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战时文集(奥威尔作品全集) 巴黎以笑容面对她的苦难 (1) 2月24日于巴黎 一位又一位驻巴黎的通讯记者对食物紧缺的情形进行了着重描写,但这个问题再怎么反复提及也不为过。它是影响绝大多数人的生活的主导因素,将注意力从更为重大的问题上转移开去——甚至可能激起对英国和美国的不满——并能够直接对政治局势造成影响。 你所读到的每一份报纸都刊登了对于食物分配的抱怨。你必须知道,两个月来,巴黎群众吃不到黄油,吃不上饱饭的时间还要更久一些,能吃到的就只有蔬菜和可能是用黑麦加大麦做的黑面包。 微薄的肉类配给总是分不到,白糖非常罕见,咖啡(即使是烤咖啡豆)几乎没有了,除非你和一个美国大兵交上朋友,否则香烟是罕见又昂贵的玩意儿。 一升最劣质的红酒,如果你能买到的话,价格相当于8先令。更严重的是牛奶的紧缺,就连孩子也只能喝罐头炼乳。没有煤炭供应给家庭。做饭用的煤气需限时供应,但不久前的塞纳河泛滥使得运送煤炭的驳船没办法从桥下通航,导致煤炭与煤气供应情形并没有好转。 看到这一切,每一位刚来到巴黎的人会说的第一句话是“巴黎以笑容面对她的苦难”。在市中心,美国人到处撒钱,促成了黑市的繁荣,几乎让人以为世道仍很太平。街上没有的士,只点了一半的路灯,但女孩子们还是像以往那样精心打扮,帽店和珠宝店几乎和旧时一样光鲜。在工人阶级生活的区域,情况自然要糟糕一些。到处都是没有玻璃的窗户,许多咖啡厅都关门了,卖食物的店铺看上去很寒酸。 杂货店的橱窗有时候什么也没有,只是列出已经没有存货的商品的名字。但是,即使是在最糟糕的区域,表面上的情况并没有我所想象的那么严重。巴黎并不比当下的伦敦更加破败或荒废,而且没有遭受到那么严重的破坏。几天来我走遍形形色色的街区,没有看见一个赤脚的人,也没有多少人衣着褴褛。或许一半的女人有丝袜穿,虽然不少人穿着木头鞋子,但并不是大多数人。 匮乏的迹象非常明显,如果你知道如何去观察的话。五六岁的孩子看上去很壮实,但小婴儿的脸色都很苍白。一度鸽满为患的巴黎如今已经几乎看不见鸽子了,它们都被吃掉了。当步道上的梧桐树被砍倒时,你会看到衣着优雅的女人等着捡树枝当柴火烧。但法国人带着一种奇怪的自尊,或许是他们在德国人占领的时期学会的。在地铁上,他们看着你的外国制服时的眼神似乎在说:“我们知道你吃得很好,有足够的香烟抽。我们知道你有肥皂,甚至还有咖啡。但我们会装作是和你地位平等的人。” 一件有趣的事情是,这里几乎没有乞丐——比战前要少得多。甚至没有人会讨烟抽,但如果你主动递烟的话,你的好意会被感恩戴德地接受。 我刚到巴黎,和任何人会做的一样,我立刻去了战前最熟悉的地区。圣母院周围和以前没什么两样。沿着河堤的那一间间小书摊还是那副模样,卖的还是那些书籍,不计其数的垂钓者还是什么也钓不到,码头旁边修床垫的人还是那么忙碌。 更南边的拉丁区,情况则有所不同。各个外来人口的聚集区,甚至包括从事巴黎大部分苦力工作的阿拉伯人区,似乎全都不见了。 蒙帕纳斯的咖啡厅里,顾客不再是大都会的艺术家,而是换成了法国的中产家庭,小口小口地抿着果汁。先贤祠遭到机关枪的扫射。在圣米歇尔大道和孟吉街之间的老区,一开始的时候我只找到了一间店铺(一间殡仪馆),位置和从前一模一样。 然后,我高兴地找到了一间我去过的小酒馆,老板还没有换。他张开双臂欢迎我,只收下了我给他的一半香烟,拿出了一瓶很好喝的酒,但标签上写的并不是酒。 街对面,我曾经住过的那间小旅馆被钉上了木板,一部分毁坏了。里面似乎没人住。但当我要离开时,从以前我住的那个房间破破烂烂的窗户后面探出两个看上去在挨饿的孩子的头,他们在打量我,就像是两头小野兽。 (1) 刊于1945年2月25日《观察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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