖皇后。五代祖孛堇,名实鲁,追谥成襄皇帝,号昭祖,配曰威顺皇后。高祖太师,名胡来,追谥惠桓皇帝,号景祖,配曰昭肃皇后。曾祖太师,名核里颇,追谥圣肃皇帝,号世祖,配曰翼简皇后。曾叔祖太师,名蒲剌束,追谥穆宪皇帝,号肃宗,配曰静宣皇后。曾季祖太师,名杨哥,追谥孝平皇帝,号穆宗,配曰贞惠皇后。伯祖太师,名吴剌束,追谥恭简皇帝,号康宗,配曰敬僖皇后。祖名旻,世祖第二子,咸雍四年岁在戊申生,即阿骨打也,灭契丹,谥大圣武元皇帝,号太祖。同母弟二人,长曰吴乞买,次曰撒也。阿骨打卒,吴乞买立,名晟,谥文烈皇帝,号太宗,配曰明德皇后。今主名亶,阿骨打之孙,绳果之子。绳果追谥景宣皇帝。亶之配曰屠始坦氏。 阿骨打八子:正室生绳果,于次为第五;又生第七子,乃燕京留守易王之父。正室卒,其继室立亦生二子:长曰二太子,为东元帅,封许王,南归至燕而卒;次生第六子,曰蒲路虎,为兖王、太傅、领尚书省事。长子固碖, 力本切。 侧室所生,为太师、凉国王、领尚书省事。第三曰三太子,为左元帅,与四太子同母。四太子即兀朮,为越王、行台尚书令。第八子曰邢王,为燕京留守,打球坠马死。自固碖以下,皆为奴婢。绳果死,其妻为固碖所收,故今主养于固碖家。及吴乞买卒,其子宋国王与固碖粘罕争立,以今主为嫡,遂立之。 吴乞买乙卯年卒,长子曰宗磐,为宋王、太傅、领尚书省事,与滕王、虞王皆为悟室所诛。次曰贤,为沂王、燕京留守。次曰滕王、虞王。袁王撒也称揞 邬感切。 板 揞板,彼云大也。 孛极烈,吴乞买时为储君,尝谋尽诛南人。 闼辣封鲁王为都元帅,后被诛。其子太拽马亦被囚,因赦得出。庶子乌拽马,名勖,字勉道,今为平章。 粘罕者,吴乞买三从兄弟,名宗幹,小名乌家奴,本曰粘汉,言其貌类汉儿也。其父即阿卢里移赉粘罕,为西元帅,后虽贵,亦袭父官,称曰阿卢里移赉孛极烈都元帅。孛极烈,彼云大官人也。其庶弟名宗宪,字吉甫,好读书,甚贤。 悟室者,女真人,悟作邬音,或云悟失,名希尹,封陈王,为左相,诛宋、兖、滕、虞凡七十二王,后为兀朮族诛。 回鹘自唐末浸微,本朝盛时,有入居秦川为熟户者;女真破陕,悉徙之燕山、甘、凉、瓜、沙,旧皆有族帐,后悉羁縻于西夏。唯居四郡外地者,颇自为国,有君长。其人卷发深目,眉修而浓,自眼睫而下多虬髯。土多瑟瑟珠玉,帛有兜罗绵、毛㲲、狨锦、注丝、熟绫、斜褐,药有腽肭脐、硇砂,香有乳香、安息、笃耨;善造宾铁刀剑、乌金银器。多为商贾于燕,载以橐驼,过夏地,夏人率十而指一,必得其最上品者;贾人苦之,后以物美恶杂贮毛连中。 毛连,以羊毛缉之,单其中,两头为袋。以毛绳或线封之,有甚粗者;有间以杂色毛者,则轻细。 然所征亦不赀,其来浸熟,始厚赂税吏,密识其中下品,俾指之。尤能别珍宝,蕃汉为市者,非其人为侩,则不能售价。奉释氏最甚,共为一堂,塑佛像其中。每斋必刲羊,或酒酣,以指染血涂佛口,或捧其足而鸣之,谓为亲敬。诵经则衣袈裟作西竺语,燕人或俾之祈祷,多验。妇人类男子,白晳,著青衣,如中国道服然,以薄青纱幂首而见其面。其居秦川时,女未嫁者,先与汉人通。有生数子,年近三十,始能配其种类。媒妁来议者,父母则曰:“吾女尝与某人某人昵。”以多为胜,风俗皆然。其在燕者,皆久居业成,能以金相瑟瑟为首饰,如钗头形,而曲一二寸,如古之笄状。又善结金线相瑟瑟为珥;及巾环,织熟锦、熟绫、注丝、线罗等物。又以五色线织成袍,名曰克丝,甚华丽。又善拈金线别作一等背织花树,用粉缴,经岁则不佳,唯以打换达靼。辛酉岁,金国肆眚,皆许西归,多留不反;今亦有目微深而髯不虬者,盖与汉儿通而生也。 嗢热者,国最小,不知其始所居,后为契丹徙置黄龙府南百余里,曰宾州,州近混同江,即古之粟末河、黑水也。部落杂处,以其族类之长为千户统之。契丹、女真贵游子弟及富家儿,月夕被酒,则相率携尊驰马戏饮。其地妇女闻其至,多聚观之,间令侍坐,与之酒则饮,亦有起舞歌讴以侑觞者。邂逅相契,调谑往反,即载以归。不为所顾者,至追逐马足,不远数里;其携去者,父母皆不问。留数岁有子,始具茶食酒数车归宁,谓之拜门,因执子婿之礼。其俗谓男女自媒,胜于纳币而昏者。饮食皆以木器,好置蛊,他人欲其不验者云:三弹指于器上,则其毒自解;亦间有遇毒而毙者。族多李姓,予顷与其千户李靖相知,靖二子亦习进士举,其侄女嫁为悟室子妇。靖之妹曰金哥,为金主之伯固碖侧室。其嫡无子,而金哥所生今年约二十余,颇好延接儒士,亦读儒书,以光禄大夫为吏部尚书。其父死,托宇文虚中、高士谈、赵伯璘为志。高、宇以赵贫,命赵为之,而二人书篆,其文额所濡甚厚,曾在燕识之。亦学弈象戏、点茶。靖以光禄知同州,昌墨有素,今亡矣。其论议亦可听,衣制皆如汉儿。 渤海国去燕京女真所都,皆千五百里,以石累城足,东并海。其王旧以大为姓,右姓曰高、张、杨、窦、乌、李,不过数种,部曲奴婢无姓者,皆从其主。妇人皆悍妒,大氏与他姓相结为十姊妹,迭几察其夫,不容侧室及他游,闻则必谋置毒,死其所爱。一夫有所犯而妻不之觉者,九人则群聚而诟之,争以忌嫉相夸,故契丹、女真诸国皆有女倡,而其良人皆有小妇侍婢,唯渤海无之。男子多智谋骁勇,出他国右,至有“三人渤海当一虎”之语。契丹阿保机灭其王大諲撰,徙其名帐千余户于燕,给以田畴,捐其赋入,往来贸易关市皆不征,有战则用为前驱。天祚之乱,其聚族立姓大者于旧国为王。金人讨之,军未至,其贵族高氏弃家来降,言其虚实。城后陷,契丹所迁民益蕃至五千余户,胜兵可三万。金人虑其难制,频年转戍山东,每徙不过数百家。至辛酉岁,尽驱以行,其人大怨。富室安居,逾二百年,往往为园池,植牡丹多至三二百本,有数十干丛生者,皆燕地所无,才以十数千或五千贱贸而去。其居故地者,今仍契丹,旧为东京,置留守,有苏、扶等州。苏与中国登州、青州相直,每大风顺,隐隐闻鸡犬声。阿保机长子东丹王赞华封于此,谓之人皇,王不得立,鞅鞅尝赋诗曰:“小山压大山,大山全无力。羞见当乡人,从此投外国。”遂自苏乘筏浮海归唐。明宗善画马,好经籍,犹以筏载行。其国初仿唐置官司。国少浮图氏,有赵崇德者,为燕都运,未六十余,休致为僧,自为大院,请燕竹林寺慧日师住持,约供众僧三年费。竹林乃四明人,赵与予相识颇久。 古肃慎城四面约五里余,遗堞尚在,在渤海国都三十里,亦以石累城脚。 黄头女真者,皆山居,号合苏馆女真。 合苏馆,河西亦有之,有八馆在黄河东,今皆属金人,与金粟城、五花城隔河相近。二城八馆旧属契丹,今属夏人。金人约以兵取关中,以三城八馆报之,后背约,再取八馆,而三城在河西,屡争不得。其一城忘其名。 其人戆朴勇鸷,不能别死生,金人每出战,皆被以重札令前驱,谓之硬军。后役之益苛,廪给既少,遇卤掠所得,复夺之,不胜忿。天会十一年,遂叛,兴师讨之,但守遏山下,不敢登其巢穴。经二年,出斗而败,复降,疑即黄头室韦也。金国谓之黄头生女真,髭发皆黄,目精多绿,亦黄而白多,因避契丹讳,遂称黄头女真。 盲骨子,《契丹事迹》谓之朦骨国,即《唐书》所谓蒙兀部。 大辽道宗朝,有汉人讲《论语》至“北辰居所而众星共之”,道宗曰:“吾闻北极之下为中国,此岂其地邪?”至“夷狄之有君”,疾读不敢讲,则又曰:“上世獯鬻猃狁,荡无礼法,故谓之夷,吾修文物彬彬,不异中华,何嫌之有?”卒令讲之。 道宗末年,阿骨打来朝,以悟室从,与辽贵人双陆。贵人投琼不胜,妄行马,骨打愤甚,拔小佩刀欲剚之。悟室急以手握鞘,骨打止得其柄,杙其胸不死。道宗怒,侍臣以其强悍,咸劝诛之。道宗曰:“吾方示信以待远人,不可杀。”或以王衍纵石勒、张守珪赦安禄山,终致后害为言,亦不听,卒归之。至叛辽,用悟室为谋主。骨打且死,嘱其子固碖善待之。 大辽盛时,银牌天使至女真,每夕必欲荐枕者。其国旧轮中下户作止宿处,以未出适女待之。后求海东青,使者络绎。恃大国使命,惟择美好妇人,不问其有夫及阀阅高者,女真浸忿,遂叛。初,女真有戎器而无甲,辽之近亲有以众叛,间入其境上,为女真一酋说而擒之,得甲首五百,女真赏其酋为阿卢里移赉。 彼云第三个官人,亦呼为相公。 既起师,才有千骑,用其五百甲,攻破宁江州。辽众五万,御之不胜,复倍遣之,亦折北,遂益至二十万。女真以众寡不敌谋降,大酋粘罕、悟室、娄宿等曰:“我杀辽人已多,降必见剿,不若以死拒之。”时胜兵至三千,既连败辽师,器甲益备,与战复克。天祚乃发蕃汉五十万亲征,大将余都姑谋废之,立其庶长子赵王。谋泄,以前军十万降,辽军大震。天祚怒国人叛己,命汉儿遇契丹则杀之。初,辽制:契丹人杀汉儿者,皆不加刑,至是摅其宿愤,见者必死,国中骇乱,皆莫为用。女真乘胜入黄龙府五十余州,浸逼中京。 中京,古白霫城。 天祚惧,遣使立阿骨打为国王。骨打留之,遣人邀请十事,欲册帝为兄弟国及尚主。使数往反,天祚不得已,欲帝之,而他请益坚。天祚怒曰:“小夷乃欲偶吾女邪?”囚其使不报。已而中京被围,跳至上京,过燕,遂投西夏。夏人虽舅甥国,畏女真之强,不果纳。初,大观中,本朝遣林摅使辽,辽人命习仪,摅恶其屑屑,以蕃狗诋伴使。天祚曰:“大宋兄弟之邦,臣吾臣也,今辱吾左右,与辱我同。”欲致之死,在廷恐兆衅,皆泣谏,止杖半百而释之。时天祚穷,将来归,以是故恐不加礼。乃走小勃律,复不纳,乃夜回,欲之云中。未明,遇谍者言娄宿军且至,天祚大惊,时从骑尚千余,有精金铸佛长丈有六尺者,他宝货称是,皆委之而遁。值天微雪,车马皆有辙迹,为敌所及。先遣近贵谕降,未复,娄宿下马跽于天祚前曰:“奴婢不佞,乃以介胄犯皇帝天威,死有余罪。”因捧觞而进,遂俘以还,封海滨王,处之东海上。其初走河西也,国人立其季父于燕,俄死;以其妻代,后与郭药师来降,所谓萧太后者。 宁江州去冷山百七十里,地苦寒,多草木,如桃李之类,皆成园;至八月,则倒置地中,封土数尺,覆其枝干,季春出之,厚培其根,否则冻死。每春冰始泮,辽主必至其地,凿冰钓鱼放弋为乐,女真率来献方物,若貂鼠之属,各以所产量轻重而打博,谓之打女真。后多强取,女真始怨。暨阿骨打起兵,首破此州,驯致亡国。 辽亡,大实林牙亦降, 大实,小名;林牙,犹翰林学士,彼俗大概以小名居官上。 后与粘罕双陆争道,罕心欲杀之,而口不言。大实惧,及既归帐,即弃其妻,携五子宵遁。诘旦,粘罕怪其日高不来,使召之,其妻曰:“昨夕以酒忤大人, 大音柁。 畏罪而窜。”询其所之,不以告,粘罕大怒,以配部落之最贱者。妻不肯屈,强之,极口嫚骂,遂射杀之。大实深入沙子,立天祚之子梁王为帝而相之。女真遣故辽将余都姑帅兵经略屯田于合董城, 城去上京三千里。 大实游骑数十,出入军前。都姑遣使打话,遂退。沙子者,盖不毛之地,皆平沙广漠,风起扬尘,至不能辨色,或平地顷刻高数丈。绝无水泉,人多渴死。大实之走,凡三昼夜始得度,故女真不敢穷追。辽御马数十万,牧于碛外,女真以绝远未之取,皆为大实所得。今梁王、大实皆亡,余党犹居其地。 合董之役,令山西河北运粮给军。予过河阴县,令以病解,独簿出迎,以线系槐枝垂绿袍上。命之坐,恳辞,叩其故,以实言曰:“县馈饷失期,令被挞柳条百,惭不敢出;某亦罹此罚,痛楚特甚,故不可坐。创未愈,惧为腋气所侵,故带槐以辟之。”余都姑之降,金人以为西军大监军,久不迁,常鞅鞅。其军合董也,失其金牌,金人疑其与林牙暗合,遂质其妻子。余都姑有叛心,明年九月,约燕京统军反。统军之兵皆契丹人,余都谋诛西军之在云中者,尽约云中河东、河北、燕京郡守之契丹汉儿,令诛女真之在官在军者。天德知军伪许之,遣其妻来告。时悟室为西监军,自云中来燕,微闻其事而未信,与通事汉儿那也回行数百里。那也见二骑驰甚遽,问之曰:“曾见监军否?”以不识对,问为谁,曰:“余都下人。”那也追及悟室,曰:“适两契丹云‘余都下人’,既在西京,何故不识监军? 北人称云中为西京。 恐有奸谋。”遂回马追获之,搜其靴中,得余都书曰:“事已泄,宜便下手。”复驰告悟室,即回燕统军来谒,缚而诛之。又二日至云中,余都微觉,父子以游猎为名,遁入夏国。夏人问有兵几何,云亲兵三二百,遂不纳,投达靼。达靼先受悟室之命,其首领诈出迎,具食帐中,潜以兵围之。达靼善射,无衣甲。余都出敌不胜,父子皆死。凡预谋者悉诛,契丹之黠,汉儿之有声者,皆不免。 金国旧俗,多指腹为昏姻,既长,虽贵贱殊隔,亦不可渝。婿纳币,皆先期拜门,戚属偕行,以酒馔往,少者十余车,多至十倍。饮客佳酒,则以金银斻贮之,其次以瓦斻列于前,以百数。宾退,则分饷焉。男女异行而坐,先以乌金银杯酌饮, 贫者以木。 酒三行,进大软脂、小软脂、 如中国寒具。 蜜糕, 以松实胡桃肉渍蜜和糯粉为之,形或方或圆,或为柿蒂花,大略类淛中宝阶糕。 人一盘,曰茶食。宴罢,富者瀹建茗,留上客数人啜之,或以粗者煎乳酪。妇家无大小,皆坐炕上,婿党罗拜其下,谓之男下女。礼毕,婿牵马百匹,少者十匹,陈其前,妇翁选子姓之别马者视之,塞痕则留, 好也。 辣辣则退, 不好也。 留者不过什二三。或皆不中选,虽婿所乘,亦以充数,大氐以留马少为耻。女家亦视其数而厚薄之,一马则报衣一袭。婿皆亲迎。既成昏,留妇氏执仆隶役,虽行酒进食,皆躬亲之。三年,然后以妇归妇氏,用奴婢数十户、 奴曰亚海,婢曰亚海轸。 牛马十数群,每群九牸一牡,以资遣之。夫谓妻为萨那罕,妻谓夫为爱根。 契丹男女拜皆同,其一足跪,一足着地,以手动为节,数止于三。彼言捏骨地者,即跪也。 女真旧绝小,正朔所不及,其民皆不知纪年,问之,则曰我见草青几度矣。盖以草一青为一岁也。自兴兵以后,浸染华风,酋长生朝,皆自择佳辰。粘罕以正旦,悟室以元夕,乌拽马以上巳,其他如重午、七夕、重九、中秋、中、下元、四月八日皆然,亦有用十一月旦者,谓之周正。金主生于七月七日,以国忌用次日。今朝廷遣贺使以正月至彼,盖循契丹故事,不欲使人两至也。 金国治盗甚严,每捕获论罪外,皆七倍责偿;唯正月十六日则纵偷一日,以为戏,妻女宝货车马为人所窃,皆不加刑。是日人皆严备,遇偷至,则笑遣之,既无所获,虽畚钁微物亦携去。妇人至显入人家,伺主者出接客,则纵其婢妾盗饮器,他日知其主名,或偷者自言,大则具茶食以赎, 谓羊酒肴馔之类。 次则携壶,小亦打糕取之。亦有先与室女私约,至期而窃去者,女愿留则听之。自契丹以来皆然,今燕亦如此。 女真旧不知岁月,如灯夕皆不晓。己酉岁,有中华僧被掠至其阙,遇上元,以长竿引灯球表而出之,以为戏。女真主吴乞买见之,大骇,问左右曰:“得非星邪?”左右以实对。时有南人谋变,事泄而诛,故乞买疑之曰:“是人欲啸聚为乱,克日时立此以为信耳。”命杀之。后数年至燕,颇识之,至今遂盛。 胡俗奉佛尤谨,帝后见像设皆梵拜,公卿诣寺则僧坐上座。燕京兰若相望,大者三十有六,然皆律院。自南僧至,始立四禅,曰太平、招提、竹林、瑞像。贵游之家,多为僧衣盂 衣钵也。 甚厚。延寿院王有质坊二十八所,僧职有正副判录,或呼司空, 辽代僧右兼官至检校司空者,故名称尚存。 出则乘马佩印,街司五伯,各二人前导,凡僧事无所不统,有罪者得挞之,其徒以为荣。出家者无买牒之费,金主以生子肆赦,令燕、云、汴三台普度。凡有师者皆落发,奴婢欲脱隶役者,才以数千嘱请,即得之。得度者亡虑三十万。旧俗奸者不禁,近法益严,立赏三百千,它人得以告捕。尝有家室,则许之归俗,通平民者,杖背流递,僧尼自相通及犯品官家者,皆死。 蒲路虎性爱民,所居官必复租薄征,得蕃汉间心,但时有酒过。后除东京留守, 治渤海城。 敕令止饮,行未抵治所,有一僧以㮦柃瘿盂遮道而献, 㮦柃木名,有文缕可爱,多用为碗。 曰:“可以酌酒。”路虎曰:“皇帝临遣时,宣戒我勿得饮。尔何人,乃欲以此器导我邪?”顾左右令洼勃辣骇, 彼云敲杀也。 即引去。行刑者哀其亡辜,击其脑不力,欲令宵遁,而以死告。未毕,复呼使前,僧被血淋漓,路虎曰:“所以献我者,意安在?”对曰:“大王仁慈正直,百姓喜幸,故敢奉此为寿,无它志也。”路虎意解,欲释之,询其乡,以渤海对。路虎笑曰:“汝闻我来,用此相鹘突耳,岂可赦也?”卒杀之。又于道遇僧尼五辈,共辇而载,召而责之曰:“汝曹群游已冒法,而乃敢显行吾前邪?”皆射杀之。 金国之法,夷人官汉地者皆置通事, 即译语官也,或以有官人为之。 上下重轻,皆出其手,得以舞文招贿,三二年皆致富,民俗苦之。有银珠哥大王者, 银珠者,行第六十也。 以战多贵显,而不熟民事。尝留守燕京,有民数十家,负富僧金六七万缗,不肯偿。僧诵言欲申诉,逋者大恐,相率赂通事,祈缓之。通事曰:“汝辈所负不赀,今虽稍迁延,终不能免;苟能厚谢我,为汝致其死。”皆欣然许诺。僧既陈牒,跪听命,通事潜易它纸,译言曰:“久旱不雨,僧欲焚身动天以苏百姓。”银珠笑,即书牒尾称塞痕者再。庭下已有牵拢官二十辈驱之出,僧莫测所以,扣之,则曰:“塞痕,好也,状行矣。”须臾出郛,则逋者已先期积薪,拥僧于上,四面举火,号呼称冤,不能脱,竟以焚死。 胡俗旧无仪法,君民同川而浴,肩相摩于道,民虽杀鸡,亦召其君同食,炙股烹䔕, 音蒲,膊肉也。 以余肉和齑菜,捣臼中糜烂而进,率以为常。吴乞买称帝,亦循故态,今主方革之。 金国新制大氐依仿中朝法律,至皇统三年,颁行其法,有创立者,率皆自便。如欧妻至死,非用器刃者不加刑,以其侧室多,恐正室妒忌。汉儿妇莫不唾骂,以为古无此法,曾臧获不若也。 北人重赦,无郊霈,子衔命十五年,才两见赦:一为余都姑叛,一为皇子生。 盲骨子,其人长七八尺,捕生糜鹿食之。金人尝获数辈至燕,其目能视数十里,秋豪皆见,盖不食烟火,故眼明。与金人隔一江,常度江之南为寇,御之则返,无如之何。 金国天会十四年四月,中京小雨,大雷震,群犬数十,争赴土河而死,所可救者才二三尔。 松漠纪闻续 冷山去燕山三千里,去金国所都二百余里,皆不毛之地。乙卯岁,有二龙不辨名色,身高丈余,相去数步而死,冷气腥焰袭人,不可近。一已无角,如截去;一额有窍,大若当三钱,如斧凿痕。悟室欲遣人截其角,或以为不祥,乃止。 戊午夏,熙州野外泺水有龙见三日,初于水面见苍龙一条,良久即没。次日见金龙以爪托一婴儿,儿虽为龙所戏弄,略无惧色。三日金龙如故,见一帝者,乘白马,红衫玉带,如少年中官状。马前有六蟾蜍,凡三时方没。郡人竞往观之,相去甚近,而无风涛之害。熙州尝以图示刘豫,刘不悦。赵伯璘曾见之。 是年五月,汴都太康县一夕大雷雨,下冰龟亘数十里。龟大小不等,首足卦文皆具。 阿保机居西楼,宿毡帐中,晨起见黑龙长十余丈,蜿蜒其上。引弓射之,即腾空夭矫而逝,坠于黄龙府之西,相去已千五百里,才长数尺,其骸尚在金国内库。悟室长子源尝见之,尾鬣支体皆全,双角已为人所截,与予所藏董羽画出水龙绝相似,盖其背上鬣不作鱼鬣也。 悟室第三子挞挞,劲勇有智,力兼百人,悟室常与之谋国。蒲路虎之死,挞挞承诏召入,自后执其手而杀之,为明威将军。正月十六,挟奴仆十辈入寡婶家烝焉。悟室在阙下, 彼都也。 其长子以告,命械系于家。悟室至,问其故,曰:“放偷敢尔!”悟室命缚,杖其背百余,释之,体无伤。彼法缚者必死,挞挞始谓必杖,闻缚而惊,遂失心,归室不能坐,呼曰:“我将去。”人问之,曰:“适蒲路虎来。”后旬日死,悟室哭之恸,曰:“折我左手。”是年九月,悟室亦坐诛。 己未年五月,客星守鲁,悟室占之,太史曰:“不在我分野,外方小灾无伤。”至七月,鲁、兖、宋、滕、虞诸王同日诛。庚申年星守陈,太史以告宇文,宇文语悟室, 悟室时为陈王。 悟室不以为怪,至九月而诛。盖亦应天道如此。 金人科举,先于诸州分县赴试,诗、赋者兼论,作一日;经义者兼论策,作三日,号为乡试,悉以本县令为试官。预试之士,唯杂犯者黜。榜首曰乡元,亦曰解元。次年春,分三路类试,自河以北至女真皆就燕,关西及河东就云中,河以南就汴,谓之府试,试诗、赋、论、时务策,经义则试五道,三策、一论、一律义。凡二人取一,榜首曰府元。至秋,尽集诸路举人于燕,名曰会试,凡六人取一,榜首曰敕头,亦曰状元,分三甲,曰上甲、中甲、下甲。敕头补承德郎,视中朝之承议。上甲皆赐绯,七年即至奉直大夫,谓之正郎。第二第三人八年或九年,中甲十二年,下甲十三年。不以所居官高卑,皆迁大夫。中、下甲服绿,例赐银带。府试差官取旨,尚书省降札,知举一人,同知二人,又有封弥、誊录、监门之类。试闱用四柱揭彩其上,目曰至公楼,主文登之以观试。或有私者,停官不叙,仍决沙袋,亲戚不回避。尤重书法,凡作字有点画偏旁微误者,皆曰杂犯。先是,考校毕,知举即唱名;近岁上中下甲杂取十名,纳之国中,下翰林院重考,实欲私取权贵也。考校时不合格者,曰榜其名,试院欲开,余人方知中选。 后又置御试,已会试中选者,皆当至其国都,不复试文,只以会试榜殿廷唱第而已。士人颇以为苦,多不愿往,则就燕径官之,御试之制遂绝。 又有明经、明法、童子科,然不擢用,止于簿尉。明经至于为直省官,事宰执持笔研;童子科止有赵宪甫位至三品。 省部有令史,以进士及第者为之。又有译史,或以练事,或以关节。凡递敕或除州太守,告令史、译史送之,大州三数百千,帅府千缗。若兀朮诸贵人除授,则令宰执子弟送之,获数万缗。 北方苦寒,故多衣皮,虽得一鼠,亦褫皮藏去。妇人以羔皮帽为饰,至直十数千,敌三大羊之价。不贵貂鼠,以其见日及火则剥落无色也。 初,汉儿至曲阜,方发宣圣陵,粘罕闻之,问高庆绪 渤海人。 曰:“孔子何人?”对曰:“古之大圣人。”曰:“大圣人墓岂可发?”皆杀之,故阙里得全。 燕京茶肆设双陆局,或五或六,多至十,博者蹴局,如南人茶肆中置棋具也。 女真多白芍药花,皆野生,绝无红者,好事之家采其芽为菜,以面煎之,凡待宾斋素则用,其味脆美,可以久留。无生姜,至燕方有之,每两价至千二百,金人珍甚,不肯妄设;遇大宾至,缕切数丝置碟中,以为异品,不以杂之饮食中也。 西瓜形如扁蒲而圆,色极青翠,经岁则变黄。其瓞类甜瓜,味甘脆,中有汁尤冷。