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1)


奥威尔战时文集(奥威尔作品全集) 狐狸 (1) (猪的声音) 旁白:丹尼埃尔是瑞士提契诺的一个农民,那里和意大利接壤。一天早上,他正在猪圈里忙着帮母猪生崽,他的女儿西尔维娅从房子那边的小路朝这边走了几步,对他喊道: 西尔维娅:爸爸!有人找你,说有事情要和你说。 丹尼埃尔:走开,孩子。我现在谁也不见。我不是说过别打扰我吗?我忙着照看母猪呢。 (猪的声音) 旁白:丹尼埃尔做了一切精心的准备,以确保生崽能够顺利完成,但母猪生崽你永远没有绝对的把握。昨天他已经严格控制了她的饮食,还让她喝了一些蓖麻油作为额外的预防措施。阿格斯蒂诺是意大利人,已经在提契诺住了一些年头,正给他帮忙。阿格斯蒂诺是建筑工出身,但在淡季什么活儿都做。 下崽开始时进行得很顺利,三头比老鼠大不了多少的猪崽已经来到这个世界。除了给每头猪崽起名字之外,阿格斯蒂诺没有什么事情可做。生第四头猪崽遇到了一点麻烦,但之后就很顺利了,总共有七头猪崽生了出来。阿格斯蒂诺抱起第四头猪崽,那头不想出生的小家伙。 阿格斯蒂诺:好一头可怜的小猪,我们就叫它本尼托·墨索里尼吧。 丹尼埃尔:怎么可以!我打算把这几头猪卖到意大利去呢。 西尔维娅:爸爸!你没听见我在叫你吗?有人来找你,有事情想和你说。 丹尼埃尔:走开,孩子。我忙着呢。(对阿格斯蒂诺)现在我们得把这几头小猪裹起来保暖。头一天你可不能掉以轻心。帮我把它们放到这个箱子里,阿格斯蒂诺。这些稻草能让它们保暖……好了,把这条毯子盖上……好了,现在它们应该没事了。但我们得提防狐狸吃掉这些猪崽。 阿格斯蒂诺:这里有很多狐狸吗? 丹尼埃尔:多着呢。而且都是狡猾的畜生。逮狐狸要花很多工夫。农民的生活就是一个麻烦接着另一个麻烦。遇到天气好的年头还得担心鸟、杂草、病害或虫害。但狐狸是最可恶的。 阿格斯蒂诺:西尔维娅和别人过来了。 丹尼埃尔:那是谁? 阿格斯蒂诺:看上去像卡特琳娜。 丹尼埃尔:卡特琳娜!那个干瘪的老话匣子!她一开口就得说上好几个小时。快点,躲到果园里去,阿格斯蒂诺。 西尔维娅(喊着):爸爸! 卡特琳娜:丹尼埃尔先生! 阿格斯蒂诺:太迟了,丹尼埃尔——你无路可走了。 卡特琳娜:丹尼埃尔先生,我想听听您的建议。一位意大利绅士昨天下午来找我了。 丹尼埃尔:嗯,为了什么事情呢? 卡特琳娜:您不会相信的。他希望我当密探! 丹尼埃尔:密探! 卡特琳娜:是的。他叫我去窥探在意大利和瑞士国境来来往往的意大利工人。他对我说:“你是一个裁缝,(语速加快)你干活的时候得到人家的家里去,可以听到各种谈话,而且你是个老女人,没有人会注意你。如果用心的话,你可以收集到各种信息。”他一直说个不停,然后直截了当地说道:“如果你愿意收集关于住在提契诺的某些意大利反法西斯主义者的动向的信息,我们会给你应有的酬劳。事实上,你都这把年纪了,总得有点东西可以依靠。”这就是他告诉我的话。丹尼埃尔先生。 丹尼埃尔:你干吗跑来和我说这些话?我不是意大利人,我对你们意大利人的事情没兴趣。 卡特琳娜:但我想听听您的建议。 丹尼埃尔:什么建议?关于什么内容的建议? 卡特琳娜:噢,就是要不要接受那位绅士的提议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揪心过。如果我接受了,那我就能挣上一笔钱,但那会伤害到从来没有伤害过我的人。可要是拒绝也很危险。如果我拒绝了,他们会认为我就是反法西斯主义者,那我就会遭到各种迫害啊。您了解我,您知道我既不是法西斯主义者,也不是反法西斯主义者。我对政治一无所知,我就想好好地挣钱谋生,与世无争。这件事实在是让我揪心。 丹尼埃尔:你知道我也不掺和政治。但别害怕,事情会好起来的。把你告诉我的事情告诉阿格斯蒂诺,然后照他说的去做。 卡特琳娜:您不是在从事反法西斯工作吗,丹尼埃尔先生? 