《五代史·四夷附录》云:以牛粪覆棚种之。予携以归,今禁圃乡囿皆有,亦可留数月,但不能经岁,仍不变黄色。鄱阳有久苦目疾者,曝乾服之而愈,盖其性冷故也。 长白山在冷山东南千余里,盖白衣观音所居。其山禽兽皆白,人不敢入,恐秽其间,以致蛇虺之害。黑水发源于此,旧云粟末河,契丹德光破晋,改为混同江。其俗刳木为舟,长可八尺,形如梭,曰梭船。上施一桨,止以捕鱼,至渡车则方舟,或三舟。后悟室得南人,始造船如中国运粮者,多自国都往五国头城载鱼。 西楼有蒲,濒水丛生,一干,叶如柳,长不盈寻丈,用以作箭,不矫揉而坚,《左氏》所谓“董泽之蒲”是也。 关西羊出同州沙苑,大角虬上盘至耳,最佳者为卧沙细肋。北羊皆长面多髯,有角者百无二三,大仅如指,长不过四寸,皆目为白羊,其实亦多浑黑;亦有肋细如箸者。味极珍,性畏怯,不抵触,不越沟堑。善牧者每群必置羖䍽羊数头, 羖䍽,音古力,北人讹呼羖为骨。 仗其勇狠,行必居前,遇水则先涉,群羊皆随其后;以羖䍽发风,故不食。生达靼者,大如驴,尾巨而厚,类扇,自脊至尾,或重五斤,皆䒿脂,以为假熊白,食饼饵,诸国人以它物易之。羊顺风而行,每大风起,至举群万计皆失亡,牧者驰马寻逐,有至数百里外方得者。三月八月两剪毛,当剪时,如欲落絮,不剪则为草绊落。可拈为线,春毛不直钱,为毡则蠹,唯秋毛最佳。皮皆用为裘。凡宰羊,但食其肉,贵人享重客,间兼皮以进,必指而夸曰:“此潜羊也。” 回鹘豆,高二尺许,直干有叶,无旁枝。角长二寸。每角止两豆,一根才六七角,色黄,味如栗。 渤海螃蟹,红色,大如碗,螯巨而厚。其跪如中国蟹螯,石举鮀鱼之属皆有之。 自上京至燕二千七百五十里,上京即西楼也。三十里至会宁头铺,四十五里至第二铺,三十五里至阿萨铺,四十里至来流河,四十里至报打孛堇铺,七十里至宾州渡混同江,七十里至北易州,五十里至济州东铺,二十里至济州,四十里至胜州铺,五十里至小寺铺,五十里至威州,四十里至信州北,五十里至木阿铺,五十里至没瓦铺,五十里至奚营西,四十五里至杨相店,四十五里至夹道店,五十里至安州南铺,四十里至宿州北铺,四十里至咸州南铺,四十里至铜州南铺,四十里至银州南铺,五十里至兴州,四十里至蒲河,四十里至沈州,六十里至广州,七十里至大口,六十里至梁渔务,三十五里至兔儿埚,五十里至沙河,五十里至显州,五十里至军官寨,四十里至惕隐寨,四十里至茂州,四十里至新城,四十里至麻吉步落,四十里至胡家务,四十里至童家庄,四十里至桃花岛,四十里至杨家馆,五十里至隰州,四十里至石家店,四十里至来州,四十里至南新寨,四十里至千州,四十里至润州,三十里至旧榆关,三十里至新安,四十里至双望店,四十里至平州,四十里至赤峰口,四十里至七个岭,四十里至榛子店,四十里至永济务,四十里至沙流河,四十里至玉田县,四十里至罗山铺,三十里至蓟州,三十里至邦军店,三十五里至下店,四十里至三河县,三十里至潞县,三十里至交亭,三十里至燕。自燕至东京一千三百十五里,自东京至泗州一千三十四里,自云中至燕山数百里皆下坡,其地形极高,去天甚近。 虏之待中朝使者、使副,日给细酒二十量罐,羊肉八斤,果子钱五百,杂使钱五百,白面三斤,油半斤,醋二升,盐半斤,粉一斤,细白米三升,面酱半斤,大柴三束。上节,细酒六量罐,羊肉五斤,面三斤,杂使钱二百,白米二升。中节,常供酒五量罐,羊肉三斤,面二斤,杂使钱一百,白米一升半。下节,常供酒三量罐,羊肉二斤,面一斤,杂使钱一百,白米一升半。 天眷二年,奏请定官制札子:窃以设官分职、创制立法者,乃帝王之能事,而不可阙者也,在昔致治之主,靡不皆然。及世之衰也,侵冒放纷,官无常守,事与言戾,实由名丧,至于不可复振。逮圣人之作也,刬弊救失,乘时变通致治之具,然后焕然一新,九变复贯,知言之选,其此之谓矣。太祖皇帝,圣武经启,文物度数,曾不遑暇。太宗皇帝嗣位之十二载也,威德畅洽,万里同风,聪明自民,不凝于物。始下明诏建官正名,欲垂范于将来,以为民极。圣谟宏远,可举而行,克成厥终,正在今日。伏惟皇帝陛下,上性孝德,钦奉先猷,爰命有司,用精详订。臣等谨按当唐之治朝,品位爵秩,考核选举,其法号为精密,尚虑拘牵;故远自开元所记,降及辽宋之传,参用讲求。有便于今者,不必泥古;取正于法者,亦无徇习。今先定到官号品次职守,上进御府,以尘乙览,恭俟圣断,曲加是正。言顺事成,名宾实举,兴化阜民,于是乎在。凡新书未载,并乞姑仍旧贯,徐用讨论,继此奏请。臣等顾惟虚薄,讲究不能及远,以塞明命是惧。傥涓埃有取,伏乞先次颁降施行。答诏曰:朕闻可则循,否则革,事不惮于改,为言之易,成之难。政或讥于欲速,审以后举,示将不刊。爰自先皇,已颁明命,顺考古道,作新斯人。欲端本于朝廷,首建官于台省。岂止百司之职守,必也正名;是将一代之典章,无乎不在。能事未毕,眇躬嗣承,惧坠先猷,惕增夕厉,勉图继述,申命讲求。虽曰法唐,宜后先之一揆;至于因夏,固损益之殊途。务折衷以适时,肆于今而累岁,庶同乃绎,仅至有成,掇所先行,用敷众听。作室肯构,第遵底法之良;若网在纲,庶弭有条之紊。自余款备,继此施陈。已革乃孚,行取四时之信;所由适治,揭为万世之常。尤在见闻,共思遵守。翰林学士韩昉撰诏书曰:皇祖有训,非继体者所敢忘;圣人无心,每立事于不得已。朕丕承洪绪,一纪于兹,只遹先猷,百为不越。故在朝廷之上,其犹草昧之初。比以大臣力陈恳奏,谓纲纪以未举,在国家之何观。且名可言而言可行,所由集事;盖变则通而通则久,故用裕民。宜法古官,以开政府。正号以责实效,著仪而辨等威。天有雷风,辞命安得不作;人皆颜闵,印符然后可捐。凡此数条,皆今急务。礼乐之备,源流在兹,祈以必行,断宜有定,仰惟先帝,亦鉴微衷。神岂可诬,方在天而对越;时由异偶,若易地则皆然。是用载惟,殆非相反,何必改作?盖尝三复于斯言,皆曰可行;庶将一变而至道,乃从所议。用创新规,维兹故土之风,颇尚先民之质。性成于习,遽易为难,政有所因,姑宜仍旧。渐祈胥效,翕致大同。凡在迩遐,当体朕意,其所改创事件,宜令尚书省就便从宜施行。 宋、兖诸王之诛,韩昉作诏曰:周行管叔之诛,汉致燕王之辟,兹维无赦,古不为非。岂亲亲之道,有所未敦;以恶恶之心,是不可忍。朕自惟冲昧,猥嗣统临。盖由文烈之公,欲大武元之后。德虽为否,义亦当然。不图骨肉之间,有怀蜂虿之毒。皇伯太师宋国王宗磐,族联诸父,位冠三师。始朕承祧,乃繄协力,肆登极品,兼绾剧权,何为失图,以底不类?谓为先帝之元子,常蓄无君之祸心。昵信宵人,煽为奸党,坐图问鼎,行将弄兵。皇叔太傅、领三省事、兖国王宗隽,为国至亲,与朕同体。内怀悖德,外纵虚骄。肆己之怒,专杀以取威;擅公之财,市恩而惑众。力摈勋旧,欲孤朝廷,即其所疏,济以同恶。皇叔虞王宗英、滕王宗伟、殿前左副点检浑睹、会宁少尹胡实剌、郎君石家奴、千户述离古楚等,竞为祸始,举好乱从。逞躁欲以无厌,助逆谋之妄作。意所非冀,获其必成。先将贼其大臣,次欲危其宗庙。造端累岁,举事有期。早露端倪,每存含覆。第严禁卫,载肃礼文,庶见君亲之威,少安臣子之分。蔑然不顾,狂甚自如。尚赖神明之灵,克开社稷之福。日者叛人吴十,稔心称乱,授首底亡。爰致克奔之徒,乃穷相与之党。得厥情状,孚于见闻。皆由左验以质成,莫敢诡辞而抵谰。欲申三宥,公议岂容;不顿一兵,群凶悉殄。于今月三日,已各伏辜,并令有司除属籍讫。自余诖误,更不蹑寻,庶示宽容,用安反侧。民画衣而有犯,古犹钦哉;予素服以如丧,情可知也。 陈王悟室加恩制词曰:贵贵尊贤,式重仪刑之望;亲亲尚齿,亦优宗族之恩。朕俯迫群情,只膺显号。爰第景风之赏,孰居台曜之先。凡尔在廷,听予作命。具官属为诸父,身相累朝。蹈五常九德之规,为四辅三公之冠。当艰难创业之际,藉左右宅师之勤。如献兆之信蓍龟,如济川之待舟楫。迪我高后,格于皇天。属正统之有归,赖嘉谋之先定。缉熙百度,董正六官。雍容以折肘腋之奸,指顾以定朔南之地。德业并茂,古今罕伦。迨兹庆赐之颁,询及佥谐之论。谓上公之加命有九,而天下之达尊者三。既已兼全,无可增益。乃敷求于载籍,仍自断于朕心。杖以造朝,前已加于异数;坐而论道,今复举于旧章。萧相国赐语不名,安平王肩舆升殿。并兹优渥,以奖耆英。於戏!建无穷之基,则必享无穷之福;锡非常之礼,所以报非常之功。钦承体貌之隆,共对邦家之祉。 皇后裴摩申氏谢表曰:龙衮珠旒,端临云陛;玉书金玺,荣畀椒房。恭受以还,凌兢罔措。恭惟道兼天覆,明并日升。诚意正心,基周王之风化;制礼作乐,焕尧帝之文章。俯矜奉事之劳,饬遣光华之使。温言奖饰,美号重仍。顾拜命之甚优,惭省躬而莫称。谨当恪遵睿训,益励肃心。庶几妇道之修,仰助人文之化。 后父小名胡搭。 渤海贺正表曰:三阳应律,载肇于岁华;万寿称觞,欣逢于元会。恭惟受天之祜,如日之升。布治惟新,顺夏时而谨始;卜年方永,迈周历以垂休。臣幸际明昌,良深抃颂。远驰信币,用申祝圣之诚;仰冀清躬,茂集履端之庆。 夏国贺正表曰:斗柄建寅,当帝历更新之旦;葭灰飞管,属皇图正始之辰。四序推先,一人履庆。恭惟化流中外,德视迩遐。方熙律之载阳,应令候而布惠。克凝神于窔奥,务行政于要荒。四表无虞,群黎至治。爰凤阙届春之早,协龙廷展贺之初。百辟称觞,用尽输诚之意;万邦荐祉,克坚献岁之心。臣无任云云。大使武功郎没细好德、副使宣德郎季膺等,赍表诣阙以闻。 高丽贺正表曰:帝出乎震,方当遂三阳之生;王次于春,所以大一统之始。覆帱之内,欢庆皆均。恭惟中孚应天,大有得位。所过者化,阅众甫以常新;不怒而威,观庶邦之率服。茂对佳辰之复,备膺诸福之休。臣幸遘昌期,远居外服。上千万岁寿,曾莫预于胪传;同亿兆人心,但窃深于善祝云云。使朝散大夫卫尉少卿轻车都尉赐紫金鱼袋李仲衍,奉表称贺以闻。 先君衔使十五年,深阸穷漠,耳目所接,随笔纂录。闻孟公 庾 发箧,汴都危变,归计创艾,而火其书,秃节来归。因语言得罪柄臣,诸子佩三缄之戒,循陔侍膝,不敢以北方事置齿牙间。及南徙炎荒,视膳余日,稍亦谈及远事。凡不涉今日强弱利害者,因操牍记其一二。未几,复有私史之禁,先君亦枕末疾,遂废不录。及柄臣盖棺,弛语言之律,而先君已赍恨泉下。鸠拾残稿,廑得数十事,反袂拭面,著为一编。绍兴丙子夏长男适谨书。 松漠补遗 金国庙讳尤严,不许人犯。尝有一武弁,经西元帅投牒,误斥其讳,杖背流递。武元初,只讳“旻”,后有申请云:旻,闵也,遂并“闵”讳之。 虏中中丞唯掌讼牒,若断狱会法,或春山秋水, 谓去国数百里,逐水草而居处。 从驾在外,卫兵物故,则掌其骸骼,至国则归其家。谏官并以他官兼之,与台官皆备员,不弹击外道,虽有漕使,亦不刺举。故官吏赃秽,略无所惮。 虏法:文武官不以高下,凡丁家难未满百日,皆差监关税。州商税院、盐铁场,一年为任,谓之优饶,其税课倍增者,谓之得筹。每一筹转一官,有岁中八九迁者。近有止法,不得过三官。富者择课额少处受之,或以家财贴纳,只图迁转。其不欲迁者,于课利多处,除岁额外,公然分之。 虏法:有负犯者,不责降,只差监盐场,课额虽登,出卖甚迟,虽任满去官,非卖尽不得仕,至有十年不调者。无磨勘之法,每一任转一官,以二十五月为任,将满即改除,并不待阙。 北地汉儿张献甫,作太原都军, 都监也。 其姊夫刘思与侍郎高庆裔,为十友之数。张有一犀带,国初钱王所献者,号镇国宝带,是正透中间龙形。 契丹重骨咄犀,犀不大,万株犀无一不曾作带。纹如象牙,带黄色,止是作刀把,已为无价。天祚以此作兔鹘 中国谓之腰条皮。 插垂头者。 鹿顶合,燕以北者方可车,须是未解角之前。才解角血脉通,冬至方解,顶之上为合,正须亦作合。好者有“人”字,不好者成“八”字,有髓眼不实。北人谓角为鹿角合,顶为鹿顶合, 南中止有鹿角合。 南鹿不实,定有髓眼,不可车。北地角未老,不至秋时不中。 麋角与鹿角不同。麋角如驼骨,通身可车,却无纹,生枝不比鹿,皆小。鹿顶骨有纹,上下无之,亦可熏成纹。 犀有三种:重透外黑,有一晕白中又黑,世艰得之;正透又曰通犀,倒透亦曰花犀,或班犀,有游鱼形;诸犀中水犀最贵。 秀州周通直家有正透犀带,其中一点白,以纸灯近之,即时灭,有湿气,疑是水犀。 耀段褐色,泾段白色,生丝为经,羊毛为纬,好而不耐。丰段有白有褐最佳。驼毛段出河西,有褐有白。 秋毛最佳,不蛀,冬间毛落,去毛上之粗者,取其茸毛,皆关西羊为之,蕃语谓之 劷。北羊止作粗毛。 先忠宣《松漠纪闻》,伯兄镂板歙越,遵来守建业,又刻之。暇日搜阅故牍,得北方十有一事,皆曩岁侍旁亲闻之者,目曰“补遗”,附载于此。乾道九年六月二日,第二男资政殿大学士、左中大夫、知建康府、江南东路安抚使、兼行宫留守遵谨书。 道山清话 [宋]佚名 撰 孔一 校点 校点说明 《道山清话》一卷,宋佚名撰。《说郛》据书后有王暐跋语,题“宋王暐”撰,其实不确:一、跋语称此书为“先大父”著,则作者为王暐之祖父,然亦佚名;二、跋语末署“建炎四年”,时“暐老矣”,而书中载崇宁五年事,距跋语不过二十五年;又载“余少时,常与文潜在馆中”,考张耒(字文潜)在馆中当元祐年间,距跋语四十余年,岂有祖父四十余年前尚称“少”,今(即跋语时)其孙竟称“老”之理?三、书中“元祐五年”条载“先公”为“李某”,则作者姓李而非姓王(一、三两条见《四库全书总目》)。可见跋语与此书并不吻合,恐系误植。另,《辞源》修订本以为《宋史·艺文志》小说家类著录之《道山新闻》即此书,未见出证,亦难为定论。 《道山清话》所载明确下限为崇宁五年,成书大致可定为其后不久的徽宗年间。本书所载多为北宋朝野故事,对王安石持批评态度,于程颐、刘挚亦颇有微词,而详记苏轼、黄庭坚、张耒等交际议论,《四库全书总目》由之推定其作者为蜀党中人,当属不无道理。《总目》据王士禛《居易录》指本书合两张先为一人,亦属确实;惟指其记陈彭年检秘阁《春秋少阳》之书为“颇诬”,则未敢遽信,隋唐志不著录之书,后世转见,未必绝无可能。 这次校点,以《学津讨原》本为底本,校以《百川学海》本。讹误不当之处,敬请批评指正。 道山清话 李常为言官,言王安石理财不由仁义,且言安石遂非喜胜,日与其徒吕惠卿等阴筹窃计,思以口舌以文厥过,以公论为同乎流俗,以忧国为震惊朕师,以百姓恣叹为出自兼并之言,以卿士佥议为生乎怨嫉之口,而又妄取经据,傅会其说。且言:“理财用而不由仁与义,不上匮则下穷矣。臣自知朝夕蒙戮,不惮开垂闭之口,吐将腐之舌,为陛下反覆道之。”凡数千言。上览之,惊叹再三,抚谕曰:“不意班行中乃有卿也,从前无臣僚说得如此分明。待便为施行。”明日,安石登对,神宗正色视安石:“昨览李常奏,岂不误他百姓?”安石垂笏低手,作怠慢之状,笑而不对。神宗愈怒,遂再问之。安石略陈数语,人不闻安石所言何事,但见上连点头曰:“极是,极是。”常之奏竟不见降出。常后对人言:“不知安石有甚狐媚厌倒之术。” 司马君实洛中新第,初迁入,一日步行,见墙外暗埋竹签数十,问之,则曰:“此非人行之地,将以防盗也。”公曰:“吾箧中所有几何?且盗亦人也,岂可以此为防?”命亟去之。 人之叩齿,将以收召神观,辟除外邪,其说出于道家者流。故修养之人多叩齿,不闻以是为恭敬也。今人往往入神庙中叩齿,非礼也。 唐明皇名隆基,故当时改太一基为棊,至今因之不改,何也?予尝两入文字,不报。 秦观少游,一日,写李太白《古风》诗三十四首于所居壶隐壁间。予因问:“‘燕昭延郭隗’遂筑黄金台,之诗,史但言筑宫而师事,不闻黄金之名,太白不知何据?”少游曰:“《上谷图经》言昭王筑台,置千金于其上,遂因以为名。”阅之信然。 正献杜公尝言,人家祀祖先,非简慢则媟渎,得其中者鲜矣。 天圣中,诏营浮图。姜遵在永兴,毁汉唐碑之坚好者以代砖甓。当时有一县尉投书启,具言不可,力恳不已,至于叩头流血。遵以其故沮格朝命,按罢之。自是人无敢言者。遵因此得进用。何斯举诗云:“长安古碑用乐石,虿尾银钩擅精密。缺讹横道已足哀,况复镌裁代砖甓。有如天吴及紫凤,颠倒在衣吁可惜。”斯举,黄州人。少年识苏子瞻。初名颃,字颉之,后名颉之。黄庭坚鲁直极推重之,尝与斯举简云:“老病昏塞,不记贵字,欲奉字曰斯举,取色斯举矣,翔而后集,但恐或犯公家讳字尔。” 遵自谏议大夫知永兴军,即除枢密副使。 斯举又作《黄绵袄子歌》,其序言:“正月大雨雪,十日不已。既晴,邻里相呼负日,曰:黄绵袄子出矣!” 子瞻尝言,韩庄敏对客,称仁宗时,一夜三更以来,有中使于慈圣殿传宣。慈圣起,著背子,不开门,但于门缝中问云:“传宣有甚事?”中使云:“皇帝起,饮酒尽,问皇后殿有酒否?”慈圣云:“此中便有酒,亦不敢将去。夜已深,奏知官家且歇息去。”更不肯开门纳中使。 王陶为中丞,劾韩琦、曾公亮不押班,有背负芒刺之语。参政吴奎言,不押班盖已久来相承,寖成废礼,非始于二人。陶以台制弹劾,举职便可,何至引用背负芒刺跋扈之语;且言陶天资险薄,市井小人,巧诈翻覆,情态万状。邵安简亢反攻奎,言阴阳不利,咎由执政。奎乃言由陶所致,所言颠错,奎遂罢。 魏公一日至诸子读书堂,见卧榻枕边有一剑,公问仪公:“何用?”仪公言:“夜间以备缓急。”公笑曰:“使汝果能手刃贼,贼死于此,汝何以处?万一夺入贼手,汝不得为完人矣!古人青毡之说,汝不记乎?何至于是也?吾尝见前辈云,夜行切不可以刃物自随。吾辈安能害人?徒起恶心,非所以自重也。” 神宗时,文州曲水县令宇文之邵上书,极言时政,且言“奸声乱色盈溢耳目;衢巷之中,父子兄弟不敢肩随。孰谓王者之都,而风俗一至于此”!神宗乃遣一二内侍,于通衢中物色民言,竟以无是事而止。予谓纵物色得其言,如何敢举于上前?刘贡父常对人言:“内官如听得,只道是寻常文谈。” 魏公在永兴,一日,有一幕官来参,公一见,熟视,蹙然不乐。凡数月,未尝交一语。仪公乘间问公:“幕官者,公初不识之,胡然一见而不乐?”公曰:“见其额上有块隐起,必是礼拜,当非佳士。恁地人,缓急怎生倚仗?” 哲宗御讲筵所,手折一柏枝玩。程颐为讲官,奏曰:“方春万物发生之时,不可非时毁折。”哲宗亟掷于地。终讲,有不乐之色。太后闻之,叹曰:“怪鬼坏事,吕晦叔亦不乐其言也。”云不须得如此。 温公在永兴。一日,行国忌香,幕次中客将有事,欲白公,误触烛台,倒在公身上。公不动,亦不问。 韩持国为人凝严方重。每兄弟聚话,玉汝、子华议论风生,持国未尝有一言。 邵康节与富韩公在洛,每日晴必同行至僧舍。韩公每过佛寺神祠,必躬身致敬。康节笑曰:“无乃为佞乎?”韩公亦笑,自是不为也。 章子厚与苏子瞻少为莫逆交。一日,子厚坦腹而卧,适子瞻自外来,摩其腹以问子瞻曰:“公道此中何所有?”子瞻曰:“都是谋反底家事。”子厚大笑。 庆历中,亲事官乘醉入禁中,上遣内侍谕皇后贵妃,使闭阁勿出。后听命不出,贵妃乃直趋上前。明日,上对辅臣泣下,枢相乘间启废立之议,独梁相适厉声曰:“一之为甚,其可再乎!”其事乃止。 契丹遣使论国书中所称“大宋”、“大契丹”,以非兄弟之国,今辄易曰“南朝”、“北朝”。上诏中书密院共议。当时辅臣多言此不计利害,不从,徒生怨隙。梁庄肃曰:“此易屈尔。但答言宋盖本朝受命之土,契丹亦彼国号,令无故而自去,非佳兆。”其年贺正使来,复称大契丹如故。 京城界多火,在法放火者一不获,则主吏皆坐罪。民有欲中伤官吏者,至自爇其所居,罢免者纷然。时邵安简为提点府界县镇寨公事,廉得其事,乃请自今非延及旁家者,虽失捕勿坐。自是绝无遗火者。遂著为令。 仁宗时,王文正公为谏官,因论王德用所进女口。上曰:“正在朕左右。”文正曰:“臣之所言,正恐在陛下左右。”上色动,呼内侍官,使各赐钱三百贯,令即今便搬出内东门。文正谓:“不须如此之遽,但陛下知之,足矣。”上曰:“人情皆一般,若见涕泣不忍去,则朕决不能去之。”既而上即闲说汉唐间事,又言太宗黜李勣,使其子召用大是,入思虑来,喜见于色。忽内侍来奏云:“已出内东门去讫。”上复动容乃起。其废郭后也,台臣论列尚美人,上曰:“随即斥去矣,岂容其尚在宫中也!”上之英断如此,盛矣哉! 苏子瞻诗有“似闻指麾筑上郡,已觉谈笑无西戎”之句。尝问子瞻当是用少陵“谈笑无西河”之语,子瞻笑曰:“故是。但少陵亦自用左太冲‘长啸激清风,志若无东吴’也。” 余一日在陕府官次中,见一官员与人语话,因及守将怒一孔目官,始效守将奋髯抵掌厉声之状,次又作孔目官皇惧鞠躬请罪,至于学传呼杖直之声。一少年方十二三,冠带,在众中坐,忽叱曰:“是何轻薄举止!”一坐惊笑。后问,知是蔡子正家子弟。 元祐八年,吕大防因讲筵言及:“前代宫室多尚华侈,本朝宫殿止用赤白。前代人君虽在宫禁中,亦出舆入辇;祖宗皆步自内庭,出御后殿止欲涉历黄庭,稍冒寒暑。前代多深于用刑,大者诛戮,小者远窜;唯本朝用法最轻,臣下有罪,止于罢黜。至于虚己纳谏,不好畋猎,不尚玩好,不用玉器,不贵异味,御厨止用羊肉,皆祖宗家法。陛下不须远法前代,只消尽行家法。”既而上退至宫中,笑谓左右曰:“吕相公甚次第好。” 微仲为人,刚而有守,正而不他,辅相泰陵八年,朝野安静。宣仁圣烈上仙,因为山陵使。既回,乃以大观文知颍昌,时元祐甲戌三月也。公既行,而左正言上官均言其以张耒、秦观浮薄之徒撰次国史,以李之纯为中司,来之邵、杨畏、虞策为谏官,范祖禹、俞执中、吕希纯、吴安诗或主诰命,或主封驳,皆附会风旨,以济其欲。时监察御史周秩及右正言张商英连上疏交攻之,微仲遂落职,犹知随州。秩等攻之不已,至循州安置,未逾岭而卒。人颇冤之。 程伊川尝言,医家有四肢不仁之说,其言最近理,下得“仁”字极好。 馆中一日会茶,有一新进曰:“退之诗太孟浪。”时贡父偶在座,厉声问曰:“‘风约半池萍’,谁诗也?”其人无语。 苏子瞻一日在学士院闲坐,忽命左右取纸笔,写“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两句,大书、小楷、行草书凡写七八纸,掷笔太息曰:“好!好!”散其纸于左右给事者。 张文潜尝言,近时印书盛行,而鬻书者往往皆士人,躬自负担。有一士人尽掊其家所有约百余千买书,将以入京。至中涂,遇一士人,取书目阅之,爱其书而贫,不能得。家有数古铜器,将以货之。而鬻书者雅有好古器之癖,一见喜甚,乃曰:“毋庸货也,我将与汝估其直而两易之。”于是尽以随行之书换数十铜器,亟返其家。其妻方讶夫之回疾,视其行李,但见二三布囊磊磈然铿铿有声,问得其实,乃骂其夫曰:“你换得他这个,几时近得饭吃?”其人曰:“他换得我那个,也则几时近得饭吃?”因言人之惑也如此。坐皆绝倒。 刘贡父一曰问苏子瞻:“‘老身倦马河堤永,踏尽黄榆绿槐影’,非阁下之诗乎?”子瞻曰:“然。”贡父曰:“是日影耶,月影耶?”子瞻曰:“‘竹影金锁碎’,又何尝说日月也?”二公大笑。 常秩之学,尤长于《春秋》。或问秩:“孙复之学何如?”秩曰:“此商君法尔。步过六尺与弃灰于道者有诛。大不近人情矣。” 周重实为察官,以民间多坏钱为器物,乞行禁止,且欲毁弃民间日近所铸者铜器。时张天觉为正言,极论其不可,恐官司临迫,因而坏及前代古器。重实之言既不降出,愤懑不平,谓同列曰:“天觉只怕坏了钹儿磬儿!” 吕晦叔为中丞。一日,报在假,馆中诸公因问:“何事在假?”时刘贡父在坐,忽大言:“今日必是一个十斋日。”盖指晦叔好佛也。 洛中有一僧,欲开堂说法。司马君实夜过邵尧夫,云:“闻富彦国、吕晦叔欲往听,此甚不可。但晦叔贪佛,已不可劝,人亦不怪。如何劝得彦国?”尧夫曰:“今日已暮矣,姑任之。”明日,二人果偕往。后月余,彦国招数客共饭,尧夫在焉。因问彦国曰:“主上以裴晋公之礼起公,公何不应命?又闻三遣使,公皆卧内见之。”彦国曰:“衰病如此,其能起否?”尧夫曰:“上三命,公不起;一僧开堂,以片纸见呼即出,恐亦未是。”彦国曰:“弼亦不曾思量至此。” 神宗时,韩子华为中丞,劾奏宰臣富弼:“人言张茂先为先帝子,而弼引为管军。”郑公丏罢,子华亦待罪,仍牒阁门,更不称中丞,及不朝参。今中书密同谏议,以为管军,人无间言。绛欲以危言中伤大臣,事既无根,徒摇众听;兼绛举措颠倒,不足以表率百官。于是子华削职知蔡州。子方亦请外知荆南,敕过门下,何郯知封驳事,封还。子方乃留。 仁宗时,梓州妖人白彦欢,能依鬼神作法以诅人,至有死者。狱上,请谳,皆以不见伤为疑。梁庄肃曰:“杀人以刃,尚或可拒。以诅,则其可免乎?”竟杀之。 张尧佐以温成之故,复除宣徽使。唐质肃时为御史里行,争之不可得,求全台上殿不许,求自贬不报,于是劾宰相并言事官,皆附会缄默,乃又援致旧臣。帝急召二府,以其章示之。子方犹立殿上。梁庄肃为枢副,曰:“宰相岂御史荐耶?”叱使下殿,殿上莫不惊愕相视。于是贬春州别驾,又改英州。宰相谏官,明日亦皆罢逐。 真宗不豫,荆王因问疾,留宿禁中,宰执亦以祈禳内宿。时御药李从吉因对荆王叱小黄门,荆王怒曰:“皇帝服药,尔辈敢近木围子高声!”以手中熟水泼之。从吉者自言与李文定是族人。仁宗既即位,从吉使其徒乘间言于上曰:“顷时先帝大渐,八大王留禁中者累日。宰执恐有异谋,因八大王取金盂熟水,李迪以墨笔搅水中,八大王疑有毒药,即时出禁中去。”上曰:“不然。安有是事?若八大王见盂中黑水,便不会根究,翰林司且渲笔在熟水中也,则甚计策?当时八大王才到禁中,便要出去,却是娘娘留住,教只在禁中,明日即去。直是无此事,必是李从吉唆使尔辈来说。”上即位未及一年,英悟已如此。 余少时,常与文潜在馆中。因看《隋唐嘉话》,见杨祭酒赠项斯诗云:“度度见诗诗总好,今观标格胜于诗。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逢人说项斯。”因问诸公:“唐时未闻项斯有诗名也。”文潜曰:“必不足观。杨君诗律已如此,想其所好者,皆此类也。” 韩庄敏一日来予子弟读书堂,遍观子侄程课,喜甚,谓门客曰:“举业只须做到这个地位,有命时,尽可及第。自此当令日日讲五经,依次第观子史,程文不必更工。枉了工夫,若无命时,虽工无益。” 东坡在雪堂,一日读杜牧之《阿房宫赋》凡数遍,每读彻一遍,即再三咨嗟叹息。至夜分,犹不寐。有二老兵,皆陕人,给事左右,坐久,甚苦之。一人长叹,操西音曰:“知他有甚好处?夜久寒甚不肯睡,连作冤苦声。”其一曰:“也有两句好。” 西人皆作吼音。 其人大怒曰:“你又理会得甚底?”对曰:“我爱他道天下人不敢言而敢怒。”叔党卧而闻之。明日,以告。东坡大笑曰:“这汉子也有鉴识。” 秦观南迁,行次郴道,遇雨。有老仆滕贵者,久在少游家,随以南行,管押行李在后,泥泞不能进。少游留道旁人家以俟,久之,方槃珊策杖而至,视少游叹曰:“学士,学士,他门取了富贵,做了好官,不枉了恁地。自家做甚来陪奉他门,波波地打闲官,方落得甚声名!”怒而不饭。少游再三勉之,曰:“没奈何。”其人怒犹未已,曰:“可知是没奈何!”少游后见邓博文言之,大笑,且谓邓曰:“到京见诸公,不可不举似以发大笑也。” 子瞻爱杜牧之《华清宫》诗,自言凡为人写了三四十本矣。 仁宗时,大名府有营兵,背生肉,蜿蜒如龙。时程天球判大名,囚其人于狱,具奏于朝。上览其奏,笑曰:“是人何罪哉!此赘耳。”即令释之。后其兵辄死,上颇疑焉。一日,对辅臣言:“大名府兵士,肉生于背,已是病也,又从而禁系,安得不死?”又其后天球在延州累立功,上欲大用,辄曰:“向来无故囚人,至今念之也。” 元符三年,立贤妃刘氏为后。邹至完上疏,言不当立:“五伯者,三王之罪人也,其葵邱之会,载书犹首曰无以妾为妻,况陛下之圣高出三王之上,其可忽此乎?万一自此以后,士大夫有以妾为妻者,臣僚纠劾以闻,陛下何以处之?不治则伤化败俗,无以为国;治之则上行下效,难以责人。先帝在位,动以二帝三王为法。今陛下为五伯之所不为者。”哲宗读至此,震怒,诏:“浩言多狂妄,事实不根。”除名勒停新州羁管。当时人见至完之贬太峻,而未见其疏,遂有士人伪为之者。不乐至完者,录其伪本以进,有“商王桀纣”之语,言至完外以此本矫示于人以邀名,其实非也。上愈怒,故行遣至完尝所往来之人甚众。 曾纡云:山谷用乐天语作《黔南》诗。白云:“霜降水返壑,风落木归山。冉冉岁将晏,物皆复本原。”山谷云:“霜降水返壑,风落木归山。冉冉岁华晚,昆虫皆闭关。”白云:“渴人多梦饮,饥人多梦飧。春来梦何处?合眼到东川。”山谷云:“病人多梦医,囚人多梦赦。如何春来梦,合眼在乡社。”白云:“相去六千里,地绝天邈然。十书九不到,何以开忧颜?”山谷云:“相望六千里,天地隔江山。十书九不到,何用一开颜?”纡爱之,每对人口诵,谓是点铁成金也。范寥云:“寥在宜州,尝问山谷。山谷云:‘庭坚少时诵熟,久而忘其为何人诗也。尝阻雨衡山尉厅,偶然无事,信笔戏书尔。’”寥以纡“点铁”之语告之,山谷大笑曰:“乌有是理?便如此点铁!” 人问邵尧夫:“人有洁病,何也?”尧夫曰:“胸中滞碍而多疑耳,未有人天生如此也。初因多疑,积渐而日深,此亦未为害。但疑心既重,则万境皆错,最是害道第一事,不可不知也。” 山谷在宜州,服紫霞丹,自云得力。曾纡尝以书劝其勿服,山谷答云:“公卷疽根在旁,乃不可服。如仆服之,殆是晴云之在川谷,安得霹雳火也。” 山谷之在宜也,其年乙酉,即崇宁四年也。重九日,登郡城之楼,听边人相语:“今岁当鏖战,取封侯。”因作小词云:“诸将说封侯。短笛长吹独倚楼。万事总成风雨去,休休。戏马台南金络头。  催酒莫迟留。酒似今秋胜去秋。花向老人头上笑,羞羞。人不羞花花自羞。”倚栏高歌,若不能堪者。是月三十日,果不起。范寥自言亲见之。 范寥言,山谷在宜州,尝作亥卯未腪肫,又作未酉亥腪肫,寥皆得享之。 王沂公每见子侄语话学人乡音及效人举止,必痛抑之,且曰:“不成登对。”后亦如此。 李公择每饮酒至百杯,即止。诘旦,见宾客或回书问,亦不病酒,亦无倦色。 老苏初出蜀,以兵书遍见诸公贵人,皆不甚领略。后有人言其姓名于富韩公,公曰:“此君专劝人行杀戮以立威,岂得直如此要官职做!” 忠宣公范尧夫居常正坐,未尝背靠著物。见客处有数胡床,每暑月蒸湿时,其余客所坐者,背所著处,皆有汗渍痕迹,惟公所坐处常干也。公所著衣服,每易以瀚濯,并无垢腻。履袜虽敝,亦皆洁白。子弟书室中,皆坐草缚墩子或杌子,初无有靠背之物。有一幕客,好修饰边幅,其衣巾常整整然,公未尝以目视之。每遇筵会,公不以上官自居,必再三勉客,待其饮尽而后已。惟劝至此幕客,一举而退。然此客不悟,每遇赴席,愈更洁其服而进。予每举此以戒吾家子侄。 王荆公《谢公墩》诗云:“千枝孙峄阳,万本母淇澳。满门陶令株,弥岸韩侯簌。”贡父云:“不成语。” 张天觉好佛,而不许诸子诵经,云:“彼读书未多,心源未明,才拈著经卷,便烧香礼拜,不能得了。” 范蜀公镇每对客,尊严静重,言有条理,客亦不敢慢易。惟苏子瞻则掀髯鼓掌,旁若无人,然蜀公甚敬之。一日,有客问:“公何为不重黄庭坚?”公曰:“鲁直一代伟人,镇之畏友也,安敢不加重?”又问:“庭坚学佛有得否?”公曰:“这个则如何知得?但佛亦如何恁地学得?” 彭汝砺久在侍从,刚明正直,朝野推重。晚娶宋氏妇,有姿色器资,承顺惟恐不及。后出守九江,病中忽索纸笔,大书云:“宿世冤家,五年夫妇。从今以往,不打这鼓。”投笔而逝。 晏文献公为京兆,辟张先为通判。新纳侍儿,公甚属意。先字子野,能为诗词,公雅重之。每张来,即令侍儿出侑觞,往往歌子野所为之词。其后,王夫人寖不容,公即出之。一日,子野至,公与之饮。子野作《碧牡丹》词,令营妓歌之,有云“望极蓝桥,但暮云千里。几重山,几重水”之句。公闻之,怃然曰:“人生行乐耳,何自苦如此?”亟命于宅库支钱若干,复取前所出侍儿。既来,夫人亦不复谁何也。 陈莹中云,岭南之人,见逐客,不问官高卑,皆呼为相公。想是见相公常来也。 一长老在欧阳公座上,见公家小儿有小名僧哥者,戏谓公曰:“公不重佛,安得此名?”公笑曰:“人家小儿要易长育,往往以贱名为小名,如狗、羊、犬、马之类是也。”闻者莫不服公之捷对。 裕陵尝因便殿与二三大臣论事,已而言曰:“尝思唐明皇晚年侈心一摇,其为祸有不胜言者。本朝无前代离宫别馆,游豫奢侈,非特不为,亦不暇为也。盖北有狂虏,西有黠羌,朝廷汲汲然,左枝右梧,未尝一日不念之。二虏之势所以难制者,有城国,有行国,古之夷狄,能行而已,今兼中国之所有矣。比之汉唐,最为强盛。”大臣皆言:“陛下圣虑及此,二虏不足扑灭矣。”上曰:“安有扑灭之理?但用此以为外惧则可。” 温公无子,又无姬侍。裴夫人既亡,公常忽忽不乐,时至独乐园,于读书堂危坐终日。常作小诗,隶书梁间云:“暂来还似客,归去不成家。”其回人简有云:“草妨步则薙之,木碍冠则芟之,其他任其自然。相与同生天地间,亦各欲遂其生耳。”可见公存心也。 石曼卿一日在李驸马家,见杨大年写绝句诗一首云:“折戟沉沙铁未消,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后书“义山”二字。曼卿笑云:“昆里没这般文章。”涂去“义山”字,书其旁曰“牧之”。盖两家集中皆载此诗也。此诗佳甚,但颇费解说。 熙宁四年,吕诲表乞致仕,有曰:“臣本无宿疾,偶值医者用术乖方,不知脉候有虚实,阴阳有逆顺,诊察有标本,治疗有后先,妄投汤剂,率任情意,差之指下,祸延四肢,寖成风痹,遂难行步。非徒惮跖盭之苦,又将虞心腹之变。势已及此,为之奈何!虽然,一身之微,固未足惜,其如九族之托,良以为忧。是思逃禄以偷生,不俟引年而还政。”於戏!献可之论,可谓至矣。 周穜言,垂帘时,一日早朝,执政因理会事,太皇太后命一黄门于内中取案上文字来。黄门仓卒取至,误触上幞头坠地。时上未著巾也,但见新剃头撮数小角儿。黄门者震惧,几不能立。旁有黄门取幞头以进,上凝然端坐,亦不怒,亦不问。既退,押班具其事取旨,上曰:“只是错。”太后命押班只是就本班量行遣。又言,一日辅臣帘前论事甚久,上忽顾一小黄门附耳与语,小黄门者既去,顷之复来,亦附耳而奏。上忽矍然而兴,俄闻御屏后小锣钹之声交作,须臾即止。上复出,一黄门抱上御椅子,再端拱而坐,直待奏事毕,乃退。太皇亦顾上笑。 章子厚为侍从。时遇其生朝会客,其门人林特者,亦乡人也,以诗为寿。子厚晚于座上取诗以示客,且指其颂德处云:“只是海行言语,道人须道著乃为工。”门人者颇不平之。忽曰:“昔人有令画工传神,以其不似,命别为之。既而又以不似,凡三四易。画工怒曰:‘若画得似后是甚模样?’”满坐哄然。 章子厚,人言初生时,父母欲不举,已纳水盆中,为人救止。其后,朝士颇闻其事。苏子瞻尝与子厚诗,有“方丈仙人出渺茫,高情犹爱水云乡”之语,子厚谓其讥己也,颇不乐。 熙宁中,有荐华山陈戬者,博学,知治乱大体,三十年不出户庭,邻人有不识者,云是希夷宗人。既对,便坐。上先览其所进时议,甚喜之。至是命坐赐茶,戬乃趑趄皇恐,谢不敢者再三,云:“上有鸱尾,乞陛下暂令除去。”上使之退,左右皆掩笑。上亦不怒,对辅臣亦未尝言及。一日,忽有旨,赐束帛令还山。 太祖尝有言,不用南人为相,实录、国史皆载,陶穀《开基万年录》、《开宝史谱》言之甚详。皆言太祖亲写南人不得坐吾此堂,刻石政事堂上。或云,自王文穆大拜后,吏辈故坏壁,因移石于他处,后寖不知所在。既而王安石、章惇相继用事,为人窃去。如前两书,今馆中有其名而亡其书也,顷时尚见,其他小说往往互见,今皆为人节略去,人少有知者,知亦不敢言矣。 予一日道过毗陵,舍于张郎中巷,见张之第宅雄伟,园亭台榭之胜,古木参天,因爱而访之。问其世家,则知国初时有张佖者,随李煜入朝。太宗时,佖在史馆,家常多食客。一日,上问:“卿何宾客之多?每日聚说何事?”佖曰:“臣之亲旧,多客都下,贫乏绝粮,臣累轻而俸有余,故常过臣,饭止菜羹而已。臣愧菲薄,而彼更以为甘美,故其来也,不得而拒之。”七日,上遣快行家一人,伺其食时,直入其家。佖方对客饭,于是即其座上,取一客之食以进,果止粝饭菜羹,仍皆粗璺陶器。上喜其不隐,时号“菜羹张家”。佖三子益之、昷之、沓之,皆尝为郎官,至今彼人呼其所居曰张郎中巷。 唐子方为人刚直,既参大政,与介甫议事每不协。尝与介甫议杀人伤者许首服,以律案问免死,争于裕陵之前。介甫强辩,上主其议。子方不胜愤懑,对上前谓介甫曰:“安石行乖学僻,其实不晓事,今与之造化之柄,其误天下苍生必矣!”上以其先朝遗直,骤加登用,亦不之罪。既而子方疽背而死。方其病革,车驾幸其第以临问之,子方已昏不知人,忽闻上至,开目而言曰:“愿陛下早觉悟。可惜祖宗社稷,教安石坏却!”上首肯之。问其家事,无一言。及薨,又幸其第,见其画像不类,命取禁中旧藏本以赐其家。上有昭陵御题“直哉若人,为国砥柱”八字,印以御宝,下有昭陵御押字,予尝亲得见焉。其家传有云:子方一日见介甫诵《华严经》,因劝介甫不若早休官去。介甫问之,子方曰:“公之为官,止是作业。更做执政数年和佛也费力。”介甫不答。一日,子方在朝假,介甫乃以子方之言白于上,将以危之。上大笑而止。 绍圣改元九月,禁中为宣仁作小祥道场。宣隆报长老升座,上设御幄于旁以听。其僧祝曰:“伏愿皇帝陛下爱国如身,视民如子。每念太皇之保佑,常如先帝之忧勤。庶尹百僚,谨守汉家之法度;四方万里,永为赵氏之封疆。”既而有僧问话云:“太皇今居何处?”答云:“身居佛法龙天上,心在儿孙社稷中。”当时传播,人莫不称叹。於戏!太皇之圣,华夷称为女尧舜,方其垂帘,每有号令,天下人谓之快活条贯。 元祐癸酉九月一日初夜,开宝寺塔表里通明彻旦。禁中夜遣中使赍降御香,寺门已闭。既开,寺僧皆不知也。寺中望之,无所见。去寺,渐明。后二日,宣仁上仙。 尝闻祖父言,每岁三月二十八日,四方之人集于泰山东岳祠下,谓之朝拜。嘉祐八年,祖父适以是日至祠下,言其日风寒已如深冬时。至明日,地皆结冰,寒甚,几欲裂面堕指。人皆闭户,道无行迹。日欲入,忽闻传呼之声,自南而北,仪卫雄甚。近道人家有自户牖潜窥者,见马高数尺,甲士皆不类常人,伞扇车乘皆如今乘舆行幸,望庙门而入,庙之重门皆洞开,异香载路。有丈夫绛袍幞头,坐黄屋之下,亦微闻警跸之声,亦有言去朝真君回来,又有云真君已归,皆相顾合掌。中夜方不闻人语。又明日,天气复温,皆挥扇而行。后数日,方闻昭陵其日升遐。 昭陵上宾前一月,每夜太庙中有哭声,不敢奏。一日,太宗神御前香案自坏。 杜少陵《宿龙门》诗有云“天阙象纬逼”,王介甫改“阙”为“阅”,黄鲁直对众极言其是。贡父闻之,曰:“直是怕他。” 刘贡父尝言,人之戏剧,极有可人处。杨大年与梁周翰、朱昂同在禁掖,大年年未三十,而二公皆高年矣。大年但呼“朱翁”、“梁翁”,每以言侵侮之。一日,梁戏谓大年曰:“这老亦待留以与君也。”朱于后亟摇手曰:“不要与!”众皆笑其捷。虽一时戏言,而大年不五十而卒。 今上初登极,群臣班列在庭。忽一朝士大叫数声,仆地不知人。扶未出殿门,气已绝。 予顷时于陕府道间舍于逆旅,因步行田间。有村学究教授二三小儿,间与之语,言皆无伦次。忽见案间有小儿书卷,其背乃蔡襄写《洛神赋》,已截为两段,其一涂污,已不可识。问其何所自得,曰:“吾家败笼中物也。”问更有别纸可见否,乃从壁间书夹中取二三十纸,大半是襄书简,亦有李西台川笺所写诗数纸,因以随行白纸百余幅易之,欣然见授。问其家世,曰:“吾家祖亦尝为大官。吾父罢官,归死于此,吾时年幼,养于近村学究家,今从而李姓。然吾祖官称姓名,皆不可得而知。顷时如此纸甚多,皆与小儿作书卷及糊窗用了。”会日已暮,乃归旅舍。明日,天未明,即登涂,不及再往,至今为恨也。 先公尝言顷见李公择云,曾于高邮道上,时正午暑,见临清流有竹篱茅屋,望之极雅洁,前有修竹长松,二道士临流弈棋于松阴间。其一疏髯秀目,其一美少年,肌体如玉。见公择来,皆欣然,然与之语,则凡俗鄙俚。入其茅屋下,往往堆积藁秸罂缶之类。观其寝处,秽污如仆厮。然忽问予能饮否,予曰:“粗能之。”其少年道士徐起取酒。既而酒如米泔,且将臭败,于树间摘小毛桃子数枚,置案上。予疑其仙也,乃危坐敛衽,满引不敢辞。其盛酒物乃一大盆,饮于破陶器中,徐顾予仆曰:“此人亦得。”乃与之酒一陶器。二道士先醉,长啸而入。予愈疑焉。既别数里许,询道旁人家,曰:“二人者,里胥之子也。在城中出家,今其父死,归谋还俗而分其家财耳。” 庆历中,胡瑗以白衣召对。侍迩英讲《易》,读“乾元亨利贞”,不避上御名,上与左右皆失色。瑗曰:“临文不讳。”后瑗因言《孟子》“民无恒产”读为“常”,上微笑曰:“又却避此一字。”盖自唐穆宗已改“常”字,积久而读熟。虽曰尊经,然坐斥君父之名,亦未为允。上尝诏其修国史,瑗乃避其祖讳,不拜。 旧制,讲读官坐而讲读,别置书策于御案上。仁宗忽一日讲读官已班立,俟上出,久之,忽有内侍官自御屏后出,大声曰:“有圣旨:今后讲筵官起立御案前讲读。”自是遂为定制。至神宗朝,王安石为侍读,以言道之所存,请复赐坐。有旨下礼官议。韩维以谓当赐坐,刘攽以谓不可,纷争不已,议于上前。维曰:“今有时禁中宣长老说法,犹升高踞坐。吾儒讲圣人大中至正之道,乃独不得坐耶?”攽曰:“彼髡徒何知?自是朝廷不约束耳!维读圣人书,乃亦欲如彼髡无君臣上下乎?安石非为道,为己重耳。”于是安石之请不行。至元祐初,程颐复请坐讲。太皇以皇帝幼冲,岂可先教改动前人制度,有旨令不得行。 今皇帝即位之明年,范纯仁卒,其遗表有曰:“伏愿陛下,清心寡欲,约己便民。达孝道于精微,摅仁心于广远。深绝朋党之论,详察正邪之归。搜抉幽隐,以尽才人;屏斥奇巧,以厚风俗。爱惜生灵,而毋轻议边事;包容狂直,而毋易逐言官。若宣仁之诬谤未明,致保佑之忧勤不显。皆权臣务快其私忿,非泰陵实谓之当然。以至未究流人之往愆,悉以圣恩而特叙;尚使存没犹玷瑕疵,又复不解疆埸之严,几空帑藏之积,有城不守,得地难耕。凡此数端,愿留圣听。”此李之仪端叔之文也,上令大书此表,留禁中。章惇由是再贬雷州司户。端叔后坐党籍,终身废弃。 黄庭坚宜州之贬也,坐为《承天寺藏记》。 张舜民郴州之贬也,坐进《兵论》,世言“白骨似山沙似雪”之诗,此特一事耳。《兵论》近于不逊矣。舜民尝因登对云:“臣顷赴潭州任,因子细奏陈神宗感疾之因。”哲宗至于失声而哭。 元符二年十二月一日,水开五丈河,数处波浪涌起,亦有声如潮。水高丈余,数日而止。 富丞相一日于坟寺剃度一僧。贡父闻之,笑曰:“彦国坏了几个,才度得一个?”人问之,曰:“彦国每与僧对语,往往奖予过当,其人恃此傲慢,反以致祸者。攽目击数人矣,岂非坏了乎?”皆大笑。然亦莫不以其言为当。 赵悦道罢政闲居,每见僧至,接之甚有礼。一日,一士人以书贽见,公读之终卷,正色谓士人曰:“朝廷有学校,有科举,何不勉以卒业,却与闲退之人说他朝廷利害?”士人皇恐而退。后再往,门下人不为通。士人谓阍者曰:“参政便直得如此敬重和尚?”阍者曰:“寻常来相见者,僧亦只是平平人,但相公道只是重他袈裟。”士人者笑曰:“我这领白襕,直是不直钱财?”阍者曰:“也半看佛面。”士人曰:“便那辍不得些少来看孔夫子面。”人传以为笑。 元祐五年,先公为契丹贺正使。辽主问:“范纯仁今在朝否?”先公曰:“纯仁去年六月以观文殿学士知颍昌府。”又问:“何故教出外?”先公云:“纯仁病足,不能拜,暂令补外养病尔。”又问:“吕公著如何外补?”先公云:“公著去年卒于位,初不曾外补。”乃咨嗟曰:“朝廷想见阙人。”先公曰:“见不住召用旧人。”先是,辽主闻先公言纯仁以足疾外补,乃回顾近立之人微笑。先公既北归,不敢以是载于语录,尝因便殿奏陈。上微语曰:“因通书说与纯仁著。”