丹尼埃尔:就算我是,我也不会说。你们意大利人的毛病就是话太多了。走吧,把这件事情的前前后后都告诉阿格斯蒂诺,记住了,完全照他说的去做。我得回去照顾我的猪崽了。 旁白:几天后,丹尼埃尔和西尔维娅在果园里干活。他早上有空,用这段时间给葡萄藤消除病害。他用一把小铁刷将受感染的部位刮掉,西尔维娅拎着一桶热水跟在他身后。这时候阿格斯蒂诺开着一辆装满砖头的卡车来了。 (卡车减速停了下来。) 阿格斯蒂诺:嗨!丹尼埃尔!我们那桩事情开始了。 丹尼埃尔:哪桩事情? 阿格斯蒂诺: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丹尼埃尔: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西尔维娅:爸爸,我知道你其实在对付那些法西斯分子,不是吗?虽然你从来都不谈这件事情。我好想帮你! 丹尼埃尔:那就把这些烂掉的枝条搬到屋子里烧掉,现在你能帮我的就这些。很好。(回过头)你们这些人都太多话了。 阿格斯蒂诺:你听说附近又来了一只狐狸搞鬼是吧?昨晚它潜入一个鸡场,有近五十只鸡被发现脖子给咬断了。 丹尼埃尔:我们得小心自己的鸡。我们今晚就布设陷阱。但要逮住狐狸可不容易,这些畜生非常狡猾,就算饿着肚子也不会去碰诱饵。 阿格斯蒂诺:弄点带毒的肉要比设陷阱更有用。 丹尼埃尔:就算是陷阱也不一定总是奏效。没有人知道得用多少番木鳖碱才能毒死一只狐狸。毒药放少了,狐狸只会肚子疼,而如果放得太多,它会把饵给吐出来。 阿格斯蒂诺:听我说,丹尼埃尔。现在西尔维娅走了,我跟你说说另一只我们尝试逮到的狐狸,我指的是两条腿的狐狸。卡特琳娜照我说的去做了。那个意大利密探昨天下午又去见她,又是哀号又是叹气之后,她同意了当密探。你知道,计划是这样的:卡特琳娜就是诱饵。我们会利用她把那个密探引到这儿来,然后把他逮住。他命令她找出每天穿越边境与这个国家的政治难民接触的所有意大利工人的名字。(更加果断的语气)他还告诉她,如果她能帮助他找出那些偷运革命书籍和宣传册进意大利的人是谁的话,就会赏她一大笔钱。 丹尼埃尔:他有没有说他们怀疑具体哪些人? 阿格斯蒂诺:没有。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丹尼埃尔:卡特琳娜知道我和意大利的革命人士有联系吗? 阿格斯蒂诺:不知道。她以为你不理会政治。西尔维娅回来了…… 丹尼埃尔:我们需要下场雨,土地被烘得干巴巴的。 旁白:每天晚上丹尼埃尔在鸡舍外面布设了钢圈,洒上加了毒药的食物。但那只狐狸并没有出现。阿格斯蒂诺的那头两只脚的狐狸,那个密探——他似乎不着急被逮住。总之,丹尼埃尔好几天没有听到更多的消息了。然后,一天早上,阿格斯蒂诺来了。 (开门的声音) 阿格斯蒂诺:陷阱布好了,丹尼埃尔。那只狐狸今晚就会被逮住。 丹尼埃尔:你打算怎么做? 阿格斯蒂诺:卡特琳娜已经写信给那个密探,告诉他有重要的线索给他。他已经安排好了今晚九点钟在湖边和她见面,就在那座老圣奎里科小教堂外面。(作出夸张的姿态)你懂的,只不过卡特琳娜不会是一个人。我和另外两个人也准备赴约。 丹尼埃尔:你不觉得通知警察让他们去逮捕那个男人会比较好吗?他终究是一个意大利密探。 阿格斯蒂诺:不,那么做太傻了。领事馆会收到风声,那只狐狸就不会出现了。这件事你就交给我们吧。我们会让那个人悔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旁白:那天晚上丹尼埃尔搭火车去了洛卡诺,顺着湖边走到他安排好等候阿格斯蒂诺的地方。但是,大约十点半的时候,出现的人不是阿格斯蒂诺,而是卢卡,另一个在瑞士干木匠活儿的意大利人。他解释为什么阿格斯蒂诺没有出现。 卢卡:阿格斯蒂诺的手受伤了。他不想人们注意到他的包扎。 丹尼埃尔:那个密探怎么办? 