未几,先公捐舍。八年,纯仁再入相,上首以此告之,且曰:“曾令李某通书说。”纯仁曰:“不曾得书。” 顷时都下有一卖药老翁,自言少时尝为尚书省中门子,门旁有土地庙,相传为大将军庙,灵应如响。庙有断碑,题额篆“汉大将军王公之碑。”龛在壁间。堂后官香烛牲酒无虚日,亦沾及阍者。每有大除拜,必先示朕兆。一夜,闻群鬼聚语,或哭或笑,或曰:“他运既当限,只得此来,怎奈何朝廷去里!”一曰:“社稷如此,又待如何?”其一曰:“改东作西,几时定叠?”至晓方不闻声。不数日,果有拜相者。 元祐五年,文太师自平章军国重事致政而去。初,潞公再入,刘挚于帘前言王同老所入札子,皆文彦博教之,乞行下史官改正。宣仁曰:“此大不然也。吾于此事熟知之矣。仁宗时,乞立英宗为嗣者,文太师也。后策立英宗者,韩相公也。功不相掩,不须改史。”宣仁既退,叹曰:“刘左丞幸是好人,何故如此?”挚既相,故潞公力求退,麻既入,御批纸背有云“音声不遐,尚有就问之礼;几杖以俟,伫陪亲祀之朝。勿以进退之殊”云云。后学士院入此五句,下添“而废谋猷之告”。潞公年九十二,至绍圣五年卒。公逮事四朝,七换节钺,为侍中、司空、司徒、太保、太尉,知永兴、大名、秦州者再,两以太师致仕,五判河南,出将入相者五十余年,可谓功德兼美。既而党论兴,无所不有矣。 莘老入相,不及一年而罢,坐父死不葬。后莘老作《家庙记》自辩,刘器之为其集之序。 建中靖国辛巳,都下有一僧行诵《法华经》,昼夜不停声,虽大雨雪,亦然。行步极缓,问之不应,招之不来。有人随其后行,亦无止宿处。每诵数十句,即长叹一声曰:“怎奈何无人知者?” 元祐丁卯十一月雪中,予过范尧夫于西府。先有五客在坐,予既见,因众人论说民间利害。公甚喜。书室中无火,坐久寒甚,公命温酒来,公与坐客各举两大白。公曰:“说得通透后,令人心神融畅。” 或问范景仁:“何以不信佛?”景仁曰:“尔必待我合掌膜拜,然后为信耶?” 司马君实尝言,吕晦叔之信佛,近夫佞;欧阳永叔之不信,近夫躁:皆不须如此。信与不信,才有形迹,便不是。 裕陵尝问温公:“外议说陈升之如何?”温公曰:“二相皆闽人,二执政皆楚人,风俗如何得近厚?”又问:“王安石如何?”温公曰:“天资僻执好胜,不晓事。其拗强似德州,其心术似福州。”上首肯微笑。又尝称吕惠卿美才,温公曰:“惠卿过于安石。使江充、李训无才,何以动人主?” 司马君实与吕吉甫在讲筵,因论变法事,至于上前纷拏。上曰:“相与讲是非,何至乃尔!”既罢讲,君实气貌愈温粹,而吉甫怒气拂膺,移时尚不能言。人言一个陕西人,一个福建子,怎生厮合得著? 赵先生,蔡州人。后往来无定,苏子由诸公极爱重之。尝言:“人将发,不惟门户有旺相,视仆史辈亦可知。洛中士大夫家仆史,往往皆官样。吾尝观主人将兴,其仆史辈必气宇轩昂,仍忠勤不为过。主人将替,仆史辈纵不偷钱,便一身疙痨。周世宗与本朝艺祖方潜龙时,识者识其门下人,皆是节度使。” 赵先生能使人梦寐中随其往以观地狱。宝灵长老不信,欲往观之。先生与之对趺坐,命长老合眼正念。人视之,二人皆已熟睡,鼻息如雷。俄顷而觉,长老者流汗被体,视先生合掌作战悸之状。人问之,皆不答,但亟遣人往州桥,问银铺李员外如何。既而人回,曰:“今早殂矣。”明日,长老遂退院而去。 京师慈云有昙玉讲师者,有道行,每为人诵梵经及讲说因缘,都人甚信重之,病家往往延致。一日,与赵先生同在王圣美家,其僧方讲说,赵谓僧曰:“立尔后者何人?”僧回顾,愕然者久之。自是僧弥更修谨,除斋粥外,粒米勺水不入口;人有招致,闻命即往,一钱亦不受。 熙宁壬子九月,华山阜头岭崩,声震数十里,西岳祠门户皆震动,钟鼓成声,陷千余家。有大石自立,高四丈,周百八十尺。 今宣德门即正阳门,自明道元年十二月改此名,今得七十年,民间但呼正阳门也。 明肃既上宾,时遗诰以太妃杨氏为皇太后,军国大事,内中商量,阁门促百官班贺皇后。时蔡齐为中丞,厉声叱曰:“谁命汝来?不得追班!”阁门吏皇惧而退。既而执政入奏:“今皇帝二十四岁,何必更烦母后垂帘?岂有女后相继之理?”议未定,御史庞籍奏言:“适已将垂帘仪焚了矣。敢有异议,请取旨斩于庭。”左右震栗。后自屏后曰:“此间无固必。”于是删去遗诰中内中与皇太后商量一节。当时仓卒中,实自蔡齐先发之。 刘贡父言:“每见介甫道《字说》,便待打诨。” 张文潜言,尝问张安道云:“司马君实直言王介甫不晓事,是如何?”安道云:“贤只消去看《字说》。”文潜云:“《字说》也只是二三分不合人意思处。”安道云:“若然,则足下亦有七八分不解事矣。”文潜大笑。 大参陈彭年,以博学强记受知定陵,凡有问,无不知者。其在北门,因便殿赐坐对,甚从容。上因问:“墨智、墨允是何人?”彭年曰:“伯夷、叔齐也。”上问:“见何书?”曰:“《春秋少阳》。”即令秘阁取此书。既至,彭年令于第几板寻检,果得之。上极喜,自是注意。未几执政。 程颐一日在讲筵,曰:“闻有旨召江西僧元某,不知何为?”泰陵曰:“闻其有禅学,故召来,欲一见之。”颐曰:“臣所讲者,君臣父子仁义道德性命之说,尽在此矣。不省陛下以何为禅也?”上不语。颐又曰:“陛下深居九重之中,元某之名,如何得达?”上复不语。既罢讲,颐即移书两省谏垣,谓:“岂可坐视而不救?不惟负两宫之委任,抑且负先帝之厚恩。”于是颐称病在假。太皇夜遣使至颐家,密传旨云:“皇帝既服不是,说书且看先朝面。”明日早参,既朝参。又明日当讲,既讲毕,欲退,一中官附耳密奏数语。上曰:“风露早寒,可共饮苏合酒一杯。”酒未至,上曰:“前日召江西僧,何益于治道,已令更不施行。”颐曰:“人主好佛,未有不为国家之害。陛下知之,社稷幸甚。”越数日,又因讲次,颐复奏陈曰:“梁武帝英伟之姿,化家为国,史称其生知淳孝,笃学勤政,诚有之。缘其身无他过,止缘好佛一事,家破国亡,身自馁死,子孙皆为侯景杀戮俱尽。可不深戒!”上曰:“前日江西召禅僧,已曾说与卿更不施行。”颐曰:“愿陛下取《梁武帝纪》一看。不然,臣当摭其要而上之。”上曰:“想是如此,卿必不妄言。” 近时一从官,其父本胥也,屡典大藩府,其治刻木辈极严,少有过举即黥配。亲旧有勉之者,则曰:“吾岂不知?但吾为民父母之官,岂可见病民者坐视而不治也?”其为郡,所至有声。其父年九十二方卒,官封至宣奉大夫。 张先,京师人。有文章,尤长于诗词。其诗有“浮萍断处见山影,小艇归时闻草声”之句,脍炙人口。又有“云破月来花弄影”、“隔墙风弄秋千影”之词,人目为“张三影”。先字子野,其祖母宋氏,孝章皇后亲妹也。祖逊因是而贵,太宗朝为枢密副使。子野生贵家,刻苦过于寒儒。取高科,甫改秩为鹿邑县以殂。欧阳永叔雅敬重之,尝言与其同饮,酒酣,众客或歌或呼起舞,子野独退然其间,不动声气。当时皆称为长者。今人乃以“张三影”呼之,哀哉!欧公为其墓铭。 黄庭坚尝言:“人心动则目动。”王介甫终日目不停转。庭坚一日过范景仁,终日相对,正身端坐,未尝回顾,亦无倦色。景仁言:“吾二十年来,胸中未尝起一思虑。二三年来,不甚观书。若无宾客,则终日独坐,夜分方睡。虽儿曹欢呼,只尺皆不闻。”庭坚曰:“公却是学佛作家。”公不悦。 神宗一日在讲筵,既讲罢,赐茶,甚从容,因谓讲筵官:“数日前因见司马光《王昭君》古风诗甚佳,如‘宫门铜镮双兽面,回首何时复来见。自嗟不若住巫山,布袖蒿簪嫁乡县’,读之使人怆然。”时君实病足在假,已数日矣。吕惠卿曰:“陛下深居九重之中,何从而得此诗?”上曰:“亦偶然见之。”惠卿曰:“此诗不无深意。”上曰:“卿亦尝见此诗耶?”惠卿曰:“未尝见此诗,适但闻陛下举此四句尔。”上曰:“此四句有甚深意!” 往见曾子固家有《五代政要》一百卷,今人家难得之,颇恨无笔力传写。尝爱世宗自改赐江南书,有曰:“但存帝号,何爽岁寒。傥坚事大之心,必不迫人于险。”语意雄伟,真得帝王大体。盖是嗣王欲削尊称,求缓师也。 黄庭坚年五岁,已诵五经。一日,问其师曰:“人言六经,何独读其五?”师曰:“《春秋》不足读。”庭坚曰:“於,是何言也!既曰经矣,何得不读?”十日成诵,无一字或遗。其父庶喜其警悟,欲令习神童科举。庭坚窃闻之,乃笑曰:“是甚做处!”庶尤爱重之。八岁,时有乡人欲赴南宫试,庶率同舍饯饮,皆作诗送行。或令庭坚亦赋诗,顷刻而成,有云:“君到玉皇香案前,若问旧时黄庭坚,谪在人间今八年。” 钱穆父尝言,顷在馆中,有同僚曹姓者,本医家子,夤缘入馆阁,不识字,且多犯人。钱一日因诵子瞻诗,曹矍然曰:“每见诸公喜此人,不知何谓?”或言其文章之士也,曹曰:“吾近得渠作诗,皆重叠用韵,全不成语言。”钱恐人作伪,命取以观之,乃子瞻醉中写少陵《八仙歌》。钱曰:“此少陵诗,子瞻写耳。”曹曰:“便老陵也好吃棒。”一日,诸公过其家,观其所藏书画。其家多资,虽真赝相半,然尤物甚多,有虞世南写《法华经》,褚河南写《闲居赋》、临《兰亭》,云其父得于天上,盖锡赉之物也。诸公爱玩,不能去手。又有阎立本粉画罗汉,横轴上各有赞,字画皆真楷可喜,乃唐时帝王御制,不知何帝所作,皆有小长印御制之宝,两头皆尖,如橄榄核状,外标首题云“应真横轴”。曹问坐客:“何故为应真?”或对曰:“真即罗汉也。”曹曰:“好好地团甚谜。”亟命易去,自题云“十八大阿罗汉”。或言“应真横轴”四字,亦是名人书。 晏临淄,临川人。其未生时,有仙人曹八百见其父,固谓之曰:“上界有真人当降汝家。”自是其家日贫。临淄公既显,其季弟颖,自幼亦如临淄公警悟,章圣闻其名,召入禁中,因令作《宫沼瑞莲赋》,大见称赏。赐出身,授奉礼郎。颖闻之,走入书室中,反关不出。其家人辈连呼不应,乃破壁而入,则已蜕去。案上有纸,大书小诗二首,一云:“兄也错到底,犹夸将相才。世缘何日了,了却早归来。”一云:“江外三千里,人间十八年。此行谁复见,一鹤上辽天。”其年十八岁也。章圣御篆“神仙晏颖”四字,赐其家。 李觏,字泰伯,旴江人。贤而有文章。苏子瞻诸公极推重之。素不喜佛,不喜孟子。好饮酒作文,古文弥佳。一日,有达官送酒数斗,泰伯家酿亦熟,然性介僻,不与人往还。一士人知其富有酒,然无计得饮,乃作诗数首骂孟子,其一云:“完廪捐阶未可知,孟轲深信亦还痴。丈人尚自为天子,女婿如何弟杀之?”李见诗,大喜,留连数日,所与谈莫非骂孟子也。无何,酒尽,乃辞去。既而又有寄酒者。士人闻之,再往作《仁义正论》三篇,大率皆诋释氏。李览之,笑云:“公文采甚奇,但前次被公吃了酒后,极索寞,今次不敢相留,留此酒以自遣怀。”闻者莫不绝倒。 泰伯一日与处士陈烈同赴蔡君谟饭。时正春时,营妓皆在后圃卖酒,相与至筵前声喏,君谟留以佐酒,烈已不乐。酒行,众妓方歌,烈并酒掷于案上,作皇惧之状,逾墙攀木而遁。时泰伯坐上赋诗云:“七闽山水掌中窥,乘兴登临对落晖。谁在画楼酤酒处,几多鸣橹趁潮归。晴来海色依稀见,醉后乡心即渐微。山鸟不知红粉乐,一声檀板便惊飞。”既而烈闻之,遂投牒云:“李觏本无士行,辄簉宾筵,诋释氏为妖胡,指孟轲为非圣。按吾圣经云,非圣人者无法,合依名教,肆诸市朝。”君谟览牒,笑谓来者云:“传语先生,今后不使弟子也。”吾谟后每会客,必以示坐上,以供一笑云。 张文潜尝云,子瞻每笑“天边赵盾益可畏,水底右军方熟眠”,谓汤燖了王羲之也。文潜戏谓子瞻:“公诗有‘独看红蕖倾白堕’,不知‘白堕’是何物?”子瞻云:“刘白堕善酿酒,出《洛阳伽蓝记》。”文潜曰云:“白堕既是一人,莫难为倾否?”子瞻笑曰:“魏武《短歌行》云:‘何以解忧?惟有杜康。’杜康亦是酿酒人名也。”文潜曰:“毕竟用得不当。”子瞻又笑曰:“公且先去共曹家那汉理会,却来此间厮魔。”盖文潜时有仆曹某者在家作过,亦去失酒器之类,既送天府推治,其人未招承,方文移取会也。坐皆绝倒。 刘贡父平生不曾议人长短,人有不韪,必当面折之。虽介甫用事,诸公承顺不及,惟贡父屡当面攻之。然退与人言,未尝出一语。人皆服其长者。虽介甫亦敬服之。 黄鲁直尝云,《高祖纪》“恐能薄”止是才能之“能”,合作奴登切,孟坚不必解说。彼音奴来切者,三足鳖也。徐浩诗“法士多瑰能”,却在“来”字韵押,乃是僧似鳖尔。 予尝见苏子瞻一帖云:“岁行尽矣,风雨凄然。纸窗竹屋,灯火青荧。时于此间得少佳趣,无由持献,独享为愧。”一日,对贡父举此。贡父云:“前数句是夜行迷路,误入田螺精家中来。” 黄育,字和叔,鲁直叔父也。为童儿时,其伯氏长善,将诸儿出行,天骤雨,长善问诸儿:“日在雨落,翁婆相扑,是何语?”和叔曰:“阴阳不和也。”时年七岁矣。 朱康叔送酒与子瞻,子瞻以简谢之云:“酒甚佳,必是故人特遣下厅也。”盖俗谓主者自饮之酒为不出库。 范尧夫帅陕府。有属县知县,因入村,至一僧寺少憩。既饭,步行廊庑间,见一僧房颇雅洁,阒无人声,案上有酒一瓢。知县者戏书一绝于窗纸云:“尔非慧远我非陶,何事窗间酒一瓢?僧野避人聊自醉,卧看风竹影萧萧。”不知其僧俗家先有事在县,理屈坐罪,明日,其僧乃截取窗字黏于状前,诉于府,且曰:“某有施主某人,昨日携酒至房中,值某不在房。知县既至,施主走避,酒为知县所饮不辞,但有数银杯。知县既醉,不知下落,银杯各有镌识,今施主迫某取之。乞追施主某人与厅吏某人鞫之。”尧夫曰:“尔为僧,法当饮乎?”杖而逐之,且曰:“果有失物,令主者自来理会。”持其状以示子侄辈,曰:“尔观此,安得守官处不自重?”即命火焚之,对僚属中未尝言及。后知县者闻之,乃修书致谢。尧夫曰:“不记有此事,自无可谢。”还其书。 张子颜少卿,晚年尝目前见白光闪闪然,中有白衣人如佛相者。子颜信之弥谨,乃不食肉,不饮酒,然体瘠而多病矣。时泰陵不豫,汪寿卿自蜀入京,诊御脉,圣体极康宁。寿卿医道盛行,其门如市。子颜一日从寿卿求脉,寿卿一见大惊,不复言,但授以大丸数十,小丸千余粒,祝曰:“十日中服之当尽,却以示报。”既数日,视所见白衣人衣变黄而光无所见矣,乃欲得肉食,又思饮酒。又明日,俱无所见,觉气体异他日矣。乃诣寿卿以告。寿卿曰:“吾固知矣。公脾初受病,为肺所克。心,脾之母也。公既多疑,心气一不固,自然有所睹。吾之大丸实其脾,小丸补其心。肺为脾之子,既不能胜其母,其病自当愈也。”子颜大神之,因密问所诊御脉如何,寿卿曰:“再得春气,脉当绝,虽司命无如之何。”时元符改元八月也。至三年正月,泰陵晏驾。寿卿后入华山,年已八十余矣。 昭陵上仙之日,金陵城外有人闻数千百人吹箫声,自空中过,久之方寂然。 崇宁改元之明年,蔡丞相既迁左揆,首令议天下州县皆建佛刹,以崇宁为额。时石豫为中丞,其门人陈确,贤士也,夜过豫,问豫曰:“中丞岂可坐视?”豫曰:“少待数日,看行与不行。”未几,豫招确,谓之曰:“前夕之言,今早已纳札子矣。”上甚喜。乃是乞诏州郡,仍置崇宁观。 崇宁三年四月,大内火。宰辅请以司马光等三百九人姓名,大书刻石于文德殿门,谓之元祐党人。凡元符三年应诏直言人为邪等,附党籍于刑部,云以禳火灾。其年罢科举,颁三舍法于天下。 王安石配享文宣王庙庭,坐颜、孟之下,十哲之上。驾幸学,亲行奠谒。或谓:“安石巍然而坐,有所未允。”蔡知院元度曰:“便塑底也不得。” 四年正月,元度引兄嫌,以资政知河南府。送车塞道,凡三日,始见绝宾客,然后得行。禁中给赐之人,络绎于路。观者荣之。 明年,彗星见,其长亘天。禁中窗户洞明,与其他处不同。连夜诏毁文德殿门石籍,宫门方开。有旨取刑部籍入,或云亦焚之。 先大父国史在馆阁最久,多识前辈,尝以闻见著《馆秘录》、《曝书记》,并此书为三。仍岁兵火,散失不存。近方得此书于南丰曾仲存家,因手抄藏示子孙。暐老矣,未知前二书尚及见乎?建炎四年,岁在庚戌,孙朝奉大夫主管亳州明道宫赐紫金鱼袋暐书。 北窗炙輠录 [宋]施德操 撰 王根林 校点 校点说明 《北窗炙輠录》一卷,宋施德操撰。施德操,字彦执,学者称持正先生,盐官(今浙江海宁)人。为学主孟子而拒杨、墨,力行好学,远近向慕。除本书外,另著有《孟子发题》等。 “炙輠”二字出《史记·荀卿列传》:“谈天衍,雕龙奭,炙輠过髡。”輠是车辆上盛润滑油的器具,炙輠是说輠虽经烤炙,犹有余膏,比喻辩士淳于髡善于议论,智慧无穷。本书记作者与宾客的谈论之语,内容多为当时士人及前辈的言行和杂事杂说,具有一定史料价值,亦可考见当时社会风俗。 本书现存版本,有《四库全书》本、《奇晋斋丛书》本、《读画斋丛书》本等。今以《四库全书》本为底本,校以其他诸本标点。凡底本脱、衍、误、倒者,皆据他本径改,不出校记。 卷上 新法之变,议者纷然。伯淳见介甫,介甫闻伯淳至,盛怒以待之。伯淳既见,和气蔼然见眉宇间,即笑谓介甫曰:“今日诸公所争,皆非私,实天下事。求相公少霁威色,且容大家商量。管子云:‘下令如流水之源,令顺民心也。’管子犹知尔,况乃相公高明乎!何苦作逆人事。”介甫为伯淳所薰,不觉心醉,即谓伯淳曰:“业已如此,奈何?”伯淳曰:“尚可改也。”介甫遂有改法之意,许明日见上白之。及明日见上,有张天骥者,实横渠弟也,自处士征为谏官,遂于上前面折荆公之短,荆公不胜其忿,遂不肯改。故伊川尝谓诸公曰:“新法之弊,吾辈当中分其罪。使当时尽如伯淳,何至此哉!以诸公不能相下,遂激怒而成尔。” 范尧夫罢相,与伊川相见,责尧夫曰:“曩者,某事相公合言,何为不言?”尧夫谢罪。又曰:“某事相公亦合言,何为又不言?”尧夫又谢罪。如此连责数事,尧夫皆谢罪。及他日,伊川偶见尧夫札子一箧,凡伊川责尧夫所言,皆已先言之矣,但不与伊川辨一词,惟谢罪耳,此前辈之度量不可及也。 韩魏公与范文正公议西事不合,文正径拂衣起去,魏公自后把住其手云:“希文事便不容商量。”魏公和气满面,文正意亦解。只此一把手间消融几同异。魏公所以能当大事者,正以此也。 欧公语《易》,以为《文言》、《大系》皆非孔子所作,乃当时《易》师为之耳。魏公心知其非,然未尝与辩,但对欧公终身不言《易》。 孙威敏不肯读温成皇后策文,仁宗再三令授之,威敏不受。仁宗曰:“卿既不读,何不掷去?”威敏曰:“掷则不敢掷,读亦不敢读。”立朝之节若此。 吕吉甫既叛介甫,介甫再用,遂令人廉其事,乃得吉甫托秀水通判张君济置田一事。君济置田时,吉甫有舅郑,不知其名,谓之郑三舅,往来君济间。介甫乃发其事,即拘君济、郑皆下狱,郑遂死狱中。已而,奉敕张君济决配某州。临刑日,士大夫莫不哀伤之。决讫,有内臣出白纸一大幅,辄印其脊血而去。人大惊,问之,答曰:“欲呈相公也。”呜呼!介甫酷烈,乃至如此乎! 姚进道在学士日,每夜必市两蒸饼,未尝食,明日辄以饲斋仆,同舍皆怪之。子韶问曰:“公所市蒸饼不食,徒以饲仆,何耶?”进道曰:“固也。某来时,老母戒某云:学中夜间饥则无所食,宜以蒸饼为备。某虽未尝饥,然不敢违老母之戒也。”市之如初。进道名 阙, 华亭人。 进道尝渡扬子江,遭大风浪,舟人皆号呼,进道乃徐顾一亲 阙。 徐德立,遽以名呼之曰:“周公保取吾 阙。 来,德立强忍为取之曰:姚 阙。 生不为不义事。江神倘有知乎,使吾言不虚,风浪即止;不尔者,请就溺死。”俄而风霁。 禹锡高祖,谓之陶四翁,开染肆。尝有紫草来,四翁乃出四百万钱市之。数日,有驵者至,视之曰:“此伪草也。”四翁曰:“何如?”驵者曰:“此蒸坏草也,泽皆尽矣。今色外 阙。 实伪物也,不可用。”四翁试之,信然。驵者曰:“毋忧,某当为翁遍诸小染家分之。”四翁曰:“诺。”明日,驵者至,翁尽取四百万钱草,对其人一爇而尽,曰:“宁我误,岂可误他人耶!”时陶氏资尚薄,其后富盛,累世子孙登第者亦数人,而禹锡其一也。禹锡名与谐,钱塘人。 子韶说“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以为外物岂可必,而圣人之言乃如此,盖圣人之气不与兵气合,故知必不死于桓魋,此天下高论,古人所未到也。予亦以谓古人文字皆圣贤之气所发,虽一诗一文,亦天地之秀气。今人懒于文字者,盖其气不与圣贤之气及天地之秀气合,故不得不懒也。 龟山为余杭宰,郑季常本路提学。季常特迂,路见龟山,执礼甚恭,龟山辞让,久之,察其意,果出于至诚。即问之曰:“提学治《诗》否?”曰:“然。”龟山曰:“提学治《诗》虽声满四海,然只恐未曾治。”季常曰:“何以教之?”龟山曰:“孔子云: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今诵《诗》三百篇,倘授之以政,果能达欤?使于四方,果能专对欤?倘能了此事则可,不然,是原不曾治《诗》也。”季常不能对。 子韶既魁天下,已身为禁从,使归教学。圣锡既魁天下,乃不远千里始来从子韶学,此皆天下奇特事。又,子才妻圣锡,乃以书充奁具,此亦异事也。 赵清献初入京赴试,每经场务,同行者皆欲隐税过,独清献不可。以谓为士人已欺官,况他日在仕路乎?竟税之。 赵元镇丞相未第时,尝投牒索逋二百缗,其县令曰:“秀才不亲至,乃令仆来耶?”因判其牒曰:某人同赵秀才出头理对。元镇视其牒曰:“必欲赵秀才出头乎?奉赠三百千。”遂置其牒。 天经曰:介甫既封荆公,后遂进封舒王,合之为荆舒。故东坡诗曰:“未暇辟杨墨,且复惩荆舒。”此皆门人不学之过。 胡安定自草泽召,有司令习仪,安定不可。有司问之,曰:“某事父则知事君之义,在乡里则知朝廷之仪,安用习为?”当时谓其倔强。及他日,人皆属目视之,而安定拜舞之容、登降之节,蔼然如素官于朝者,众乃大服。 陈伯脩作《五代史序》,东坡曰:“如锦宫人裹孝幞头,嗟乎,伯脩不思也。昔太冲《三都赋》就,人未知重也,乃往见玄晏。玄晏为作序,增价百倍。古之人所以为人序者,本以其人轻而我之道已信于天下,故假吾笔墨为之增重耳。今欧公在天下如泰山北斗,伯脩自揣何如,反更作其序?何不识轻重也。”沈元用人或以前辈诗文字求其题跋者,元用未曾敢下笔,此最识体。 元用名晦。 正夫曰:“明皇本无意治天下,何以言之?颜真卿如何名德,及禄山反,真卿独全平原,乃始曰:朕不知有此人。又,异时欲相张嘉贞,乃不记其名姓,不知逐日用心在甚处?” 正夫曰:“人有话,当与通晓者言之。与不通晓者言,徒尔费力,于彼此无益,反复之余,只令人闷耳。陆宣公之于德宗,横说直说,口说笔说,不知说了多少话,德宗卒不晓,其后,宣公竟不免忠州之行。至于汉高祖,踏着脚便会。” 荆公论扬子云投阁事,此史臣之妄耳。岂有扬子云而投阁者?又,《剧秦美新》,亦后人诬子云耳。子云岂肯作此文?他日见东坡,遂论及此。东坡云:“某亦疑一事。”荆公曰:“疑何事?”东坡曰:“西汉果有扬子云否?”闻者皆大笑。 仁宗尝郊,时潞公作宰相,百官已就位。上忽暴中风,左右大惊扰。潞公急止之曰:“毋哗!”因诫左右曰:“事不得闻幄外。”乃扶上就汤药,遂称摄行事。至礼毕,百官无知者。当时但是乐减一奏,识者疑之,及出,人始知之,皆大惊,且服潞公之能当大事也。 范文正公云:“凡为官者,私罪不可有,公罪不可无。”天下名言也。 张道望,吾乡长者人也,尝作秀州司户。遇大旱,本府所以望山川、祷佛祠、祀土龙、坐蜥蜴、纵狱、徙市,所谓致雨之术,无不试,卒不雨。后欲乞水于海盐县神山之龙池,众白太守,以为张司户为人忠厚诚悫,使为之祷,宜有所感动,遂遣之。及望道乞水回,至中道,果大雨,村人皆罗拜雨中。自后州境有水旱,使望道祈之,往往辄应。当时号为感应司户。 蔡元长苦大肠秘固,医不能通,盖元长不肯服大黄等药故也。时史载之未知名,往谒之,阍者龃龉,久之,乃得见。已诊脉,史欲示奇曰:“请求二十钱。”元长曰:“何为?”曰:“欲市紫苑耳。”史遂市紫苑二十文,末和之以进。须臾遂通。元长大惊,问其说,曰:“大肠,肺之传送,今之秘,无他,以肺气浊耳。紫苑清肺气,此所以通也。”此古今所未闻,不知用何汤下耳。 钱塘有人小肠秘,百方通之不效。有一道士钱宗元视之,反下缩小便药,俄而遂通。人皆怪之,以问宗元,曰:“以其秘,故医者聚通之,聚通之,则小便大至,水道愈溢,而小便愈不得通矣。今吾缩之,使小便稍宽,此所以得流也。”此一事殊为特见。 黄师文云:“男子服建中汤,女子服四物汤,往往十七八得,但时为之损益耳。”有男子病小腹一大痈,其诸弟侮之曰:“今日用建中汤否?”师文曰:“服建中汤。”俄而痈溃。盖小便腹痈,为虚,其热毒乘虚而入,建中汤既补虚,而黄茋且溃脓也。子才有婢子,得面热病,每一面热,至赤,且痒绝闷绝,问师文,师文曰:“经候来时,尝为火所逼也。”问之,曰:“无之。”已而,思之曰:“昨者经候来,适为孺人粘衣裳,伛偻曝日中,其昏如裂火炙,以孺人趣其物,不敢已,由是面遂热。”师文曰:“是也。”四物汤加防风,获差。师文用药,大率皆如此。平江有妇人,卧病垂三年,状如痨,医者皆疗治,不差。师文往视之,曰:“此食阴物时遭大惊也。”问之,其妇人方自省曰:曩日方食水团,忽人报其夫堕水,由此一惊,遂荏苒矣。师文以丸子药一帖与之,用鸡粪汤下,须臾,取一痰块下,抉其痰,正包一小团,盖其当时被惊,怏怏在中,而不自觉也。其后妇人遂安。问为何药?师文曰:“吾只去朱二郎家用十文赎青木香丸一帖与之。”曰:“何为用鸡粪汤下?”曰:“以鸡喜食糯也。”此师文谲耳,未必然也。师文父病口疮,师文治之不愈,心讶之,乃察访诸婢,果父尝昼同婢子寝,明日疮作。师文即详其时节,明日,即伺其父所寝时会其父净濯足,以某药帖脚心,差。又妇人舌风丹,每酒贴唇,则风丹重叠而起,痒刺骨,殆不可活。师文令服五积散,约数服,以杯酒试之,如其言饮酒已,丹不作。德昭一婢尝苦风丹,亦似此,闻其说,遂服五积散,亦差。又师文用五积散治产泻,产泻最难治,师文用此,殊效。 周正夫曰:“仁宗皇帝百事不会,只会做官家。” 正夫曰:“人不可不识主人位,自汉以来,识主人位者惟四人:西汉之张子房,东汉之陈太丘,蜀之诸葛亮,晋之陶渊明是也。子房既识主人位,遂坐其位。子房既去,陈太丘识之,遂坐子房之位。太丘既去,诸葛亮识之,又坐太丘之位。孔明既去,陶渊明识之,遂坐孔明之位。自此以往,则宾主莫辨,而坐席纷然矣。” 印说颜子不贰过,以为无第二念,亦快。 钱塘有两处士,其一林和靖,其一徐冲晦。和靖居孤山,冲晦居万松岭,两处士之庐,正夹湖相望。予尝馆于冲晦之孙㣼,㣼之居,即冲晦之故庐也。有一庵,岧峣于岭之上,东望江,西瞰湖,瞰湖之曲,正与孤山相值,而和靖之室,隐见于烟云杳霭之间。遐想当时之事,使人慨然也。和靖虽庐孤山,后有一室,正在凌云涧之侧,和靖多居此室耳。然冲晦比和靖,则和靖名字尤高,而冲晦以数学显。冲晦数学,当时士大夫皆宗之。然㣼尝亲与余言曰:“先祖有诫,子孙世世不得离钱塘。”以钱塘永无兵燹。 陶隐居、孙真人皆以药隐,亦隐之善,未能活国,且复活人,不亦可乎!近林灵素、沈洞玄真有活人心,平生施药,不可以数计。余与洞玄别二十年,闻其别后,医益工巧,视病罕诊脉,止令作咳嗽声,辄知病之所在,不知此何法也?在经有见而知之者,上也,闻而知之者,次也。洞玄之法,非闻而知之者乎?凡有病至,不惟与药,地稍远者,必设酒。其贫者,馆之,日与饮食,如此则亦难继矣。故人之所以馈洞玄者亦厚,临死日,犹有逋三十缗,盖尽费于此也。察洞玄之心,自孙真人以来,一人而已。 张永德守郑州,其军下有人诣阙告变者,太祖械送其人于永德,使自治之,永德止笞十。智哉,永德! 东坡性简率,平生衣服饮食皆草草。至杭州时,尝喜至祥符寺琴僧惟贤房闲憩,至则脱巾褫衣,露两股榻上,令一虞候搔,及起,观其岸巾,止用一麻绳约发耳。又,筑新堤时,坡日往视之,一日饥,令具食,食未至,遂于堤上取筑堤人饭器,满贮其陈仓米一器尽之。大抵平生简率,类如此。 德昭母年近八十,得疾,冬苦寒,夏苦热。八十非帛不暖,则老人之苦寒尚矣。至夏,则又酷畏热。德昭昆仲至冬则为重裀复幕,贮药炙炭,所以致暖之术,无不具。其昆仲遂不复入寝室,皆会卧宿于其母之帐,庶几人气有以温之也。至夏,则二人居帐外,居帐中者交手挥箑,以伺其母之动息,至倦则止。热甚,则帐外二人更之。谓婢妾不足委,皆不用。呜呼,事亲若此,亦可以无愧于古人矣! 友人史幼明任县尹,余告之曰:“有官君子所最忌二事,在己则赃,在公家则聚敛。他罪恶犹可免,犯此二者,终身不可齿士君子之列。今时或有处身最廉,然掊克百姓,上以媚朝廷,下以谄权贵,辄得美官,虽不入己,其入己莫任焉。暗中伸手,此小偷也。公然聚敛,以期贵显,真劫盗也。” 章子厚谓温公为贼光,正可对盗跖谓孔子为盗丘也。 宇文虚中在北作三诗曰:“满腹诗书漫古今,频年流落易伤心。南冠终日囚军府,北雁何时到上林。开口催颓空抱朴,胁肩奔走尚腰金。莫邪利剑今安在?不斩奸邪恨最深。”“遥夜沉沉满幕霜,有时归梦到家乡。传闻已筑西河馆,自许能肥北海羊。回首两朝俱草莽,驰心万里绝农桑。人生一死浑闲事,裂眦穿胸不汝忘。”“不堪垂老尚蹉跎,有口无辞可奈何?强食小儿犹解事,学妆娇女最怜他。故衾愧见沾秋雨,裋褐宁忘拆海波。倚杖循环如可待,未愁来日苦无多。”此诗始陷北中时作,所谓“人生一死浑闲事”云云,岂李陵所谓欲一效范蠡、曹沬之事?后虚中仕金为国师,遂得其柄,令南北讲和,大母获归,往往皆其力也。近传明年八月间果欲行范蠡、曹沬事,欲挟渊圣以归,前五日为人告变,虚中觉有警;急发兵直至北主帐下,北主几不能脱,遂为所擒。呜呼,痛哉!实绍兴乙丑也。审如是,始不负太学读书耳。 老子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孙次卿曰:“老子此语衍二字,何不言‘见可欲,心不乱’?”次卿名邦,杭新城人,家兄门生也,尝为户郎,文有西汉风。 温公初官凤翔府,年尚少,家人每见其卧斋中,忽蹶起著公服,执手板,坐久之,人莫测其意。范纯甫尝从容问其说,公乃曰:“吾念天下安危事,不敢不敬。”范蜀公言储嗣事,章十九上,待罪百余日,须发尽白。呜呼,君子于天下国家事,其精诚至于如此,古所无有也,直使人敬仰。温公与蜀公平生友善,温公自谓吾与景仁实兄弟,但姓异耳。观二君子此事,良哉,朋友! 子容尝言,淮南监司,童贯客也,坐累罢去,实子容叔氏微言之。其监司往见贯,不得通,乃私事其使臣,使臣曰:“吾亦不能为公通姓名,但伺相公出,公立于道左,我唱拜,公即拜,此见相公之道也。”其人曰:“诺。”他日,贯出,其人遂立于道左,使臣果唱拜,其人遂拜。贯问曰:“何人?”对曰:“某人。”贯曰:“这厮在此。”乃呼使过马首问之,其人遂随贯至其第。参拜讫,贯曰:“汝不饥否?”乃令取酒一杯劳之。遣去后,贯为雪其罪,遂复得淮南转运使。呜呼,方其为监司时,鼻息上云汉,威声动山岳,不知来处乃如此。当时出蔡氏诸阉门者,往往多此辈耳。子容名元广,姓张氏,华亭人。 沈元用有三大节。元用自奉使回,正二圣北狩伪楚僭窃时。元用即欲仰药,时焕卿、沈子旸尚在元用幕下,二公急前抱持之,为翻其药,曰:“事未可知,姑少迟之。”元用自此尝纳药于夹袋中,曰:“伪命至,则饮此。”无何,伪命至,元用时适病,遂以病免,此一大节也。及 阙 时,元用知某州,一闻其事,即日致仕,此二大节也。丁一箭之起,屠戮人至酷,既经江西,州县望风奔溃。时元用知宣州,曰:“此贼死于此矣。”乃会士卒,自解髻剪顶心发烧灰,投诸酒,与士卒饮之,曰:“吾与汝辈誓死此城!”士卒皆奋,自此元用遂宿城上,不复归家。贼射城上,箭如雨,元用不为动。数日,元用临城谓贼帅曰:“吾城中无有,汝不如过,吾已与三军誓死此城矣!不信,请射我。”遂披胸使射,群贼大惊,皆罗拜城下而去,此三大节也。 张邦昌僭叛,论者谓非出邦昌本心,凡邦昌之立,止为救一城生灵。吾乡傅商霖曰:“此何言也!当时邦昌之分,止有一死耳!除一死,更无可言。吾当知死分耳,何知一城生灵耶?邦昌不立,未必累一城生灵。设令累之,则二圣北狩,一城死之,适其义,复何恨哉!”商霖名岩叟。 余寓秀州学三年,止得子容、子才二人。时余年二十七,而子才才年十八。子才渐渐少年,中性复滑稽,俊发则翻倒一斋。及其庄语,俨然而坐,衣裾不动者终日,余固心喜之。一日,范文正公有言:“宁可终身无爵禄,不可一日忘忠义。”遂抚案咨嗟久之。余由是遂与之亲厚。子容罕在斋,一日,自华亭来参见,余未之熟也。时同舍言其乡人近以捕盗改官,皆有歆羡意,独子容愀然叹息曰:“使张某他日忝一第,决不肯捕贼改官!”余喜曰:“何得此仁人之言!”由是益相亲厚。 余旧与先觉在乡中,多游大慈坞。时经行诸寺,闲观壁间前辈题名诗句,于祖塔得惠铨觉一诗曰:“谷口两三家,平田一望赊。春深多遇雨,夜静独鸣蛙。云暗未通月,林香始辨花。谁惊孤枕晓,涛白卷江沙。”又于静明寺尘壁中得诗两句云:“澜深鱼自跃,风暖客还来。”惠觉最为东坡、米元章所礼,甚为朴野,布衣草履,绳棕榈为带,时夜半起,槌其法嗣门,索火甚急,法嗣知其得句也。或称无油,辄呼疾燃竹,得火即疾书之。诗人之得句盖如此。惠觉诗浑然天成,无一毫斧凿痕,雍容闲逸,最有唐人风气,但七言殊未称,盖学力未至耳。 陈齐之谒茂实,茂实方挞其子,齐之曰:“公挞令嗣何为?”茂实曰:“小儿辈须与挞之。”齐之曰:“以某观之,正不当挞,挞之所以败之也。要须喻以道理尔。小儿辈自孩提时,即当喻以道理,曰:‘如是是天下好事,如是是天下不好事,如是者可行,如是者不可行,如是者可耻,如是者不足耻。’孩提虽无知,而吾日聒之,所以入耳者熟。会当渐入处如此,则著脚下便使识士君子道路矣。所谓棰挞,岂可无哉!不得已而出之,使辅吾之道理尔。平日未尝出,一旦忽出之,被吾棰楚,其恐惧愧耻之心为如何?若然,则岂不谓之善教乎?今之教子者,都不喻以道理,但棰挞之,彼胸中固无知,又日被吾棰挞者已熟,遂顽然无耻矣。若是,则教之非所以败之欤?”齐之此言,可谓教子之法。 黄致一初看科场,方十三岁。时出《腐草为萤赋》题,未审有何事迹。同场以其儿童易之,漫告之曰:萤则有若所谓聚萤读书,草则若所谓青青河畔草,又若所谓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皆可用也。其事皆牢落不羁,同场姑以此塞其问,元非事实也。致一乃用此为一偶句云“昔年河畔,常叨君子之风;今日囊中,复照圣人之典”,遂发解。刘无言年十七岁,在太学,时称俊杰才。先季试偶读《司马穰苴传》,曰:“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乃谓同舍曰:“某明日策中,必用此句。”明日,问《神宗实录》,问与昨日事殊,无言乃对曰:“秉笔权,犹将也,虽君命有所不受。”此一策甚奇,诸长皆拱手,遂作魁。此皆一时英妙可笑,故事无工拙,顾在下笔何如耳。 诸葛孔明每见庞德公,辄拜床下。庞公初不令止,子韶曰:“拜床下者,已为诸葛孔明,而受拜于床上者,其人何如哉?”诚哉,是言!然则诸葛孔明观庞德公,则其人物为何如。然其平生所有,乃付之灰埃草莽,自鹿门一隐之后,遂不见踪迹。呜呼,非其德盛,何以至此!又安得使孔明不为之屡拜乎?孔明视德公,固为晚进矣。然孔明在妙龄时,才气如何?当下视一世,乃肯拜德公于床下,此所以为诸葛孔明也。没量之人,只为此一点摩拂不下。 德先言一僧曰:“吾佛法,岂有他哉?见人倒从东边去,则为他东边扶起,见人倒从西边去,则为他西边扶起;见渠在中间立,则为他推一推。”中间之说煞好。德先名兴仁,德昭弟也。 张思叔,伊川高弟也。本一酒家保,喜为诗,虽拾俗语为之,往往有理致。谢显道见其诗而异之,遂召其人与相见。至则眉宇果不凡,显道即谓之曰:“何不读书去?”思叔曰:“某下贱人,何敢读书?”显道曰:“读书人人有分,观子眉宇,当是吾道中人。”思叔遂问曰:“读何书?”曰:“读《论语》。”遂归买《论语》读之。读毕,乃见显道,曰:“某已读《论语》毕,奈何?”曰:“见程先生。”思叔曰:“某何等人,敢造程先生门?”显道曰:“第往,先生之门,无贵贱高下,但有志于学者,即受之耳。”思叔遂往见伊川。显道亦先为伊川言之,伊川遂留门下。一日,侍坐,伊川问曰:“《记》曰: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正却在何处?”思叔遂于言有省。其后,伊川之学,最得其传者,惟思叔。今伊川集中有伊川祭文诗十首,惟思叔之文理极精微,卓乎在诸公之上也。 天经久疟,忽梦一人眉宇甚异,对天经哦一诗云:“塞北勒铭山色远,洛中遗爱水声长。秋天莼菜扁舟滑,夏日荷花甲第香。”病遂瘥,殊可怪也。天经因续其诗曰:“识面已惊眉宇异,闻言更觉肺肝凉。洛中塞北非吾事,莼菜荷花兴不忘。”天经于文艺皆超迈人,后竟不第。人或以为“洛中塞北”之句,不合谢绝之如此。然亦岂有是理乎?天经姓叶,名楙,字伯林,婺州人,以旧字行。 天经曰:异时尝在旅邸中,见壁间诗一句云:“一生不识君王面”,辄续其下云:“静对菱花拭泪痕。”他日见其诗,使人羞死,乃王建《宫词》也。其诗曰:“学画蛾眉便出群,当时人道便承恩。一生不识君王面,花落黄昏空掩门。”唐人格律自别,至宫体诗,尤后人不可及也。 人见渊明自放于田园诗酒中,谓是一疏懒人耳,不知其平生学道至苦,故其诗曰:“凄凄失群鸟,日暮犹独飞。徘徊无定止,夜夜声转悲。厉响思清越,去来何依依。因植孤生松,敛翼遥来归。劲风无荣木,此荫独不衰。系身已得所,千载真相违。”其苦心可知,既有会意处,便一时放下。 《阳关》词古今和者,不知几人。彦柔偶作一绝句,云:“客舍休悲柳色新,东西南北一般春。若知四海皆兄弟,何处相逢非故人。”自古悲愁怨憝之思,一扫而尽,《阳关》词至此当止矣。彦柔姓陈,名刚中,英伟人也。后以江阴佥判与子韶诸公同贬知虔州安远县,卒。 余所谓歌、行、引,本一曲尔。一曲中有此三节,凡欲始发声,谓之引,引者,谓之导引也。既引矣,其声稍放焉,故谓之行,行者,其声行也。既行矣,于是声音遂纵,所谓歌也。今之播鼗者,始以一小鼓引之,《诗》所谓应田悬鼓是也。既以小鼓引之,于是人声与鼓声参焉,此所谓行可也。既参之矣,然后鼓声大合,此在人声之中,若所谓歌也。歌、行、引,播鼗之中可见之。惟一曲备三节,故引自引、行自行、歌自歌,其音节有缓急,而文义有终始,故不同也。正如今大曲有入、破、滚、煞之类。今诗家既分之,各自成曲,故谓之乐府,无复异制矣。今选中有乐府数十篇,或谓之行,或谓之引,或谓之谣,或谓之吟,或谓之曲,名虽不同,格律则一。今人强分其体制者,皆不知歌、行、引之说,又未尝广见古今乐府,故亦便生穿凿耳。 高抑崇始封进札子,以为非和气不足以治天下,上首肯之。抑崇乃问上曰:“陛下以为如何是和气?”凡人始上殿,皆皇恐战汗,惟恐应对失词,未有反致诘于上者,上为仓卒一问,亦愕然,乃曰:“今疾疠不作,螟蝗不生,年谷丰熟,百姓安康,即和气也。”抑崇曰:“此万物和气。陛下和气安在?”上默然。嗟乎,非和气不足以治天下,古人未能发也。抑崇发之,至哉,斯言!余观近世能尽斯道者,其程伯淳乎! 张子公为户侍,苦用度窘,欲出祠部,改盐钞。见秦丞相,秦曰:“若干年不出,若干年不改盐钞矣。且止。”张乃具陈当时利害,俱不听。张怒,乃勃然曰:“相公言大好,看势不可行。今日事势如此,安得沽虚誉、妨事实。一旦缓急,相公何处措力?”遂拂衣而起见。赵相公 阙 曰:“如何?”张复陈其利害,丞相乃赞之曰:“甚善,甚善!子能留心执事如此,吾复何疑。然于 阙 天下财赋乎?”曰:“未也。”丞相曰:“若此,则子亦小失契勘矣。”如某州有米若干,某州有米若干,某州有钱若干,某州有钱若干,复数数州,张但呀然,赵相曰:“今所以不即发来者,发来,国家便有无限财赋也。因尝行文字,令且只就本府使,万一有缓急,某亦粗有备矣。如子之请,姑乃迟也,勿吝见教。”张乃大服,曰:“若此,岂不是宰相秦桧之都不知国家虚实利害,但以虚词盖人,人心安得而服!” 龟山作《梅花》一诗寄故人,云:“欲驱残腊变春工,先遣梅花作选锋。莫把疏英轻斗雪,好藏清艳月明中。”时故人正作监司,见此诗,遂休官。 诸司造船,吏夤缘为盗,每造七百料船,率破钉四百斤。曾处善为某路转运使,偶见破舰一,阁滩上,乃遣人拽上以焚之,人亦不测其意。既焚,得钉二百斤,于是始知用钉之实。朝廷于是立例,凡造七百料船,给钉二百斤,自处善始。 晏元献为宰相,兼枢密使,范文正参知政事,韩魏公、富郑公枢密副使,一时人物之盛如此。而范、韩二公与元献有旧,故荐之,而富公,其婿也。元献以嫌欲避位,而仁宗不许。夫宰相用人,正当如此,顾人才何如耳,安问亲旧乎?崔祐甫一日除吏八百,亲旧居其半,此乃天下之公道也。后之避嫌者,虽才如元凯,以亲故避不敢举,而弄权盗柄者又托此以市私恩、植党与,此人君之用人所以为难也。 应求谓余曰:“使成安君果用李左车,韩信果擒乎?或自有处也。观当时之策,信乎殆矣!”予曰:“不然。韩信入井陉,在李左车不用之后也。使不知敌人所取予,遽顿兵四险地,非甚庸将不至此,况韩信乎?大凡用兵,必先为敌人计,然后始能伐敌人。故邓公之军黥布,司马仲达之军公孙渊,皆出于此。李左车之计虽为赵之上策,然左车未陈此计时,乃先在韩信算中矣。故其策虽妙,安能施于信哉!但成安君用李左车,则赵亦未易下。” 禹锡问余曰:“周伯仁救王导,始阳言曰,今年杀诸贼奴,取金印如斗大,系肘后。逮事已解,固当同车入见,虽告之以相救之意,庸何伤?卒不告,后竟遇害。伯仁亦 阙 。”余曰:“不然。此所以见古人用心处也。元帝与王导,岂他君臣比?同甘共苦,相与奋起于艰难颠沛之中,今以王敦,遂相猜忌如此,君子所以深惜也。故伯仁之救导,欲其尽出于元帝不出于己,所以全君臣始终之义,伯仁之贤,正在于此。” 余尝爱茂实,谓有一武王,必有一伯夷;有一陈平,必有一王陵;有一霍光,必有一严延年;有一姚元之,必有一宋广平。不如是,无复人道矣。 子韶与正夫论仁宗朝人物,正夫曰:“未说设施,只竖起几个人物在庙堂上也,须教太平。” 正夫谓子韶曰:“昨强幼安来说话,引援甚富。某谓之曰:若此者,六一语,若此者,温公语,若此者,东坡语,若此者,山谷语。强幼安语却在甚处?幼安无语。” 陈明作为西浙漕来谒正夫,正夫因语次曰:“昨日热。”陈亦曰:“夜来大热。”正夫曰:“公安知热?”陈笑曰:“如正夫学问高明,议论英发,固某所不敢望。至于寒暑,天下人共知之,乃谓某不知热,何也?”正夫曰:“公安知热,如某乃知热耳。某在闲处,无一毫事到心,故四时之变化、寒暑之盛衰,此身皆知之。言今日寒,则信寒矣,于是增衣裘。言今日热,则信热矣,于是减絺绤。以予言今日温、今日凉,皆与阴阳之候不差毫厘。今左右簿书狱讼,纷然在前,而利害祸福之心交战于中,性命且不知所在,又安得知寒暑也?”陈乃叹息曰:“真高论。” 魏公夫人尝蓄婢,而魏公不知也。教以歌舞,至魏公生朝,乃出之。使上寿,公见其辨爽,悦之。其婢既上寿毕,忽泣下,公怪而问之。婢曰:“念妾父在时,每生朝,婢子辈上寿,亦必歌此曲。今忽感其事,不知泪之所从也。”公曰:“汝父为何人?”曰:“某人。尝为某州通判。”公大惊,责夫人曰:“此士大夫女,安得辄取为婢?”夫人谢不知,公即令与诸女列后,择一有官人厚嫁之。 魏公判北京,有术者上谒,言能视笏文知吉凶。魏公语其人明日至。明日,魏公作饭召通判,而术者遂预焉。公预与通判易笏,令视之,术者视魏公笏,言:“某日当拜再召,在朝位若干年。”视通判笏曰:“某日当进秩,当至某官。”既毕,魏公使人厚谢之。通判曰:“狂生敢欺罔相公如此,罪应诛,乃反厚馈之,何也?”公曰:“琦先欺也。” 正夫曰:“茅庵草屋,风雨一兴,辄欲颠扑。至广厦大堂,虽震风疾雷,顿撼天地,而安若泰山。藩篱鸟雀,风劲草摇,则惊飞窜伏。