卢卡:噢,我们由得他躺在那里。他去了碰头的地点,和卡特琳娜见了面,而我们就躲在小教堂后面。卡特琳娜像以往那样又是哀号又是叹气,然后告诉了那个密探一堆根本没用的东西。除了这些之外,她告诉他偷偷运进意大利的革命书籍的源头是洛卡诺的弗朗西斯坎修道院。 丹尼埃尔:这可是个好主意! 卢卡:嗯,阿格斯蒂诺走上前去找那个密探,撇下我们在教堂后面。我们说好了,只有在那个密探表露出掏手枪的迹象时,阿格斯蒂诺才可以掏出他的左轮手枪。阿格斯蒂诺走上前,似乎他只是偶然路过的,然后他点着一根香烟,借着火柴的光亮认出了他。“啊,我想我见过你。你是那个意大利密探!”然后,打斗就开始了。我们从藏身的地方冲了出去,卡特琳娜溜之大吉。 丹尼埃尔:你也加入了吗? 卢卡:没有这个必要。我们只是在放风,确保没有人来。阿格斯蒂诺一会儿就把那个密探干趴下了,然后狠狠地揍了他的脑袋一拳,力气大得足可以打碎石头。我吓了一跳。我一直知道阿格斯蒂诺很强壮,但我不知道他这么痛恨法西斯分子。 丹尼埃尔:别忘了,他们杀了他的弟弟。但他的手是怎么受伤的? 卢卡:被那个密探咬的。他狠狠地咬了阿格斯蒂诺的左手一口。阿格斯蒂诺用另一只手像疯子一样狠狠打中他的下巴,但他就是不肯松口。于是阿格斯蒂诺掐住他的喉咙,掐死了他。 丹尼埃尔:你不会是说他把他干掉了吧? 卢卡:看情况是这样。我们由得那个人死在那里。 丹尼埃尔:这可糟了!阿格斯蒂诺必须立刻消失。他得离开这个国家——或许得去法国。我最好在洛卡诺呆一晚上,看看能做点什么安排。 旁白:既然丹尼埃尔准备不回家过夜,他觉得让家里人知道他的下落比较好,于是他到最近的咖啡厅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西尔维娅。 (电话铃响) 西尔维娅:你好,噢,是爸爸!你打电话来太好了。我刚才到处找你呢,找了一个小时呢。 丹尼埃尔:怎么了? 西尔维娅:出车祸了——附近去格朵拉的公路有两辆车相撞了。一个人伤得很重。医生说他不能走远路,于是他们向别人打听,所有的邻居都说我们家是唯一有房间让他住的。妈妈不想在你离开的时候让陌生人进家里,但我知道你会同意的。 丹尼埃尔:当然同意。你把他安置在哪里了? 西尔维娅:在一楼我的房间。我和路易莎一起睡。医生派人去叫护士今晚过来。我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他仍然昏迷不醒。但我们认为他一定是个有钱人,因为医生想先给妈妈预支一些钱。 丹尼埃尔:听我说,我今晚不能回家。但好好照顾那个男人,医生说什么都要照做。告诉他在我家不用客气,直到那个男人伤势好转为止。要是我们没有尽力去帮助人家,心里可过意不去。 旁白:第二天早上,丹尼埃尔了解到那个受伤的男人是一个意大利工程师,名叫安博托·斯特拉,他来瑞士研究发电。与此同时,丹尼埃尔想办法了解在昨晚的谋杀案里警察到底查到了些什么。他很聪明,不会自己开口去说起这件事情,而是等着别人提起,还买了几份早报。但是,他收不到关于这件事情的任何风声,在他和律师见面并处理了几件正事后仍然没有动静。最后他认为是卢卡夸大其词了。他对自己说这些意大利人都是好人,可就是话太多了。但他很高兴那个密探没有死掉,否则阿格斯蒂诺和卡特琳娜可能就得离开瑞士了。 丹尼埃尔一回到家就去一楼看那个受伤的男人。在房门口他发现西尔维娅堵着门。她将手指放到了嘴唇边。 西尔维娅:嘘!别作声。他得完全静养。不能有人探望他,不能说话。医生说绝对不能让他激动。 丹尼埃尔:所以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是吧? 西尔维娅:是的。下楼之前请脱掉你的靴子,不要出声。 旁白:丹尼埃尔脱掉靴子,下楼走进花园。就算在那里,当他开始砍柴时,西尔维娅也跑着出来告诉他不能太吵。