而丰牛巨象,虽长鞭大棰,犹抶之不行。人之度量,其相悬亦如此。” 沈元用以四六自负,以谓当今四六,未有如晦者。其谢解起一联云:“谷寒难暖,喜二气之或私;风引辄回,怅三山之不到。”真为绝唱也。惜其过贪,翻近芜秽耳。 先觉论文,以谓退之作古,子厚复古,此天下高论。 董应求以汉文有真才。文帝才一宽厚长者耳,初无一毫英武气,优游不事,若无能为者。当是时,外有强藩悍将,内有权臣孽君,乃中外恬然,故虽有七国之强,乃高祖过制,非文帝之罪。然亦终文帝之世,不敢有为,非有真才而何欤?彼以智术把持天下者,可同年而语哉!应求,名天民,泉州人。 卷下 温公为儿时,与群儿戏,有一儿堕水瓮中,群儿怖奔,公独不去,乃亟取石,就瓮下作一窍,以出水,水流出,其儿乃救。公为儿时,其仁术已如此矣。 平江有富人,谓之姜八郎。后家事大落,索逋者雁行立门外,势大窘,谓其妻曰:“无他策,惟有逃耳。”顾难相挈以行,乃伪作一休书,遣之曰:吾今往投故人某于信州,汝无戚心,事幸谐,即返尔。将逃,乃心念曰:委债而逃,吾负人多矣。使吾事倘谐,他日还乡,即负钱千缗,当偿二千缗,多寡倍受。遂行。信州道中,有逆旅妪夜梦有群羊甚富,有人欲驱之,有一人呵之曰:此姜八郎羊也,毋得驱逐。恍然而觉。明日,姜适至其所问津,妪问其姓,曰:“姜。”问其“第几?”曰:“八。”妪大惊,延入其家,所以馆遇之甚厚。久之,乃谓姜曰:“妪有儿,不幸早死,有妇,怜妪老,义不嫁,留以侍妪,妪甚怜之。欲择一赘婿,久之,未获。观子状貌,非终寒薄者,顾欲以妇奉箕帚,可乎?”姜辞以“自有妻,不可。”妪请之坚,姜亦以道途大困,不得已从之。其妻一日出撷菜,顾有白兔,逐不可得,欲返,兔即止,又逐之,又不可得,欲返,兔又止,如是者屡。遂追之一山上,兔乃入一石穴中,妻探其穴,失兔所在,乃得一石,烂然照人,持归以语夫。姜视之曰:“此殆银矿也。”冶之,果得银。姜遂携其银往寻其故人,竟无得而归。因思曰:“吾闻信州多银坑,向之穴,非银坑乎?”遂与其妻往攻之,果银坑也。其后,竟以坑冶致大富。姜于是携其妻与妪,复归平江,迎其故妻以归。召昔所负钱者,皆倍利偿之,此亦怪矣。余思其后妻怜其姑之老,义不嫁,此天下高节。而姜临逃,亦有倍偿所负之誓,亦足以见其人也。因缘会合,夫妇相际,天其以是报善人乎! 子范谓余曰:“刘信叔守合淝,厥功高矣,然此一事亦有天幸者。”余曰:“如何?”子范曰:“闻其始与金人战,金人布阵西北,是日东南风大急,尘沙击面,金人大败。他日战,金人据上风,刃未接,风急反,尘沙甚焉,金人又大败。若是非天幸者乎?”余曰:“自金人南下,内外将士无一人为国家捐躯干出死力,一见敌人之前驱者,望风奔溃,相袭为常。惟刘信叔守庐州,甲兵脆薄,粮食单寡,当时将卒哄然欲散,信叔乃折箭为誓,劝徇忠义,谕以祸福,然后三军之士皆为之奋,左右支吾,卒能以孤垒折咆哮百万之师而夺之气。然则返风之异,安知其非精忠有以感动天地乎?安得遽以为天幸也!” 明道知金华县,有人借宅居者,偶发地,得钱窖千余缗。其主人至,曰:“吾所藏也。”客曰:“吾所藏也。”遂致讼,二人争不已。明道问主人曰:“汝藏此钱几何时?”曰:“久矣。自建宅时即藏此钱在地矣。”“汝借宅几何时?”曰:“三年。”明道乃取其钱,尽以钱文类之。明道既视其钱文,乃谓客曰:“此主人钱也。”客争之曰:“某之钱。”明道曰:“汝尚敢言!汝借宅才三年,吾遍阅钱文,皆久远年号,无近岁一钱,何谓汝所藏也?”其人遂服。 有富人于氏卒,惟一子。忽一日,有一医蓦入其家,言:“吾乃父也。”其子惊问之,曰:“汝实吾子。异时乞汝于汝父,今吾老矣,汝从吾归。”其子不服,遂致讼。其医具致其乞子于于氏词,明道曰:“汝有何据?”曰:“有据。”曰:“何据?”曰:“某尚记一药方簿,志其岁月也。”明道令取药方,至,则纸墨甚古,其后书云:某年月日,以第几子与本县于二翁。明道留其方,明日问其子曰:“汝年几何?”曰:“几何。”曰:“汝父寿几何?”曰:“几何。”明道以其子之言,验医所书岁月合,乃谓医曰:“汝诈也。”医曰:“某安敢诈?”明道曰:“汝所记岁月,与其子之年信合矣,此特得其岁月耳,然汝有一缺漏处,乃不觉。”医曰:“其有何缺漏?”明道曰:“以汝云岁月,考于氏之年,时于氏之年三十四耳,何得谓之翁?”其医遂语塞。 又有一富人,亦有一子,方孩,无母,乃有一婿,将死,属其婿曰:“吾以子累君,幸君善抚之。他日吾子长,当使家资中分之。”乃出手泽付其婿。及其长,不肯如父约,其婿乃以手泽诉于县。明道乃密谓其子曰:“汝父,智人也。不如是,汝之死久矣。惟其婿有半资之望,故汝保全得至今。虽如是,某人亦贤也。不然,方汝幼时,岂不能杀汝取全资耶?今岂当较其半耶?”其子悟,遂半分之。 明道在邑中,视其民如家人,或有所诉,至有不持牒竟造庭口述者。邑中事,无晨夜,得以闻。尝夜半有杀人者,明道惊曰:“吾邑中安得有此事?”已而思之曰:“当是某村某人也。”问之,果然。皆大惊,以问明道,明道曰:“曩者,吾尝行诸乡,遍阅诸乡人,惟此人有悖戾气,是以知之。”其明察如此。 尝有监司问明道借两夫取桑白皮,曰:“本司非乏人,顾闻桑白皮出土者杀人,故非其人不可使。惟公至诚格物,所使皆忠厚可委,所以奉凂耳。” 富郑公知郓州,有士人出入一娼家久,其后与娼竞,乃挝其面碎之,涅以墨,遂败其面,其娼号泣诉于府,公大怒,立追士人至,即下之狱。数日,当决遣,其士素有才名,府幕皆更进言于郑公曰:“此人实高才,有声河朔间。今破除之,深为可惜。”公曰:“惟其高才,所以当破除也。吾亦知其人非久于布衣者,当未得志,其贼害乃如此,以如斯人而使大得志,是虎生翼者。今不除之,后必为民患。”竟决之。 沈文通来知杭州时,有士人任康敖,即作薄媚及狐狸者也。粗有才,然轻薄无行,尝与一娼哄,亦墨其面。后文通知杭州,闻其事,志之。一日,文通出行,春燕望湖楼,凡往来乘骑者,至楼前皆步过,惟康敖不下马,乃骤辔扬鞭而过。文通怒,立遣人擒至,即敖也。顾掾吏案罪,即判曰:“今日相逢沈紫微,休吟薄媚与崔徽。蟾宫此去三千里,且作风尘一布衣。”遂于楼下决之。此可为轻薄者之戒。 家兄门生,有沈君章,无他奇,但性颇孝,喜为狭邪游。一日,宿妓馆,因感寒疾以归,苦两股疼。其母按其股曰:“儿读书良苦,常深夜阅书,学中乏薪炭,故为冻损耳。”君章谓余言,某闻老母此语时,直觉天下无容身处,即心誓曰:“自此不复游妓馆矣。”后余察之,信然。此亦可谓善改过矣。 家兄门生,有汤良器,人品甚高,诗文字画皆肃然,事继母至孝。家兄既捐馆于江西,殡洪州时,良器已登第为江西司运司属官。遭罹兵革,久不与家兄相闻问。及舍侄横往扶护,偶于一客次见之。良器闻家兄死,沛然流涕,乃极力佐舍侄营办扶护事。良器实贫甚,乃尽取妻子首饰授舍侄。家兄旅榇得以万里护归者,良器之力十居七八。予与良器款不久,然心知其贤者,其后果与子才善,又大为李伯纪所前席,其人固可知。今又观于家兄尽力如此,益信其为贤也。故家兄之贤弟子,惟孙力道、陆虞仲、汤良器、莘先觉、陈德昭,他余亦不能尽知。在诸公间,惟先觉不第而卒,而德昭犹在场屋,良器名 阙 。不幸早世,遂终于江西运司云。 家兄门生,有施大任,常知秀水嘉兴县。始视事,讼牒逾千纸,大任皆不问,独摘其无理者,得七八十,皆科罪。是日决挞至暮,其不尽者,明日又行之。自后,妄状者往往皆屏迹。 德昭有亲王子思,知海盐县。视事之初,其讼牒亦如大任时。子思不问,独摘其一无理者,对众痛杖之。杖讫,子思起入宅堂去,乃令一吏传教云:知县已饭,诸讼者饭罢,指挥其无理用钱抽取其牒去。及子思饭罢出,已失其半矣。由此言之,为政不可无术。 正夫曰:“人言汉高祖能用张子房,高祖安能用子房哉!实子房用高祖耳。然观高祖一村汉,颇识道理,能听人言语,遂将驱使之,见其时来,因为成就之耳。” 正夫曰:“人言陶渊明隐,渊明何尝隐,正是出耳。” 正夫 阙 谓子才:“ 阙 入云间,妙矣。然犹未若怀禅师云‘雁过长空影说寒’,则天无留雁之心,雁无遗迹之意。” 正夫曰:“譬之射者,左亦见是的,右亦见是的,前亦是的,后亦是的。射者左射右射,面射背射,不论如何,只是要中的。如何是的,曰仁。” 正夫曰:“宰相须识体,若不识体,如何做得。他王荆公为宰相,每与百官争一事,皆亲书细字至数十札子犹不已,岂是宰相体。” 正夫曰:“天下有几等人,譬如以物自地累至天上,不知有几层也,自家须要在第一层上立坐地始得。” 正夫尝论杜子美、陶渊明诗云:“子美读尽天下书,识尽万物理,天地造化,古今事物,盘礴郁结于胸中,浩乎无不载,遇事一触,则发之于诗。渊明随其所见,指点成诗,见花即道花,遇竹即说竹,更无一毫作为。”故余常有诗云:“子美学古胸,万卷郁含蓄。遇事时一麾,百怪森动目。渊明淡无事,空洞抚便腹。物色入眼来,指点诗句足。彼直发其藏,义但随所瞩。二老诗中雄,同人不同曲。”盖发于正夫之论也。 渊明诗云:“山色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时达摩未西来,渊明早会禅,此正夫云。 或谓惠胜仲曰:“孔子在陈蔡之间,弦歌不绝,或几于遣。”胜仲曰:“胡为其然也?弦歌自是日用,乃不变常耳。安得谓之遣?”子韶甚喜胜仲之言,以告正夫。正夫曰:“固也。然圣人既当厄,亦当辍其日用事,以图所以出厄之道。至图之不可,乃安之如平日耳。不然,水火既逼,兵革交至,乃安坐不顾,是愚耳,何得为圣哉!故孔子所以虽弦歌不辍,终微服而过宋也。” 正夫说万物皆备于我,所谓狠如羊,贪如狼,猛如虎,毒如蛇虺,我皆备之。 正夫谓子才曰:“子路未可量,如子路拱而立,三嗅而作,当是子路自有省处。” 东坡待过客,非其人则盛列妓女,奏丝竹之声,聒两耳,至有终晏不交一谈者。其人往返,更谓待己之厚也。至有佳客至,则屏去妓乐,杯酒之间,惟终日笑谈耳。 旧传陈无己《端砚》诗云:“人言寒士莫作事,神夺鬼偷天破碎。”神言夺,鬼言偷,天言破碎,此下字最工。今本乃作鬼夺客偷,殊玉石矣。此当言鬼神,不可言客也。 窃闻王补之性至钝,每课百字至五百遍,始能成诵。然精苦不已,积久忽自通达。王补之之名,闻于四海,故知学者有不勉耳,勉之,其有不至者乎!性之利钝不计也。子思曰:“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若是者,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毛泽民题西湖灵芝寺可观房紫竹一绝颇佳,云:“阶前紫玉似人长,可怪龙孙久未骧。第放烟梢出檐去,此君初不畏风霜。” 泽名雱。 有一相识,妙于医,沈元用谓今世和扁,而论者弗之过。年来颇觉声稍减,以予思之,良以好贿重财故也。子容曰:“医者好货重财,已非其道,况一好贿,则有命于其间矣。病者之瘥不瘥,则系其命之厚薄也。”近人之多失,岂非坐是乎! 天经尝言:“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此孔子所以贤颜子也。今人亦云,箪瓢陋巷,我能安之,岂不可笑也?夫颜子负王佐之才,使小出所长,取卿相如拾地芥,然不肯苟进,乃安于陋巷,此所以贤也。今之人无才无德,本是穷饿之人,乃亦曰我能安贫,汝不安贫,欲将何为?盖庙堂之上,本是颜子著身之地,今乃陋巷,非颜子之地矣。然乃能安之,此所以为颜子也。闾阎沟壑,是汝著身之地,今在闾阎沟壑中,适其所尔,又何言安焉?”天经之说极然。今无志气人,往往皆以此自安。孔子曰: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夫贫贱,岂君子之乐哉!然而不去者,以我无贫贱之道故也。既有贫贱之道,安得不求去之。如之何为去贫贱之道,岂不以学不讲欤?岂不以行不修欤?岂不以不才无能欤?此所以贫贱也。既以此得贫贱,在我者求去之,如何日夜讲学,日夜修身,日夜进其所不能,三者既尽,求其穷我者已不得矣。然后贵贱贫富举付之于无足道尔。今乃惰慢荒逸,一无所为,而曰我能安贫,是安于不材无状耳,安得谓之安贫贱哉!又曰:贫者士之常,且只问他何如是士。 子韶常夜梦陈子尚,梦中忆其已死,乃问曰:“公尚留滞幽冥。”子尚曰:“公既不厌于生,我亦何厌于死?”此语殊有理。 陈履常以监司非其人,置其酒食于厅角,余既书之,续以语茂实,实大以为过当,曰:“譬如阳货馈孔子豚,孔子不应弃之,亦食之而已。”余深不喜此论,一时未有以答茂实,且方与他客语,遂罢。已而思之,阳货之豚,孔子未必食,何以知之?孔子曰:“吾食于少施氏,未尝不饱,以施氏食我以礼。”故知孔子食于他或不饱也。推孔子不饱之意,则阳货之豚,安知其食也。孟子曰:“请无以辞却之,以心却之。”余深疑此事。君子于辞受之际,受则受,却则却,岂有受之而曰心却。余因此知孟子之言所谓心却之者,受之而不用也。古人如此者, 阙 倘实受享其利而曰心却,是妄语耳。阳货之豚,正心却之物也。 魏公应为徽州司理,有二人约以五更乙会甲家,如期往。甲至鸡鸣,往乙家,呼乙妻曰:“既相期五更,今鸡鸣尚未至,何也?”其妻惊曰:“去已久矣。”复回甲家,乙不至。至晓遍寻踪迹,于一竹丛中获一尸,乃乙也。随身有轻赍物,皆不见。妻号恸,谓甲曰:“汝杀吾夫也。”遂以甲诉于官,狱久不成。有一吏问曰:“乙与汝期,乙不至,汝过乙家,只合呼乙,汝舍乙不呼乃呼其妻,是汝杀其夫也。”其人遂无语,一言之间,狱遂成。 游 ,师雄殿院子也,知真定县时,朝廷新得燕山,其仓廪北人皆席卷去,燕山大饥,朝廷命府州县输粮调牛车,所在鼎沸, 阙 惟 寂然无所为。吏人惧,更进言之,曰:“姑去,诉县粮已集将行矣。”吏人皆叩头,言罪不细,且此事非仓猝可办,今尚未蒙处分,奈何诸县且行矣? 曰:“候诸县行,乃白。”已而,诸县皆行, 乃遍召其民曰:“输粟事如何?”民咸曰:“晚矣。” 曰:“不然。吾所以不敷汝粮、调汝牛车者,正以吾自有粮在燕山故也。”民惊曰:“如何?” 曰:“汝第往燕山,固自有粮也。汝每乡止择能办事者数人,赍轻资往籴之。”民皆惘然,遂敷出金银,一一为区处毕。临行,又谓其人曰:“有余金,当盛买牛车以归。”民至燕山,所在粮运坌集,米价顿落焉,河北等路米有余,遂籴纳之。先至者以粮兑,久不得纳,皆卖牛车以自给,其遣人遂以余金买之,皆乘而归。后其事达朝廷,遂擢 为河北运使。 邓光祖知严州某县时,当绍兴中,国家方创都钱塘,所需林木甚大,期且急,所在鼎沸,而光祖殊不经意。乃徐集诸里正各置之,即以朝廷所降木色丈尺人一纸,令各具其界中凡寺凡庙凡驿凡官道有木与所降式样合者,供不得脱一根。既供,乃令匠往视之,皆合。遂令里正伐之,官特与粮,不须臾,木乃大集,所得倍其数。他郡县皆望青斩伐,所残人家墓及民家要害甚众,而吏复夤缘求乞于其间,所在骚然,惟光祖丝毫无侵于民,且不出一吏,所得乃过诸县。二者颇相类,故并及之。 有落解者,作启事痛诋试官。时丁葆光为试官,复其启曰:俯知有司之不明,仰见君子之所养。又云:当俾志气塞乎天地之间,无使精神见于肝膈之上。又曰:韫匵而藏,何妨于待价之玉;踊跃自试,真所谓不祥之金。 郑毅夫以国子监第五人发举,意不平,为《谢主试启事》云:“李广事业,自谓无双;杜牧文章,止得第五。”此犹可也,又云:“骐骥已老,甘驽马以先之;巨鳌不灵,置顽石而在上。” 子韶言,旧闾巷有人以卖饼为生,以吹笛为乐,仅得一饱资,即归卧其家,取笛而吹,其嘹然之声动邻保,如此有年矣。其邻有富人,察其人甚熟,可委以财也。一日,谓其人曰:“汝卖饼苦,何不易他业?”其人曰:“我卖饼甚乐,易他业何为?”富人曰:“卖饼善矣,然囊不余一钱,不幸有疾患难,汝将何赖?”其人曰:“何以教之?”曰:“吾欲以钱一千缗,使汝治之,可乎?平居则有温饱之乐,一旦有患难,又有余资,与汝卖饼所得多矣。”其人不可。富人坚谕之,乃许诺。及钱既入手,遂不闻笛声矣。无何,但闻筹筭之声尔。其人亦大悔,急取其钱,送富人退之,于是再卖饼。明日笛声如旧。 刘若虚言,京师有富人,欲得一行头,难其人,有人荐一人以往,富人却之。其人谓其所荐曰:“某何以得却,幸试问之。”荐者问富人,富人曰:“我观其人不能忍饥,此不足掌财。”荐者告其人,其人曰:“某诚不能忍饥,只能忍饱。”富人闻之,遂召用之,果满意。 子韶言,某在史馆,方知作史之法,无他,在屡趣其文耳。 俞与材说,其所知史保人,家京师,有卖勃荷者 京师呼薄荷为勃荷也。 其家常买之。一日,天大暑,勃荷者至,渴甚,乞水于史。史乃以尊酒劳之,其人遂感激而去。后京城被围,史缒城出,时城外悉已煨烬,四顾,人马复寂然,史茫茫然行野中,忧恐甚。俄而,见茅店两间,史急趋之,则一人家。主人见史,大惊曰:“官人为何至此?此去咫尺,即大兵,不可前,幸当留此。”所以慰藉史者甚厚。史乃问:“汝为谁?”其人曰:“官人忘之乎?即卖勃荷者也。异时尝蒙官人尊酒之赐,时不忘,今日官人幸至此,某报尊酒之赐也。”史曰:“今京师外皆灰灭,汝独能存,何也?”曰:“某与一千人长厚善,故获保全至今。然行即遁耳。”且谓史曰:“斯人今当至,官人宜伏床下。”语犹未毕,所谓千人长者果至,与某人语,久之乃去。史方出,问曰:“汝何为与斯人善?”曰:“家本旅店,斯人曩时作河北商来京师,已十余年,常馆于吾家。吾家待之甚厚,此人常德某,故今始知此人非商也,乃金人间尔。”所谓千人长者遂卫其家出围,史因其人得免。案《金人败盟录》言金人本小国,一旦崛起,今据其间者,乃往来京师十余年耳,则金人谋我国家已久矣。所谓崛起者,非一旦也。史独以尊酒之惠,其人感恩,遂能免于死。恩之施人,其报效乃如此。 法言诎身,将以信道也。如诎道以信身,虽天下不为也。叔祖曰:身所以信道也,道之诎信,系吾身也,岂有身诎而道信者乎?南子,礼所当见也,阳货,礼所当敬也,二者皆礼也,非诎也,孰谓见所不见敬所不敬乎? 杨永功之丧,余在焉。有吊客至,或先哭而后拈香,或先拈香而后哭,二者孰是?余谓先哭而后拈香是。盖其人始死,往见其柩,则哀情已生,是时何暇为礼,便当哭尔。哭毕,乃拈香跪奠,始与之为礼。且今孝子出见,当先与之哭乎?当先致其慰之辞乎?是必先与之哭尔。生死之情一也。故商人先拜而后稽颡,周人先稽颡而后拜,孔子曰:“吾从周。” 六义之说,新义以风、雅、颂即诗之自始。伊川谓,一诗中自有六义,或有不能全具者。六义之说,则风、雅、颂安得与赋、比、兴同处于六义之列乎?盖一诗之中,自具六义,然非深知诗者不能识之。夫赋、比、兴者,诗也;风、雅、颂者,所以为诗者也。有赋、比、兴而无风、雅、颂,则诗者非诗矣。取之于人,则四体者,赋、比、兴也,精神血脉者,风、雅、颂也。有人之四体,使无精神血脉以妙于其间,则块然弃物而已矣。夫惟善其事者,使精神血脉焕然于制作间,于是有风、雅、颂焉。风者何?诗之含蓄者也;雅者何?诗之合于俗者也;颂者何?诗之善形容者也。此三者,非妙于文辞者莫能之。《三百篇》皆制作之极致,而圣人之所删定者也。故三物皆具于诗中,而风尤妙。盖风有含蓄意,此诗之微者也。诗之妙用,尽于此。故曰“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非诗之尤妙者乎?此所以居六义之首也。欧阳公论今之诗曰:“写难状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寄之言外。”知“写难状之景,如在目前”,此近于六义之颂也;“含不尽之意,寄之言外”,此近于六义之风也。 子尚说,君子向晦入宴息,以谓向晦入宴,众人皆同之,而未尝息。惟君子然后能息,言心之休息也。 叔祖善歌诗,每在学,至休沐日,辄置酒三行,率诸生歌诗于堂上。闲居独处,杖策步履,未尝不歌诗。信乎,深于诗者也!传曰:兴于诗。兴者,感发人善意之谓也。六经皆义理,何谓诗独能感发人善意,而今之读诗者,能感发人善意乎?盖古之所谓诗,非今之所谓诗。古之所谓诗者,诗之神也,今之所谓诗者,诗之形也。何也?诗者,声音之道也。古者有诗必有声,诗譬若今之乐府,然未有有其诗而无其声者也。《三百篇》皆有歌声,所以振荡血脉、流通精神,其功用尽在歌诗中,今则亡矣,所存者,章句耳。则是诗之所谓神者已去,独其形在尔。顾欲感动人善心,不亦难乎!然声之学犹可仿佛,今观诗,非他经比,其文辞葩藻,情致宛转,所谓神者,固寓焉。玩味反复,千载之上,余音遗韵,犹若在尔。以此发之声音,宜自有抑扬之理。余叔祖善歌诗,其旨当不出此。龟山教人学诗,又谓先歌咏之,歌咏之余,自当有会意处。不然,分析章句,推考虫鱼,强以意求之,未有能得诗者也。 苏仲虎说,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孔子系之辞,殊可怪也。曰:隼者,禽也,谁道兽来?射之者,人也,谁道鬼来?如此,安用释为?三复其言,乃知圣人有微旨。盖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释之曰:隼者,禽也,而射之者,人也,而词中本先已参之。孔子乃增一句云,弓矢者,器也。此何理哉?惟射隼者弓矢,今词中乃不见弓矢,是所谓藏器于身也。圣人之旨,岂不微哉! 仁宗尝与宫人博,才出钱千,既输却,即提其半走,宫人皆笑曰:“官家太穷相, 阙 又惜不肯尽输。”仁宗曰:“汝知此钱为谁钱也?此非我钱,乃百姓钱也。我今日已妄用百姓千钱。”又一夜,在宫中闻丝竹歌笑之声,问曰:“此何处作乐?”宫人曰:“此民间酒楼作乐处。”宫人因曰:“官家且听,外间如此快活,都不似我宫中如此冷冷落落也。”仁宗曰:“汝知否?因我如此冷落,故得渠如此快活。我若为渠,渠便冷落矣。”呜呼,此真千古盛德之君也! 仁宗一日视朝,色不豫,大臣进曰:“今日天颜若有不豫然,何也?”上曰:“偶不快。”大臣疑之。乃进言宫掖事,以为陛下当保养圣躬。上笑曰:“宁有此,夜来偶失饥耳。”大臣皆惊曰:“何谓也?”上曰:“夜来微馁,偶思食烧羊,既无之,乃不复食,由此失饥。”大臣曰:“何不令供之?”上曰:“朕思之,于祖宗法中无夜供烧羊例,朕一起其端,后世子孙或踵之为故事,不知夜当杀几羊矣!故不欲也。”呜呼,仁矣哉!思一烧羊,上念祖宗之法度,下虑子孙之多杀,故宁废食。呜呼,仁矣哉!宜其四十二年之间,深仁厚泽,横被四海也。 家兄门生有孙力道,在乡校与一同舍舒子进相友善。子进本富家子,后大贫,有孀妇挟二孤累然从。子进既不能为之资,年寖老,嫁无售者,力道深怜之。每自念,使我忝一第,必娶之。无何,力道果登第,时年虽近四十,然美丰姿,贵官达宦争欲婿之者十数,力道皆谢去。遂归语舒氏婚,及舒氏归,已白发满头矣。力道与之欢如平生。呜呼,世称刘廷式之义,谓千载一人,今力道之事,岂减廷式哉!力道蚤年以贫不娶,乃独以教学养遗孤。平生所行,皆忠厚事,然未尝与人言,亦罕有能知者。力道名朝宗,钱塘人,终于江山县丞。 家兄门生有陆虞仲,崇宁初,同家兄赴省试。明日,省榜出,是夜举子无睡者,惟虞仲酣寝如平日。黎明,报虞仲遇,同舍皆噪以入曰:“虞仲公遇矣。”虞仲方觉。乃徐问曰:“彦发遇否?”同舍曰:“偶遗。”虞仲曰:“彦发不遇,吾事不可知。”复酣寝如初。人皆服其度量。自登第后,愈笃学,其在仕路,以风节著,后以监察御史召,未及供职而卒。虞仲名韶之,即子正父也。 二家兄蚤年力学,冬夜苦睡思,乃以纸剪团靥如大钱,置水中,每睡思至,即取靥贴两太阳,则涣然而醒。其苦如此。治《诗》善讲说,其讲说多自设问答,以辞气抑扬其中,故能感发人意,故子韶谓家兄讲说有古法,如《公羊》、《穀梁》之文。然江浙间治《诗》者多出家兄门,前后登第者数十人,而家兄反不第,岂非命耶?曩久困太学,尝有启事一联云:“池塘绿遍,又是春风;河汉夜明,忽惊秋月。”当时太学同舍者皆诵此语。后推恩为某州会昌县主簿卒。家兄讳国光,字彦发。 祸福报应之理,浅言之则不验,深言之则近怪,故儒者之于祸福,可以默会,难以言谈也。古今论祸福者多矣,惟子韶立论,以为唐虞三代之时,圣人在上,其气正,其气正,故祸福之应亦正也。唐虞三代之下,圣人不作,故其气乱,其气乱则祸福之应亦乱也。然其间不能无小差者。尧之圣而丹朱失天下,舜之圣而商均失天下,其善报为何如?瞽之不仁而舜兴,鲧之不仁而禹兴,其恶报为何如?以大概言之,则子韶之论似也。然如向之所论,则祸福之报,莫切于父子之亲。当尧舜之身,故不能无疑,然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本不差毫厘,奈何不达理者指夫颜夭跖寿之事,便疑其不验也。善哉,老氏之言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倘因此言推而达之,则祸福之神理庶乎能默会矣。 子韶省榜中有《春秋》试官,一门生亦与试,其试官尽授以平生所作《春秋》。又云,场中当出某题某题,宜熟记之。有人微知其情,且以告陈阜卿,盖阜卿、宗卿皆《春秋》也。曰:“《春秋》额最窄,此不可不记。”阜卿曰:“有命。”他日考试毕,择明日奏名。是夜,有一试官,忽群鼠斗,不可睡,听之,鼠斗落卷笼中,其试官起驱之,则寂然无有,再睡,其斗如初,审听之,果落卷笼中也。又起驱之,复寂然,如是者三。其试官乃心动曰:“岂是中有卷子乎?”燃烛尽取落卷阅之,果得一书卷大佳。试官曰:“事已定,虽得此何为,姑留之。”明日,试官方会茶,俄而下座有一小试官起白知举曰:“《春秋》止当取二人,取三人已侵他经分数矣。今只取若干卷,于书额大亏矣,乞行处分。”遂袖中出一状称说云云。知举曰:“业已定,奈何?”其试官曰:“固知无及矣,然今日论列之,万一有谪罪,庶几免罪尔。”众试官曰:“去一《春秋》易耳,顾何所得书卷乎?”其夜试官陈鼠斗之事,皆大骇,因出书卷观之,众皆称善。遂出一《春秋》,正其门生也。其《春秋》试官犹争不已,众人不可,竟见黜。而阜卿兄弟皆遇,岂不谓有天理乎?阜卿名文茂,常州人。 子韶榜中有许叔微,尝梦有人告之曰:“汝无及第分。”叔微梦中遂恳其人,以何道使某可第?其人曰:“分止尔,奈何?”叔微曰:“行阴德可否?”其人颔首而去。叔自此遂学医,颇有得。亡何,其乡中大疫,叔微遂极力拯疗之,往往获全活者颇多。一夕,复梦其人唱四句云:“呼卢殿上,请何事主,王陈间隔,呼六为五。”及是榜,子韶既魁,王郊第四人,陈祖吉第五人,叔微第六人。叔微又应该恩人升一名,遂得第五人恩例。所谓“王陈间隔,呼六得五”,其亲切如此。呼卢者,传胪之谓也。 关子开颇有前辈风,尝为乡校直学,令开图书匠开一图书。匠姓蒋,年七十余,子开时亦年五十余。蒋既开图书至,索价若干,子开售以若干,不可,又售以若干,复不可。子开素负气,乃掷图书于地曰:“老畜生乃尔爱钱!”乃叱曰:“去!安用汝印为!”蒋色不动,乃俯拾其图书,徐纳怀中,曰:“直学无怒,老夫虽贱,然尝与先长官往来。”子开闻之悚然,乃拱手至膝曰:“唯唯。”又曰:“长官尝有一帖,老夫尚藏之,明日取呈。”明日其人来,子开冠履如见大宾者。礼毕,蒋遂出其父帖,亦止令开图书,其后乃署名曰澥上蒋处士。子开既知父执,乃谢罪曰:“某不知,昨日遂失礼于长者。”蒋退,乃竟送出门而去。蒋布衫草履,傲睨王公,而子开实世家,又盛怒如此,一闻先人之语,即悚然改容,遂与其人为礼如此。□□□□第气可喜。子开名演,有诗名江浙间。 进道说,张安道年德俱高,士大夫多往拜之,公初不令止。有孙延嗣,为邻郡倅。一日,往拜公,公曰:“吾已受公家拜四世矣,且可六拜。”延嗣既拜而起,乃抚之如子侄。然前辈受拜,各自不同。吕原明言,欧公有故人子来拜者,但平受,初不辞让。至荆公、温公始答拜。至其人通寒温,叙父兄交契毕,再拜,始不答,如此则受半礼矣。吾乡关子开、子东兄弟见米元章,拜之,元章曰:“忝蒙先长官不弃,不敢答拜。”遂平受八拜。前辈受拜礼不同如此,然以余意观之,荆公、温公最得中制云。 进道尝酒酣,书乘流则行,遇坎则止。攻苦食淡,吾素怀也。或人厚我,使红裙传觞,盘列珍羞,吐之则忤人,茹之则忤己,当此之时,但付之一笑。陶渊明所谓觞来为之尽,既去无吝情,其此之谓。庭先见此语,乃指“乘流则行,遇坎则止”谓余曰:“要须古人下语,至进道之言吐之则忤人,茹之则忤己,此语便不然。”又曰:“必如此乎?”进道此一段最为宛转,庭先意直,须随波逐浪,方明自在。姑留于此,使后人观之,果庭先语然乎?进道语然乎? 进道《禖书》云:“上士虽不读书亦进,下士虽读天下之书亦不进,惟在我辈,正当读书耳。”进道此语殊有味,虽然,上士安可不读书?进道第一等人,乃自处以自必读书,盖可知矣。 余邻人岁畜一犬,每满一岁则卖之。屠者至,捕犬,其犬跳梁号叫,虽屠儿不能近。其主人者往焉,其犬正窘急间,见主人,乃摇尾贴耳,作吚音声。至以首揩摩其主人,以为护己有所恃也。俄而,擒之以授屠者,使人不欲视。余谓邻人曰:“汝无卖犬,犬可怜如是,况平日有吠盗之功乎?犬直几何?吾当岁授汝直。”邻人感余言,亦不卖犬。 张九何镇蜀,凡官于蜀者,既不得以子属行。及到官,例置婢,惟九何公不置婢,官属遂无敢置婢者。公闻,遂买两婢,官属乃敢畜之。公将去任,呼婢母嘱之曰:“当善嫁此女。”且厚赠遣之,犹处子也。 杜祁公请乞得请,旋于洛中置一宅居之。时欧公为留守,祁公入宅,即携具往庆。欧公见门巷陋隘,谓公曰:“此岂相公所居者?当别寻一第稍宽者迁之。”公曰:“某今日忝备国家宰相,居此屋,谓之小固宜,然异日齐郎承务居之,大是过当。”竟不许。 曹彬平江南回,诣阁门称“曹彬勾当江南公事回。”而杜祁公罢相归乡里,书谒称“前乡贡进士”。前辈所以取功名富贵,如斯而已。 温公每至夜,辄焚香告天曰:“司马光今日不作欺心事。”夫君子行己,固求合于道,既合于道,何必天地知之?而天地亦岂不知,温公何必告此哉?公之为此,盖自警之术也。 刘器之问道于温公,温公曰:“自不妄语入。”自谓平生不妄语,此事不学而能,及细看之,始知人岂得不妄语?如与人通书问、叙间阔,必曰“思仰”,推此以往,皆妄语也。 赵清献公既致政归,其清修益至,每浣中衣,不敢悬空处,曰:“恐触污神灵。”乃挂于床,使阴干。推此,其有欺暗室事乎? 清献公平时类蔬食,不得已,止一肉。及对宾客,殽核皆尽。 吴十朋家买鳗一斤,得一枚,其婢治之。破其腹,尾急缠其臂,解去,乃段之,复急缠其臂,至段尽,其尾方定。又异日学中烹鳝,汤正腾沸,乃以鳝投之,鳝皆跳踯汤中,有一鳝飞至屋梁,乃复堕地而死。呜呼,可怪也已!故鳗鳝不可不戒,贪生怕死,同于人也。 杭州江涨桥有富人黄氏,惟嗜鳖,日羹数鳖。一日,其庖者炰鳖,以为熟也,揭釜盖,有一大鳖仰伏于盖顶,乃复入釜中。须臾揭之,其鳖又仰焉,庖人怜之,其厨适临河,乃纵诸河,羞余鳖以进。主翁为讶其少,以为盗之也,鞭之,两髀流血。庖人痛甚,卧灶下,既觉,顿觉痛止。视两髀则青泥封其疮,讶之。俄而,见鳖自河负泥而上,庖人大怪之,具以实告主翁。主翁感其事,遂不食鳖。后遂舍其庐为寺,即今之黄家寺是也。 有孚维心亨,说者曰,君子身虽处险,而其心常亨,予窃以为不然。凡《易》言亨,皆一字句,以为必如是乃亨耳。维心亨又坎岂曰置身之地,故君子在坎,不求所以出坎之道。但曰维心亨乎?彖曰:“坎,险也,行险而不失其正,乃以刚中。”此也释有孚之辞。夫刚中之德,行险而不失其正,则君子处险之道尽矣。然则维心亨,乃言出险之道也。亨者出险之谓,谓君子欲出险乎?维有此心耳。 阙 吾心术能出险之道,圣人既陈所以出险之道,又指人以出险之路,其释坎之辞始两尽矣。他日,子正过,论《易》曰近思有孚维心亨,未得其说。偶一日闲昼卧,乃闻隔壁两脚夫当渡江,一夫曰:“钱塘江甚险,汝托得此心否?”某乃抚席而起曰:“此有孚维心亨也。”余曰:“余此说旧矣。”子正名景端,熙仲侄。 子正谓余曰:孟子论浩然之气,曰:“是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伊川则以至大至刚以直为句,其下止曰养而无害。介甫则以至大至刚为句,下曰以直养而无害。以伊川为句,止能形容浩然之气,于直字毫无功用。以介甫为句,直字方有力。余深喜其说,以为子正于学问,知求日用处矣,然有大不然者。浩然之气,安能无一直字?无一直字,则不成浩然之气矣。何者?直正是气,浩然正是养,无一直居其中,则必至粗暴,大则成荒唐,又安能配义与道乎? 陈齐之谓余曰:子贡以知见许,故孔子特告之以“汝与回也孰愈”?盖欲其自 阙 中入。子贡不领,反入知见中走。故曰“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孔子复晓之曰“吾与回皆为知见作”,不为知见所困者,惟颜子耳。故曰汝不如也。齐之名长方,本福宁人,今居平江。 高抑崇说,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以谓修其天爵,而人爵来从。其不来奈何?若不来,是天爵无验也;若欲其来,则与修天爵以要人爵何以异也。所谓从者,非此之从也,从者,任之而已。 兹四人迪哲,于商不言成汤,于周不言武王,说者纷然。子才曰:“《无逸》一篇,皆谓享国长久,所以不言汤武耳。”然后众说皆破。文字有如此分明而不见者,亦可怪也。 余尝爱族侄庭先说《诗》,以为言之不足,故嗟叹之,使言之可足,却只如此也。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使嗟叹之可足,却只如此也。咏歌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使咏歌之可足,却只如此也。惟都了他不得,故独为之舞蹈耳。 滕元发始至殿前,已取作第三人,以犯谏见黜,后复至殿前,仍居第三。时郑獬殿头,杨绘第二人,或问元发曰:“公平生以大魁自负,今止得第三,何其次也?”元发曰:“只为郑的獬、杨的绘也。” 王沂公作三元,人皆贺之,众交赞其三元之盛。公正色曰:“曾当时窗下读书,意本不为此二字。又在太学时,至贫,冬月止单衣,无绵背心,寒甚,则二兄弟乃以背相抵,昼夜读书,人或遗之以衣服,皆不受。”盖是时已气盖天下矣,安得不亨达! 刘得初、白蒙亨、刘观皆太学名士,太学魁往往三人皆专之。一日,尝在场中会卷子,得初先出之,犯讳,二人不言。次蒙亨出之,又犯讳,二人亦不言。最后观出之,复犯讳,二人亦不言。三人者皆自喜,谓二人犯讳,魁将谁归?及见黜,始知皆犯讳,此何容心! 有一青阳衍,治《周礼》,赴上京试,其邻坐有人,过午犹阁笔。衍素不识其人,遂起揖之曰:“日晚矣,未下笔何也?”其人曰:“今偶困此题,犹未有处,奈何?”衍即与卷子,令体之。其人得衍文,会其意,须臾立就。榜出衍魁,其人本经第二人。其文至今载《荣遇集》中。 一人云乡中有士人某在场中,虽骨肉至亲扣之,卒不告一辞。而其人实高才,平生诗文,混之东坡集中,人莫能辨也。今年且六十矣,犹困场屋。陈阜卿兄弟居常卷子令所知恣观,然兄弟皆早第。由是言,在彼不在此也。 章子平《监赋》云:“运启元圣,天临兆民,监行事以为戒,纳斯民于至纯。”上览卷子,读“运启元圣”,上动容叹息曰:“此谓太祖。”读“天临兆民”,叹息曰:“此谓太宗。”读“监行事以为戒”,叹息曰:“此谓先帝。”至读“纳斯民于至纯”,乃竦然拱手曰:“朕何敢当!”遂魁天下。此赋虽不切题,然规模甚伟,自应作状元。当时破此四句,亦岂有此意,偶作如此看。由是知世间得失,往往皆类此耳。 庭先见予书王信伯始见伊川事,以为侍立七十余日,止得“不为血气所迁”一句。庭先以为七十余日不语便是矣,正不在此一句止。此庭先具眼处,但只此一句,亦不是容易。 尝有数相识闲会话,有一相识言,旧有人于常买家,以钱三十得一子石,即石卵也,漫用压纸。有人见其石,欲得之,遽酬钱数千。其人见其着价高,心疑之,未与,遂复增至二十缗。其人见其着价愈高,其心益疑,以为宝也,遂不与。然持此石屡年,无他异,人亦无顾者,但见所知则摩挲其石曰:“此尝有人酬二万钱矣。”如是又屡年,其亲知谓其人曰:“公持厥石久矣,虽有畴昔之价?然卒无他异。为公计,不如一剖之,恐其中或有异。就如其价,不过失二十缗,而平生之疑以决,岂不快哉!”其人然其说,遂破之。乃有一鱼跃出,其中泓然清流也。人皆异之,但不知其人欲得此将何为?时何子楚在座曰:“是必有用也。” 异时有人亦畜一石,初不以为异,胡人见之,惊叹不已,遂愿得此石,遽酬万缗。其人亦以酬价高,犹豫未与,胡人守其石不去,遂增至十万缗,乃与之。人问胡人:“此石何异也?”胡人遂取盆水,以石置水中,使人谛视之,乃有一马现石中,有飞动之状。人问曰:“此石固异矣,然何用也?”胡人曰:“此龙驹石,以水浸之,饮马 生龙驹,此无价宝也。”由是言之,则其人之欲得子石,意者亦若有此类用耳。 余杭万氏有水盆,徒一寻常瓦盆耳。然冬月以水沃之,皆成花,所谓花者,非若今之茶花之类,才形似之也。盖趺萼檀蕊,皆成真花,或时为梅,或时为菊,或时为桃李,以至芍药、牡丹诸名花辈,皆交出之以水沃之后。随其所变,看成何花,初不可定其色目也。万氏岁必一宴客,观水盆花,人亦携酒就观焉。政和间,天下既奏祥瑞,而徽宗复喜玩物,天下异宝咸辐辏,颇皆得爵赏。万氏以为“吾之盆天下至异,使吾盆往,当出贡献上,蒙爵赏最厚”,遂进之。及盆入,乃不复成花矣,几获罪。呜呼,人之爵赏,岂容滥取也。万氏水盆闻于江浙久矣,挹水浸之即成花,顷刻无差,一冒爵赏,遂失其花,岂偶然哉!世之无义无命贪冒爵赏者,观万氏之盆,亦可以少省矣。 花之白者类多香,其红者殊无香。今花以香名于世者,白花居十七,红居三,惟荷花、瑞香之种,而瑞香亦才琐碎小红耳。不惟名于世者,篱落田野间杂花之香者,不可胜数,大率皆白色,而红色者无一二也。固知戴其角者阙其齿,傅以翼者两其足,此理在天地间无物不然也。 《本草》云,椒合口者杀人,桑白皮出土者杀人,鱼无目者与鳞逆者杀人。如此十余种鱼无目者与鳞逆,固未之见也。今人烹炰,岂皆能去椒之合口者?店家桑白皮,安能保其无出土者?然亦未尝见杀人,他物亦尔,是果古人不足信欤?余窃观《本草》之论药,如左氏之论祸福,凡人一威仪之失度,一言语之不中节,以为皆得祸。《本草》言椒实之合口,桑白皮之出土,皆以为杀人,一威仪之失度,一言语之不中节,未必遽得祸。而左氏断之以必得祸,盖有得祸之理也。一椒实之合口,一桑白皮之出土,未必遽杀人,而《本草》断之以杀人,盖有杀人之理也。既有得祸杀人之理,则安得不慎!今人食物,或不死者,盖其五脏和平,血气强盛,幸有以胜之耳。不幸而是中失调,血脉方乱,则又以一物投之,祸莫测也。 山房随笔 [元]蒋子正 撰 徐时仪 校点 校点说明 《山房随笔》一卷,元蒋子正撰。子正,字平仲。正史无传。书中所记多为宋末元初之事,有“穆陵在御”之语,故当为宋末元初人。书中说到其曾“分教溧阳”,则其宋末曾任溧阳学官。据其书中品评所记前人诗词有“对属甚切”和“皆有思致”等语,可知其亦工于诗词。 综观全书内容,一为记叙前人遗闻轶事,如记刘改之因善于赋诗而受到辛弃疾的知遇,遂成为莫逆之交。又如记赵淮被刑,其宠姬请葬,遂盛其骨殖投江而死。二为记叙见闻所得前人所赋诗词和题词,间作品评,志在存佚。如记聂碧窗咏北妇和题京口天庆观中赵太祖像。又如记陆秀夫挽张世杰诗时说到“此诗全篇不传,忠义英烈虽亡,尤耿耿也”。书中所载诗词往往与传本不尽一致,可供研究文学史之佐证。如王昂《催妆词》,可据以考校《全宋词》所录此词。又如书中所录的一些诗词,虽仅为断联残韵,然亦为研究文学史上的这些诗人提供了弥足珍贵的资料。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书中记叙贾似道贬死事甚详,可据以补正史之阙。 此书成于元初。《古今说海》、《稗海》、《说郛》、《知不足斋丛书》和《四库全书》等皆收录此书,然内容不尽一致。现以《知不足斋丛书》为底本,又据《藕香零拾》本补以其未收录的11则,加以标点,并校以《稗海》、《说郛》和《四库全书》诸本。《知不足斋丛书》本载此书作者为蒋正子,《四库全书》本等则为蒋子正。本书从《四库全书》所据纪昀家藏本改为“子正”,囿于史料,谨记此存疑。 山房随笔 辛稼轩帅浙东时,晦庵、南轩任仓宪使。刘改之欲见,辛不纳,二公为之地,云:“某日公燕,至后筵便坐,君可来,门者不纳,但喧争之,必可入。”既而,改之如所教,门外果喧哗。辛问故,门者以告。辛怒甚,二公因言改之豪杰也,善赋诗,可试纳之。改之至,长揖。公问:“能诗乎?”曰:“能。”时方进羊腰肾羹,辛命赋之。改之对:“寒甚,欲乞卮酒。”酒罢,乞韵。时饮酒手颤,余沥流于怀,因以流字为韵。即吟云:“拔毫已付管城子,烂首曾封关内侯。死后不知身外物,也随樽酒伴风流。”辛大喜,命共尝此羹,终席而去,厚馈焉。席散,南轩邀至公廨,置酒,语之曰:“先君魏公一生公忠为国,功厄于命,来挽者竟无一篇得此意,愿君有作以发幽潜。”改之即赋一绝,云:“背水未成韩信阵,明星已陨武侯军。平生一点不平气,化作祝融峰上云。”南轩为之堕泪。今《龙洲集》中不见此二诗,岂遗之邪?又云稼轩守京口,时大雪,帅寮佐登多景楼,改之敝衣曳履而前。辛令赋雪,以“难”字为韵,即吟云:“功名有分平吴易,贫赋无交访戴难。”自此莫逆云。 李公山节,汾州人也。端平中,朱湛、卢复之使北展觐八陵,引李与王仲偕南。李初任乡郡节制司干官,后任西山倅。时正倅陈三屿松龙会寮友于多景楼,赏杨妃菊,令诸妓各持纸笔侍众官请诗。李自江下后至,酒一行,起,背手数步,吟云:“命委马嵬坡畔泥,惊魂飞上傲霜枝。西风落日东篱下,薄幸三郎知不知?”辞至精切,或至阁笔。 西山张倅芸窗有绣养娘者,命苍头递一罗帕与馆人刘启之童,偶遗之于地,芸窗责刘,即遣去。刘作诗谢张云:“夜深挝鼓醉红裙,半世侯门熟稔闻。自是东邻窥宋玉,非关司马挑文君。苍头误送香罗帕,簧舌翻成贝锦文。幸赖老成持定力,一帆安稳过溪云。” 李邦美过句容之村乡,见酒肆粉壁明洁,题云:“青裙白面哄挑菜,茅舍竹篱疏见梅。”未及后联,店翁怒曰:“我以此壁为人涂污,方一新之。今尔又作俑也。”遂不书。有客续至,问翁,翁悔之。一日,李再过之,翁请足成。李笑取笔书云:“春事隔年无信息,一声啼鸟唤将来。”往来知音皆爱之。 宝祐甲寅,江东多虎,有司行禬禳之典。青词末联云:“虽曰寅年之足,或有数存;去其乙字之威,尚祈神力。”盖古诗有“寅年足虎狼”之句,传谓“虎威如乙字”,对属甚切。 京口韩香除夜请客作桃符,云:“有客如擒虎,无钱请退之。”以其姓为对也。 直北某州有道君题壁一诗,云:“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雁飞。” “曾闻海上铁斗胆,犹见云中金甲神。”乃陆枢密君实挽张郢州世杰诗也。张公拥德祐、景炎、祥兴于海上,各拥兵南北岸。一夕大风雨,皆不利,张舟覆而薨。翌早,获尸棺殓焚化,其胆如斗大而焚不化,诸军感恸。忽云中见金甲神人,且云今天亡我,关系不轻,后身当出恢复矣。此诗全篇不传,忠义英烈虽亡,尤耿耿也。 僧本真号月湖半颠,赋吴门上元云:“村翁看了上元归,正是西楼月落时。