丹尼埃尔尽可能保持安静,一看到西尔维娅离开房子就又进屋里去,脱下靴子,蹑手蹑脚地上楼。护士让他瞄了病房一眼。他只看到床上那个人的头部厚厚地包扎着绷带。虽然这没什么好笑的,但他忍不住觉得他就像一个雪人。那是一个大白球,留了一个小洞露出一只眼睛,还有一个大一点的洞露出嘴巴。那个男人的面孔其它部位都看不见。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西尔维娅一心一意照顾这个伤者,特别是当他开始康复,那个正规护士被叫走后,好几天西尔维娅几乎没有出门,除了时不时去摘点花装点病房。丹尼埃尔去看望了伤者一两次,但只呆了一小会儿,他似乎是一个体面人。虽然农场里总是有事情要做,但丹尼埃尔还是注意到女儿的变化,对此感到担心。他怀疑西尔维娅爱上了那个意大利工程师。丹尼埃尔和她到外面做了一次长长的散步,尝试和她沟通,但她什么也没说。最后,那个工程师痊愈了,可以离开房间,到果园里坐在椅子上。刚好那天早上卡特琳娜和丹尼埃尔一起从格朵拉回来。刚走近果园,他们就听到篱笆的另一面有人在喊叫。 工程师:西尔维娅小姐!(回到舞台后面) 卡特琳娜:那个人是谁? 丹尼埃尔:他叫安博托·斯特拉,就是那个意大利工程师。医生说他可以出来了,今天早上坐在外面。 卡特琳娜:等等……让我隔着篱笆看一看他……是的,我想我认识他。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就是那个密探!果园里那个人就是我告诉你的那个意大利密探! 丹尼埃尔:你疯了!他是个工程师。在车祸中受伤了,那时候我不在,他们把他带到我家里来。 卡特琳娜:我认识他!去到哪儿我都认识他。我得走了,免得他看见我。 丹尼埃尔:我的天哪。听着,告诉阿格斯蒂诺明天这个时候来这里。是的,是的,我不会让那个男人看见他的。 旁白:丹尼埃尔什么也没有对别人说。那个伤者现在好多了,西尔维娅建议他们一起吃午饭。气氛很不自在,他们尴尬地聊这聊那。为了引起话题,丹尼埃尔开始讲起报纸里报道的一桩铁路事故。 丹尼埃尔:他们说有好几百人死掉了。 西尔维娅:太可怕了。 工程师:啊,丹尼埃尔先生。想一想昨天在事故中死去的那几百人吧。他们什么人都有,有学生、农民、商务旅行者、官员、医生、律师——什么人都有。他们坐着同一列火车,想的却是不一样的事情。农民们在谈论市场的价格,律师们在思考荣誉十字勋章,军官们在想怎么找到富家女做新娘,学生们幻想着刚买的新领带。他们似乎乘坐着不同的火车,突然间,他们都被抛出了同一辆火车,那列死亡的火车。他们变成了一堆横七竖八的尸体。他们置身于同一列火车,却不知道这件事。死亡是唯一的团结。 丹尼埃尔:但火车的工作人员依然执意要破坏团结。他们把那些穿着貂皮大衣的尸体和其他尸体给分开了。 西尔维娅:那些人在死了之后还得继续是敌人吗? 丹尼埃尔:如今的社会完全建筑在人与人之间的仇恨之上。(激动起来)大部分人无法享受他们的劳动成果,那些果实刚一离手就不再属于他们,被他们的敌人夺走了。终有一天,世道会变的。 工程师:我看得出您是一位理想主义者。我以前也向往比我们现在生活的这个社会更加美好的社会。现在我的想法更加务实了。 旁白:丹尼埃尔又出去了,继续在果园里掘土。春天快到了,有很多活儿得干。屋子里多了这个男人让他觉得很烦恼——他是密探和敌人,却又是一个聊得来的人。那天晚上他们进行了一席长谈,聊起了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一直聊到月上中天。麻烦的是,丹尼埃尔原本应该痛恨这个密探,但他恨不起来。第二天,阿格斯蒂诺按照约定来了。丹尼埃尔看见他走过来就出去和他碰头,带着他从果园那边的侧门进了屋子,那个所谓的工程师正在晒太阳。从窗帘后面阿格斯蒂诺好好地打量那个密探,不用担心会被发现。 阿格斯蒂诺:就是他!没错,就是他。 丹尼埃尔:你肯定吗? 阿格斯蒂诺:绝对肯定。