夸道官衙好灯火,不知浑点尔膏脂。”微闻于郡守吴退庵,遂命住虎丘寺。 有刺夏金吾贵云:“节楼高耸与云平,通国谁能有此荣。一语淮西闻养老,三更江上便抽兵。不因卖国谋先定,何事勤王诏不行。纵有虎符高一丈,到头难免贼臣名。”人谓北兵既至,许贵以淮西一道与之养老,故戢兵不战。然宋当国者处置失宜,方诏贵及其子松,上流策应。又知正阳失利,松已死,不能无憾。又俾受孙虎臣节制,乃大不乐。本无战心,况秋壑退师,数十万众一鼓而溃,夏虽勇健亦何为哉。 京口天庆观主聂碧窗,江西人。尝为龙翔宫书记。北朝赦至感而有诗云:“乾坤杀气正沉沉,又听燕台降德音。万口尽传新诏好,四朝谁念旧恩深。分茅列土将军志,问舍求田父老心。丽正押班犹昨日,小臣无语泪沾襟。”又哀被虏妇云:“当年结发在深闺,岂料人生有别离。到底不知因色误,马前犹是买胭脂。”又咏北妇云:“双柳垂肩别样梳,醉来马上倩人扶。江南有眼何曾见?争卷珠帘看固姑。”观中有赵太祖真容,北来者见必拜。聂因题其上云:“凤表龙姿俨若新,一回展卷一伤神。天颜亦怪君非虏,河北山东总旧臣。” 梁栋隆吉题茅峰云:“杖藜绝顶穷追寻,青山世界开岖嵚。碧云遮断天外眼,春风吹老人闲心。大君升天宝剑化,小龙入海明珠沉。何人更守元帝鼎,有客欲问秦王金。颠崖谁念受辛苦,古洞未易寻幽深。神光不破黑暗恼,山鬼空作离骚吟。安得长松撑日月,华阳世界收层阴。长笑一声下山去,草木为我留清音。”隆吉以戊辰登科,任仁和尉。老依元符宫宗师许道杞,许甚礼之,且赒其家。梁好嘲骂,众道士恶之,遂笺此诗告官,以讥时逮捕金陵,备尝笞楚。卒得免,亦终不偶而殂。 吴履斋开庆之变再入相,四明士子上诗:“来则非邪抑是邪,绿堤何必更行沙。瑟当调处难胶柱,棋到危时见作家。公论有谁能著脚,事机至此转聱牙。不如叠嶂双溪下,行对青山坐看花。”言者附贾似道描画弹劾,贬循州而殂。饶州士熊某嘲之,云:“近来西北又干戈,独立斜阳感慨多。雷为元城驱劫火,天胡丁谓活鲸波。九原谁起先生死,万世其如公论何。道过雕峰休插竹,想逢宗老续长歌。”菊岩季苾祭以文曰:“潞公不能不疏,温公不能不毁,赵忠简不能不迁,寇莱公不能不死。尔民无福,岂天夺之?我士无禄,岂天厌之?呜呼!后世而无先生者乎,孰能志之?后世而有先生者乎,孰能待之?” 永嘉余德邻宗文与聂碧窗弈棋,余屡北。有卖地仙丹者,国手也。余呼之至,绐聂云:“某有仆能棋,欲试数著不敢。”聂俾对枰,连败数局。余自内以片纸书十字:“可怜道士碧,不识地仙丹。”聂大笑曰:“吾固疑其不凡。” 三山林观过年七岁,嬉游市中,以鬻诗自命,或戏令咏转矢气,云:“视之不见名曰希,听之不闻名曰夷。不啻若自其口出,人皆掩鼻而过之。”林曾试神童科,不甚达。 三衢留中斋甲辰大魁,文山宋瑞丙辰大魁。中斋作相,身享富贵三十年,仕北为尚书。文山才登第,丁父忧,仕途亦坎 。乙亥纠义兵勤王,终以罔功。患难中倚之为重,虽名为相,黄扉之贵、万钟之奉无有也。江西罗壶秋诗云:“啮雪苏郎受苦辛,庾公老作北朝臣。当年龙首黄扉客,犹是衡门一样人。”中斋物色将罗织之,亟归而免。 薛制机言有贺自长沙移镇南昌者,启云:“夜醉长沙,晓行湘水,难教樯燕之留。 杜诗 朝飞南浦,暮卷西山,来听佩鸾之舞。 王勃 ”又有贺除直秘阁依旧沿江制置司干办公事,云:“望玉宇琼楼之邃,何似人间;从纶巾羽扇之游,依然江表。”上巳请客云:“三月三日,长安水边多丽人;一咏一觞,会稽山阴修禊事。”又云:“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崇山峻岭,茂林修竹,群贤毕至。”姚橘洲尹临安,时吴履斋拜相。姚语诸客作启贺之,商量起句。彭晋叟云:“转鸿钧,运紫极,万化一新;自龙首,到黄扉,百年几见。” 陈云屋嘲翟兄之姓,云:“失足如何跃,无光耀不成。若非身倚木,为棹亦难行。”时翟馆水南杨氏,盖嘲其倚杨也。 莫两山伤丁氏故基,题一绝于太虚堂:“疏雨斑斑洒叶舟,前山唤客作清游。芳华消歇春归后,野草荒田一片愁。”文本心典淮郡,萧条之甚,谢贾相启中云:“人家如破寺,十室九空;太守若头陀,两粥一饭。” 蒋复轩《镊白发》诗云:“劝君休镊鬓毛斑,鬓到斑时已自难。多少朱门少年子,业风吹上北邙山。” 杜氏妇作《北行》诗:“江淮幼女别乡闾,一似昭君远嫁胡,默默一身离故国,区区千里逐狂夫。慵拈箫管吹羌曲,懒系罗裙舞鹧鸪。多少眼前悲泣事,不如花柳旧江都。”此等多有戏作,题之驿亭,以为美谈。 许平仲衡学问文艺为世所尊,称为夫子,人目为许先生。养志不仕,有《辞召命》诗,云:“一天雷雨诚堪畏,千载风云漫企思。留取闲身卧田舍,静看蝴蝶挂蛛丝。”可以观其志矣。一号鲁斋。 张文简《雪》诗:“银檐不雨溜常滴,玉树无风花自开。”其家集不收。 卢梅坡诗《梅开一花》诗云:“昨夜花神有底忙,先教踏白入南邦。冷将双眼窥春破,肯把孤心受雪降。樊弟得兄呼最长,竹君取友叹无双。试于月夜窗前看,一在枝头一在窗。” 杜善甫,山东名士,工诗文,不屑仕进,游严相之门。严乃济南望族,善甫为所敬重。一日,谗者闲之,情分浸乖。杜谢以诗,云:“高卧东窗兴已成,帘钩无复挂冠声。十年恩爱沦肌髓,只说严家好弟兄。”严悟非其过,款密如初。时有掌兵官远戍于外,其妻宴客,笙歌终夕。善甫诗曰:“高烧银烛照云鬟,沸耳笙歌彻夜阑。不念征西人万里,玉关霜重铁衣寒。”闻者快之。有荐之于朝,遂召之,表谢不赴,中二联云:“俾献言于乞言之际,敢尽其忠;若求仕于致仕之年,恐无此理。不能为白居易漫法香山居士之名,惟愿学陆龟蒙拜赐江湖散人之号。”予分教溧阳,一淮士过,求宿学舍。士游山东甚久,为余道其辞甚多,仅记此。 杨焕然号关西夫子,《题孔子庙》:“会见春风入杏坛,奎文阁上独凭栏。渊源自古尊洙泗,祖述何人似孟韩。竹简不随秦火冷,楷林高倚鲁城寒。漂零踪迹千年后,无分东家寄一箪。”又党怀英诗:“鲁国遗踪堕渺茫,独余林庙压城荒。梅梁分曙霞栖影,松牖回春月驻光。老桧曾沾周雨露,断碑犹是汉文章。不须更问传家久,泰岱参天汶泗长。”党,承安间人。工篆书,尝作“杏坛”二字刻于祖庭。 翟惠父《咏鬼门关》:“盘盘重险压三涂,惨惨阴灵怖万夫。青海战魂来守钥,黄尘行客过张弧。西风古道悲羸马,落日荒山啸老狐。年少文人今白首,小猖休苦笑揶揄。”惠父,北人。 阎子静复,至元间翰林学士。后廉访浙西,有《梅杖》诗云:“拣尽西湖万玉柯,春风入手重摩挲。较量龙竹能香否,比并鸠藤奈白何。声破梦寒霜满户,影随诗瘦月横坡。只知功到调羹尽,不道扶颠力更多。” 元遗山好问裕之,北方文雄也。其妹为女冠,文而艳。张平章当揆欲娶之,使人嘱裕之,辞以可否在妹,妹以为可则可。张喜,自往访觇其所向。至则方自手补天花板,辍而迎之。张询近日所作,应声答曰:“补天手段暂施张,不许纤尘落画堂。寄语新来双燕子,移巢别处觅雕梁。”张悚然而出。 刘山翁汝进,漫塘幼子,学问宏深,文字典雅。与客九日游龙山,以“尘世难逢开口笑”分韵,翁得“口”字,云:“纵步龙山颠,放舟龙荡口。群然雁鹜行,杂之牛马走。我拙不能诗,我病不饮酒。试问赏花人,还有菊花否?”众服其工。诸信斋诵此。 金国南迁后,国浸弱不支。又迁睢阳,某后不肯播迁,宁死于汴。元遗山曰:“罗绮深宫二十年,更持桃李向谁妍?人生只合梁园死,金水河头好墓田。” 至元戊寅己卯间,有董恢者,江陵人,后居太原,任丁角酒税副使,僦屋以居。诗云:“白发苍头一腐儒,行无辙迹住无庐。邓林万顷青青木,肯为鹪鹩借一株。”又:“翠阁朱楼锁揜扉,寻巢燕子不能归。落花吹泥东风雨,绕遍芳檐无处依。” 漫塘先生与客燕坐,指窗外樱桃唯一实,共以为笑。忽一客来访,自言能诗,因命赋之。云:“烧丹道士药炉空,枉费先生九转功。一粒丹砂寻不见,晓来枝上弄春风。”众咸喜之。 周芝田,浙人。浪迹江湖,道冠野服,诗酒谐笑,略无拘检,亦时出小戏以悦人,而不知其能琴与诗也。遇琴则一弹,适兴则吟一二句而不终篇。尝赋石上雨竹云:“淋漓满腹藏春雨,突兀半拳生晓云。”亦自可人。又:“草香花落后,云黑雨来时。”《琴》诗云:“膝上横陈玉一枝,此音唯独此心知。夜深断送鹤先睡,弹到空山月落时。” 遨溪张复《题雨竹图》云:“涓涓而净,森森而立。孟宗何之?泪痕犹湿。”《风竹图》云:“可屈者气,不屈者节。故人之来,尽扫秋月。”皆有思致。 赵静斋淮被执于溧阳丰登庄,《至北府辞家庙》云:“祖父有功,王室德泽,沾及子孙。今淮计穷被执,誓以一死报君。刀锯置之不问,万折忠义常存。急告先灵速引,庶几不辱家门。”即登棹船。发至瓜洲被刑,无有敢埋其尸者。有一宠姬在焦佥省处。此姬启佥省云:“赵四知府今日已死矣。妾元是他婢子,望相公以妾之故,许妾将尸焚化也。是相公一段阴骘事。”焦许之,乃作一棺焚之。又启收骨撒之于水,亦从之。遂以裙盛骨殖到江边,大恸投江而死。又闻其孙享祭,静斋降笔云:“生居四代将门家,不幸遭逢被虏拿。死在瓜洲无葬地,幽魂夜夜到长沙。”其兄冰壶溍自京口迁金陵,北兵至,弃城而遁,南徙不返,死葬海旁山上。 吴门有吏娶一娼,燕客,歌舞彻旦。明日犯事,决配九江,与妇泣别登舟。卢梅坡诗云:“昨夜笙歌燕画楼,明朝挥泪送行舟。当初嫁作商人妇,无此江头一段愁。” 一户曹之妻与太守有私,府学一士子知其事。户曹任满将去,守招其夫妇饮。士子作《祝英台近》付妓,令歌之:“掩琵琶,临别语,把酒泪如洗。似惩春时,仓卒去何意。牡丹恰则开园,荼䕷厮勾,便下得、一帆千里。  好无谓,复道明日行呵,如何恋得你。一叶船儿,休要更沉醉。后梅子青时,杨花飞絮,侧耳听喜鹊哩。”守与此妇俱堕泪,其夫不悟。 灵隐寺主僧元肇号淮海。寺有松,大数十围。史相当轴遣人伐松,松与月波亭相对。僧作诗云:“大夫去作栋梁材,无复清阴覆绿苔。惆怅月波亭上望,夜深惟见鹤归来。” 穆陵在御,阎贵妃父良臣起香火功德院,欲胜灵竺,乃伐邻松供屋材。僧作诗曰:“不为栽松种茯苓,只缘山色四时青。老僧不惜携将去,留与西湖作画屏。”诗彻于上,遂命勿伐。又山中有寺基久圮,势家规其地营葬。僧亦有诗刺之:“一定空山已有年,不须惆怅起颓砖。道旁多少麒麟冢,转眼无人送纸钱。”遂不复取。 吉州罗西林集近诗刊,一士囊诗及门,一童横卧枨阑间。良久,唤童起曰:“将见汝主人求刊诗。”童曰:“请先与我一观,我以为可则为公达。”客怪之,曰:“汝欲观吾诗,汝必能吟,请赋一诗,当示汝。”童请题,客曰:“但以汝适来睡起搔首意为之。”童即吟曰:“梦跨青鸾上碧虚,不知身世是华胥。起来搔首浑无事,啼鸟一声春雨余。”客骇伏,同入见。西林款之数日,取其菊诗,云:“不逐春风桃李妍,秋风收拾短篱边。如何枝上金无数,不与渊明当酒钱。”童子,罗之子也。 南康建昌县有神童山,每大比试,童子至百人,七取其一。有邓文龙,年八岁,颖出诸童子右。方岳巨山守南康,欲祝为子。父谓之曰:“汝,予所钟爱。太守固欲祝汝,将若何?”文龙曰:“第许之。”巨山一日招诸名士如冯紫山深居兄弟者,而邓父子与焉。席上太守及诸公只服褙子,文龙以绿袍居座末。坐定,供茶,文龙故以托子堕地,诸公戏以失礼。文龙曰:“先生衩衣,学生落托。”众为一笑。酒酣,巨山戏曰:“口红衣绿如鹦鹉。”文龙应曰:“头白形乌似老鸦。”又令赋《君子竹》,即咏曰:“萧洒子猷宅,平将风月分。两轩浑似我,一日可无君。”众异之。后易名元观,年十五领乡荐登上第。 僧德丰,三山人,有《重阳》诗云:“战尽今秋见太平,西风多作北风声。不吹乌帽吹毡帽,篱下黄花笑不成。”钟山长老举以自代,答云:“耿耿孤吟对古梅,忽传军将送书来。倚崖枯木摧残甚,虚负阳和到一回。”竟不赴。 贾秋壑败师亡国后,有人刺以诗曰:“深院无人草已荒,漆屏金字尚辉煌。只知事去身宜去,岂料家亡国亦亡。理考发身端有自,郑人应梦果何祥。卧龙不肯留渠住,空使晴光满画墙。”又云:“事到穷时计亦穷,此行难倚鄂州功。木绵庵上千年恨,秋壑堂中一梦空。石砌苔稠猿步月,松庭叶落鸟呼风。客来未用多惆怅,试向吴山望故宫。”又《伤西楼》诗云:“檀板歌残陌上花,过墙荆棘刺檐牙。指麾已失铁如意,赐予宁存玉辟邪。破屋春归无主燕,坏池雨产在官蛙。木绵庵外尤愁绝,月黑夜深闻鬼车。”有人和云:“荣华富贵等浮花,膂力难为国爪牙。汉世只知光拥立,唐朝谁识杞奸邪?绮罗化作春风蝶,弦管翻成夜雨蛙。纵有清漳人百死,碧天难挽紫云车。”秋壑出处本末自有知者,兹不书。 秋壑在朝,有术者言:“平章不利姓郑之人。”因此每有此姓为官者多困抑之。武学生郑虎臣登科辄以罪配之,后遇赦得还。秋壑丧师,陈静观诸公欲置之死地,遂寻其平日极仇者监押,虎臣遂请身为之,乃假以武功大夫押其行。虎臣一路凌辱,求死不能。至漳州木绵庵,病笃,泄泻,踞虎子欲绝。虎臣知其服脑子求死,乃云:“好教作只恁地死。”遂锤数下而殂。 庚申,履斋吴相循州安置,以贾似道私憾之故。未几,除承节郎。刘宗申知循州。刘,江湖士,专以口舌吓迫当路要人,货贿官爵。士大夫畏其口,姑厚馈弥缝之。其得官亦由此。守循之除,似道欲其杀吴相。宗申至郡所以捃摭履斋者无所不至,随行吏仆以次病亡。或谓置毒所居井中,故饮水者皆患足软而死,履斋亦不免。似道后亦遭郑虎臣之辱。其时赵介如守漳,贾门下客也。宴虎臣于公舍。介如欲客似道,似道不可,以让虎臣,口口称天使惟谨。虎臣不让,似道遂坐于下。介如察其有杀贾意,命馆人启郑,且以辞挑之。于时似道衣服饮食皆为郑减抑,介如作锦衣等馈之,见其行李辎重令截寄其处,俟得命放回日就取之。其馆人语郑云:“天使今日押练使至此,度必无生理,曷若令速殒,免受许多苦恼。”郑云:“便是这物事受得这苦,欲死而不死。”未几,遂殒。赵往哭,郑不许。赵固争,郑怒云:“汝欲检我邪?”赵云:“汝也宜得一检。”郑无如之何。赵经纪棺敛,且致祭。其辞云:“呜呼!履斋死循,死于宗申;先生死闽,死于虎臣。”呜呼云云,只此四句,然哀激之悃无往不复之,微意悉寓其中。季一山闬为郡学正,为予道之。 似道败后有题其养乐园曰:“老壑曾居葛岭西,游人谁敢问苏堤?势将覆餗不回首,事到出师方噬脐。废圃久无人作主,败垣唯有客留题。算来只有孤山耐,依旧梅花伴月低。”养乐者,以其奉母而乐也。其赐第正在苏堤葛岭孤山之近,游人常盛。自贾据此,有游骑过其门,必为侦事者察报,每为所罗织。有官者被黜,有财者被祸,逮世变而后已。有人题葛岭二诗云:“当年谁敢此经过,相国门前卫士多。诸葛功名犹未满,周公事业竟如何?雕梁雨蠹藏狐鼠,花础云蒸长薜萝。万死莫酬亡国恨,空留遗迹在山阿。”又云:“楼台突兀妓成围,正是襄樊失援时。王气暗随檀板歇,江声流入玉箫悲。姓名不在功臣传,家庙徒存御赐碑。误国误民还自误,满庭秋草露垂垂。” 山房随笔补遗 端平中,余申周翰分教毗陵,题捷人簿云:“三年大比,视郊祀天地之礼均;万乘临轩,与封拜公孤之仪等。”中一联云:“昭陵之仁如天,积岁月而养成巨栋;欧公之学如海,鼓波涛而放出老龙。”惜未见全篇。 天台陈刚中孚在燕,端阳日思当母诞,作《太常引》二章云:“彩丝堂上簇兰翘。记生母、正今朝。无地捧金焦。奈烟水、龙沙路遥。  碧天迢递,白云何处,风急雨萧萧。万里梦魂消。待飞逐、钱塘夜潮。”其二:“短衣孤剑客乾坤。奈无策、报亲恩。三载隔晨昏。更疏雨、寒镫断魂。  赤城霞外,西风鹤发,犹想倚柴门。蒲醑漫盈尊。倩谁写、青山泪痕?”时为编修云。 三山卓用,字稼翁,能赋驰声,尝作词云:“丈夫只手把吴钩,欲断万人头。因何铁石打成心性,却为花柔。君看项籍并刘季,一怒使人愁。只因撞著虞姬、戚氏,豪杰都休。”其为人溺志可想。 翰林学士王文炳《铁椎铭》:“朱亥贡金,张良受之,合以忠义,锻成此锤。铜山可破,锤不可缺;金埒可碎,锤不可折。噫!乱臣滔滔,四海嗷嗷,长蛇其毒,封豕其饕。上帝愤之,以锤畀著。 著,王千户名也。 锤不自奋,假手于汝。数未莫先,时来敢后?曾是一挥,元凶碎首。匪锤之重,唯人之勇;匪锤之功,惟人之忠。长仅数尺,重才数斤,物小用大,策此奇勋。锤在人亡,再用者谁?藏之武库,永镇奸回。” 陈野水言:昔绍兴学正任满后,入城给取解由。道经婺境,至山中村舍。时暑行倦饥渴,入一野室,见数人捣桐油。一老下碓,询所以来。野水言:“自绍兴。”又问:“往绍兴何为?”野水言:“学正任满往倒解由。”老笑曰:“汝自倒解由,我自捣桐油。”上碓不顾。野水怪之,出问其邻曰:“此何人也?”邻人云:“此我郡傅省元。兵革以来,隐处山中,父子碓油种艺以自给。”野水取纸,书一绝云:“忽遇山中避世翁,居然沮溺古人风。白头方作求名计,不满先生一笑中。”傅观诗讫,召坐,曰:“子真悟者邪。”即命置饮食劳之。要之,山泽之臞长往不返者,颠崖果何限也。役役蜗蝇,苟窃升斗,彼视之一噱耳。 探花王昂榜下择婿时作《催妆词》云:“喜气满门阑,光动绮罗香陌。行到紫薇花下,悟身非凡客。不须脂粉污天真,嫌怕太红白。留取黛眉浅处,共画章台春色。” 湘人陈诜登第,授岳阳教官。夜,逾墙与妓江柳狎,颇为人所知。时孟之经守岳,闻其故。一日,公燕,江柳不侍。呼至,杖之,文其眉鬓间以“陈诜”二字,仍押隶辰州。妓之父母诣学宫咎诜云:“自岳去辰八百里,且求资粮。”陈且泣且悔,罄其所有及资衣物得千缗,以六百赠柳,馀付监押吏卒,令善视。且以词饯别云:“鬓边一点似飞鸦,休把翠钿遮。二年三载,千阑百就,今日天涯。杨花又逐东风去,随分入人家。要不思量,除非酒醒,休照菱花。”柳将行,会陆云西以荆湖制司干官沾檄至岳,与陈有故,将至,陈先出迎,以情告陆。陆即取空名制干札,填陈姓名,檄入制幕,既而并迎。陆入,即开宴。陆曰:“闻籍中有江柳者善讴,谁是也?”孟即呼至,柳花钿隐眉间所文。饮间陆越语孟曰:“能以柳见予否?”孟曰:“唯命。”陆笑曰:“君尚不能容一陈教,岂能与我?”孟因叙诜之过,陆叹慨。既而终席,陆呼柳问其事,柳出诜送别词。陆大嗟赏而再登席。陆举词示孟,且诮之曰:“君试目此作,可谓不知人矣。今制同檄诜入幕,将若之何?”孟求解于陆,并召诜同宴。明日,列荐诜,且除柳名。陆遂将诜如江陵,见之阃公秋壑,俾充幕僚。诜不独洗一时之辱,且有幸进之喜。至今巴陵为佳话矣。 扬州琼花,天下只一本。士大夫爱重,作亭花侧,扁曰“无双”。德祐乙亥,北师至,花遂不荣。赵棠国炎有绝句吊曰:“名擅无双气色雄,忍将一死报东风。他年我若修花史,合传琼妃烈女中。” 北方王郎中宥有《归妇吟》,其序曰:“天马浮江,兵强将锐,所征无敌,所掠无遗,俘戮之民,奚啻亿万。然生死存亡,悲欢聚散,岂无数存乎其间。夫刘氏者,吉之永丰人也。问其父母兄弟舅姑夫与子皆在焉。夫我不知则已,既知之,何独不令其归宁于父母乎?吾力虽不能使其死者生,亡者存,亦可谓欢悲聚散者。呜呼!不幸之幸莫大于斯,故不可无一言以送之。东平士王宥。”诗曰:“烈火俱将玉石焚,死生契阔忆中分。信音一绝思青鸟,泪眼双穿望白云。残日鹡鸰还有难,北风鸿雁正离群。新诗送汝还家去,重续当年织锦文。” “交交桑扈,交交桑扈,桑满墙阴三月暮。去年蚕时处深闺,今年蚕时涉远路。路傍忽闻人采桑,恨不相与携倾筐。一身不蚕甘冻死,只忆儿女无衣裳。”○“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家在浙江东畔住。离家一程远一程,饮食不同言语异。今之眷聚皆寇仇,开口强笑心怀忧。家乡欲归归未得,不如狐死犹首邱。”○“泥滑滑,泥滑滑,脱了绣鞋脱罗袜。前营上马忙起行,后队搭驼疾催发。行来数里日已低,北望燕京在天末。朝来传令更可怪,落后行迟都砍杀。”○“鹁鸪鸪,鹁鸪鸪,帐房遍野常前呼。阿姊含羞对阿妹,大嫂挥涕看小姑。一家不幸俱被虏,犹幸同处为妻孥。愿言相怜莫相妒,这个不是亲丈夫。”辞意婉切,诵之可伤。此金沙潘武子文虎《四禽言》词也。少有隽才,善赋。 梁栋隆吉亦作《四禽言》,云:“不如归去,锦官宫殿迷烟树。天津桥边叫一声,叫破中原无住处。不如归去。”○“脱却布裤,贫家能有几尺布?寒机织尽无得裁,可人不来廉叔度。脱却布裤。”○“提葫芦,近来酒贱频频沽。众人皆醉我亦醉,湘江唤起醒三闾。提葫芦。”○“行不得也哥哥,湖南湖北春意多。九疑山前叫虞舜,奈此乾坤无路何!行不得也哥哥。”寓意甚远,诸作不及。 历代笔记小说大观总目 汉魏六朝 西京杂记(外五种) [汉]刘歆 等撰 王根林 校点 博物志(外七种) [晋]张华 等撰 王根林 等校点 拾遗记(外三种) [前秦]王嘉 等撰 王根林 等校点 搜神记·搜神后记 [晋]干宝 陶潜 撰 曹光甫 王根林 校点 世说新语 [南朝宋]刘义庆 撰 [梁]刘孝标注 王根林 标点 唐五代 朝野佥载·云溪友议 [唐]张鷟 范摅 撰 恒鹤 阳羡生 校点 教坊记(外七种) [唐]崔令钦 等撰 曹中孚 等校点 大唐新语(外五种) [唐]刘肃 等撰 恒鹤 等校点 玄怪录·续玄怪录 [唐]牛僧孺 李复言 撰 田松青 校点 次柳氏旧闻(外七种) [唐]李德裕 等撰 丁如明 等校点 酉阳杂俎 [唐]段成式 撰 曹中孚 校点 宣室志·裴铏传奇 [唐]张读 裴铏 撰 萧逸 田松青 校点 唐摭言 [五代]王定保 撰 阳羡生 校点 开元天宝遗事(外七种) [五代]王仁裕 等撰 丁如明 等校点 北梦琐言 [五代]孙光宪 撰 林艾园 校点 宋元 清异录·江淮异人录 [宋]陶穀 吴淑 撰 孔一 校点 稽神录·睽车志 [宋]徐铉 郭彖 撰 傅成 李梦生 校点 贾氏谭录·涑水记闻 [宋]张洎 司马光 撰 孔一 王根林 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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