现在我们逮到他了。这一次他别想活着跑掉! 丹尼埃尔:你不是说真的吧? 阿格斯蒂诺:我是说真的。狐狸掉进陷阱里了,我不会让他逃掉的。 丹尼埃尔:但你不能冷血无情地谋杀一个人! 阿格斯蒂诺: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不是吗?他们这些卑鄙小人在意大利杀害了我们的同志,将他们关进监狱和孤岛。现在他落入我们手中。你认为我们应该就这么放过他吗? 丹尼埃尔:但他在我家住了好几个星期,他是我的客人。 阿格斯蒂诺:他是密探啊! 丹尼埃尔:他以前是密探,但现在是我的客人。他被带到这里的时候是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我们把他给救活了。 阿格斯蒂诺(更加大声):难道你不明白在和法西斯分子进行斗争时我们不能有所顾忌吗?他们可肆无忌惮。 丹尼埃尔:我知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是法西斯分子。 阿格斯蒂诺:丹尼埃尔,你太古板了。就是因为我们有所顾忌才让法西斯分子先下手为强击败了我们。要痛打落水狗,绝不能手软。你记得《圣经》里亚甲王被以色列人抓到的那一段内容吗?(抬高了嗓门)扫罗王想放过他,但先知撒母耳更明白道理。我一直记住那番话:“撒母耳说:‘(语速加快)你的刀怎样使妇人丧子,你的母亲在妇人中也要怎样丧子。’于是撒母耳在耶和华面前将亚甲斩成碎块。” 丹尼埃尔:那是五千年前的事情。别这么冷血无情。 阿格斯蒂诺:你必须这么做。不然这对我们自己人不公平。不过你很快就会改变想法的。告诉我,这个人会在这儿呆多久? 丹尼埃尔:我想他会再呆一个礼拜。他仍然很虚弱。 阿格斯蒂诺:噢,那就好。在他跑掉之前我们有充裕的时间谈论这件事。 旁白:丹尼埃尔决定这件事不向家里人透露。他不想让他们担心。他小心翼翼地不让他的客人有所察觉。碰巧,他妻子的一个姐妹前不久刚生了小孩,丹尼埃尔决定带妻子和西尔维娅去看望她。于是,他的小女儿路易莎一个人留在家里照顾那个伤者。路易莎只是一个小女孩,一心想逗他开心。怀着小女孩的骄傲她领着他走遍了整栋房子和花园。她甚至还带他参观了放土豆、洋葱、水果和园丁工具的储藏室。然后她带他去一楼现在她和西尔维娅睡觉的卧室。(关门)进了房间立刻有东西引起了那个工程师的注意。那是墙上的一个相框,装饰着两朵康乃馨。事实上,那是马提奥蒂 (2) 的照片,于1924年被法西斯分子谋害的意大利社会主义领袖。 工程师:那是谁的照片? 路易莎:那是马提奥蒂。 工程师:马提奥蒂是谁? 路易莎:他是一个为穷人挺身而出的男人,被墨索里尼杀害了。 工程师:你恨墨索里尼?你是反法西斯人士? 路易莎:当然。 工程师:还有西尔维娅? 路易莎:她比我更痛恨法西斯分子。 工程师:那你的父亲呢? 路易莎:他比我们任何人都痛恨法西斯分子。但父亲从来不说起这个。他不会空谈,只会行动。 工程师:你们一家人都是好人。你带我参观了所有的房间,不过还有一间没有去看。二楼你父母的房间隔壁是什么房间呢? 路易莎:噢,没有人可以进去里面。爸爸不让我们进去。那是他的私人房间。我只知道里面有很多很多文件。 工程师:文件? 路易莎:是的,而且父亲很在乎这些文件。他不许我们任何人去碰它们。我猜想他不想它们被弄乱了。 工程师:那些一定是他的商业文件——账单和收据什么的。 路易莎:我想是吧。 旁白:路易莎和那个工程师回到花园里。工程师在花园里散了一会儿步,似乎在想什么事情。然后他让路易莎去给他发一封电报,把内容和钱交给她,说他累了,准备躺一躺。第二天早上,西尔维娅端着早餐给工程师送上楼。她敲门没有人应。于是她又更大声地敲门,还是没有人应。西尔维娅立刻意识到出什么事了。她把其他人喊了过来。 西尔维娅:爸爸!爸爸!我想家里出事了。他没有应门,而且门还是锁着的。 丹尼埃尔:等一下。我帮你开门。(用力撞门的声音) 西尔维娅:他走了! 路易莎:他竟然不辞而别! 西尔维娅:而且那张床没有人睡过。 旁白:事实上,房间是空的,而且那个工程师的行李也不见了。丹尼埃尔突然间闪过一个念头,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二楼。 丹尼埃尔:小偷!密探!叛徒!他偷走了我所有的文件!上来!看看这里! 路易莎:怎么了? 丹尼埃尔:看哪,所有的抽屉都被倒空了,扔在地板上,是那个意大利人干的。 阿格斯蒂诺(高喊着):有人在家吗? 西尔维娅:阿格斯蒂诺,是你吗?赶快上来。 阿格斯蒂诺:怎么了? 丹尼埃尔:看看这里!看看那个卑鄙的密探干了些什么!他昨晚上跑掉了,还偷走了几乎所有我的秘密文件。他拿走了所有关于边境进出的文件。我们必须马上通知有关人员。一刻也不能耽搁。 阿格斯蒂诺:原来如此。你知道吗,今天上午在路易诺车站有二十个工人被逮捕了。他们都是白天到瑞士工作晚上回意大利的工人。 西尔维娅:不!不!不!这不是真的!这不会是真的!我不相信他是那样的人。他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星期,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呢! 丹尼埃尔:我们得考虑那些还没有被捕的人。 阿格斯蒂诺:走吧。还来得及通知一部分人。 旁白:丹尼埃尔和阿格斯蒂诺匆忙离开了。直到当晚深夜丹尼埃尔才回家。他的妻子菲洛弥娜和路易莎坐在火炉旁边。西尔维娅坐在黑漆漆的厨房后头的一口箱子上。 丹尼埃尔:好了,一切都完了。帮我们运送宣传册的人今天早上被捕了。中午的时候一间书库被扫荡了。警察已经去了卡特琳娜的家,阿格斯蒂诺似乎也被捕了。要是这样的话,他或许会被瑞士驱逐。警察还没有到这里来吗? 西尔维娅:没有。 丹尼埃尔:他们很快会来的。 旁白:丹尼埃尔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夜深了,星星出来了。公鸡打了第一次鸣,但没有人想睡觉。没有人想到一楼去,直到昨天那个自称是工程师的密探还在那里睡觉。公鸡打了第二次鸣。菲洛弥娜和路易莎仍然坐在火炉旁边。西尔维娅仍然坐在黑漆漆的厨房后头的一口箱子上,而丹尼埃尔坐在门槛上。他们像在守灵,似乎有人死掉了。公鸡打了第三次鸣。 这时候,动物的叫声打破了寂静。 (鸡叫之后是狐狸的嚎叫) 西尔维娅:听,那是什么声音?听起来像一只狗受伤了。 路易莎:听啊,是鸡在叫。 丹尼埃尔:是那只狐狸!它落入圈套了! 旁白:丹尼埃尔一跃而起,冲进花园朝鸡舍那里跑去。果然,有一只狐狸的爪子被圈套夹住了。那只畜生正猛蹬着没被夹住的另外三只脚,想将被夹住的那只脚挣脱。它看到丹尼埃尔走近,立刻惊慌失措地左蹦右跳,但根本没法挣脱拴着链子的圈套。 丹尼埃尔:我总算逮到它了! 旁白:他拿起放在鸡舍旁边的一把斧头,像砍倒一棵橡树那样朝那只狐狸劈下去。他砍中了它的头,它的背,它的肚子和四条腿,直到把那具尸体劈成碎片还在继续劈,将它劈得血肉模糊。 原著:伊格纳齐奥·席隆 (3) 改编:乔治·奥威尔 (1) 播于1943年9月9日英国广播公司东方节目。 (2) 吉亚克莫·马提奥蒂(Giacomo Matteotti, 1885—1924),意大利社会主义者,于1924年6月被意大利法西斯分子绑架并杀害。 (3) 伊格纳齐奥·席隆(Ignazio Silone, 1900—1978),意大利作家,代表作有《雪下的种子》、《一个谦卑的基督徒的故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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