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5月23日(1)


奥威尔战时文集(奥威尔作品全集) 1943年5月23日 (1) 共产国际解散了 (2) ,在这件事的全面影响变得清晰之前我就开始写这封信。当然,对英国的短期影响很容易预测。显然,共产党人会努力尝试与工党结盟(这已经被工党委员会拒绝了);显然,工党将会告诉他们必须解散共产党,并以个人身份加入工党。显然,一旦进了工党,他们将会尝试形成一个有组织的派系进行活动,无论他们在事前许下过什么承诺。真正重要的是尝试预测英国共产党解散后的长期影响。 在考虑了各种可能性之后,我认为俄国人的姿态是可以被信任的——那就是,斯大林真的希望与美国和英国达成更加紧密的关系,而不是像他的追随者所相信的那样是在“欺骗资产阶级”。但这件事情本身并不会改变英国共产党人的行为。因为说到底,他们过去十五年来对于莫斯科的俯首听命并不是基于服从真正的权威。英国的共产党人如果选择不服从命令,既不会被枪毙也不会被流放。据我所知,近几年来他们甚至没有从莫斯科那里领到津贴。而且,俄国人清楚地表明他们看不起英国的共产党人。他们的服从有赖于对革命的迷思,而这种情绪逐渐转变为对俄国民族主义式的忠诚。英国的左翼知识分子崇拜斯大林是因为他们失去了他们的爱国主义和宗教信仰,但没有失去对于上帝和祖国的需要。只要“共产主义”只是意味着捍卫俄国外交部的利益,很难看到共产国际的消失会造成什么影响。即使没有中央组织下达命令,你总是一眼就知道当下需要奉行什么政策。 但是,你必须考虑这件事对工人阶级党员的影响;相比英共高层那些受雇的帮闲,他们有着不同的想法。对于这些人来说,共产国际已死的公开宣言一定会造成影响,虽然它事实上已经是一个幽灵了。即使在共产党的中央委员会里,如果之后英国共产党认为自己是一个独立的政党,思想的分歧将会越来越大。你必须考虑到自我欺骗的影响。即使是资深的英共也总是不会承认自己在为俄国人服务;因此,除非收到来自莫斯科的明确指示,否则他们并不一定会知道需要采取什么行动。所以,当法国与俄国签订军事同盟协议时,法国和英国的共产党人显然都必须变成爱国人士。但据我所知,他们当中有些人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彼此不相往来的知识分子像帕尔默·达特 (3) 和工会领导人如波利特 (4) 和汉宁顿 (5) 之间出现了纲领上的分歧。经过几年的工作之后,这些人除了吹捧苏俄之外就想不到别的什么事情做了,但如果俄国真的不再领导他们,或许在吹捧苏俄的最佳方式上他们会有不同意见。总之,我认为共产国际的解散会产生一定的影响,但不会在短期内发生。我认为接下来的六个月,或许更长的时间,英国的共产党人会一如既往地进行工作,但之后分歧将会出现,这个政党要么会销声匿迹,要么会演变为一个更加松散、不那么亲俄的组织,由更与时俱进的领袖领导。 更重要的问题是为什么共产国际会解散。要是我猜得没错,俄国人这么做是为了赢得信任。你一定会认为英国和美国的统治者希望共产国际解散,或许提出了这个要求作为开辟第二战场的条件。但在英国,过去十几年来并没有什么迹象表明统治阶级强烈反对共产党的存在。即使在人民大会时期,他们也展现出令人感到惊讶的宽容。从1935年开始,它一直得到某份资产阶级报刊的支持。很难确定英共是从哪里领到钱的。他们的全部资助不可能只是来自于他们公开承认的支持者。我相信他们自称没有从莫斯科那里得到任何资助的说法是真的。他们不时得到英国富人的资助,因为后者觉得用这个办法可以引出活跃的社会主义者。譬如说,比弗布鲁克被认为过去一两年来在资助共产党,这是谣言还是事实其实并不重要。但是,上层阶级显然愿意看到共产国际被解散,我记录下这个事实但无法作出解释。 过去几个月来的另一个重要的政治演变是理查德·阿克兰爵士的共同财富党的崛起。在前面的信件里我提到过这件事,但低估了它的重要性。现在它已经成为一场值得严肃对待的政治运动,并遭到所有其它政党的嫉恨。 阿克兰的纲领在很多传单和宣传册里以最浅显的语言进行阐述,可以被形容为剔除了阶级斗争的社会主义,并强调道德而不是经济动机。它要求将所有的重要资源国有化,立刻给予印度独立(不是自治领的地位),整合各个国家的资源互通有无,对落后地区实施国际管治,在战后从尽可能多的国家抽调军队维持和平。总之,这个纲领的激进程度并不比极端左翼政党的纲领逊色,但它有几个不寻常的特征值得注意,因为它们解释了为什么共同财富党过去几个月来能够高歌猛进。 第一,整个阶级斗争的意识形态被抛弃了。虽然所有的有产阶级将被剥夺财产,但他们将得到部分的补偿——做法是,资产阶级将得到一小笔年金,而不是被行刑队枪毙。“无产阶级专政”这个想法遭到谴责,中产阶级和工人阶级将合而为一,而不是互相争斗。他们的宣传目标主要是中产阶级,包括中产阶级的技术人员和“小业主”(农场主、小店主等)。第二,这个纲领的经济层面强调增加生产而不是平均消费。第三,他们尝试将爱国主义与国际主义结合在一起。他们强调追随英国传统和“走自己的道路”的重要性。显然,议会将保留其目前的形式,而且没有反对王室的言论。第四,共同财富党并不将自己形容为“社会主义政党”,并小心翼翼地避免马克思主义的术语。它宣称自己愿意和任何志同道合的党派进行合作。(对于工党的考验是它会不会打破休战,重开选战。)第五,或许是最重要的一点——共同财富党的宣传带有强烈的伦理色彩。它最有名的海报上面写着:“这么做有好处吗?”然后划掉,写上:“这么做对吗?”在这场运动中,英国国教的牧师走在前列,但天主教徒似乎反对它。 我仍然无法肯定这场运动会不会有前途,但自从上次我给您写信起,它的壮大令人瞩目。阿克兰的候选人正在全国各地参加补选。尽管到目前为止他们只赢得了两次补选,但激起了许多选民投票反对政府的候选人。或许更重要的是,在有共同财富党的候选人参加的补选中,整体的投票率似乎提高了。独立工党一直在向共同财富党示好,但其它左翼政党对其抱以敌意,而且或许感到害怕。他们总是批评共同财富党能够有所斩获是因为选举休战——换句话说,因为工党没有采取行动。而且,据说它的党员全都是中产阶级人士。阿克兰本人宣称在工厂里有许多追随者,在军队里更多。当然,共产党人将共同财富党形容为法西斯分子。他们和保守党现在一道在补选中合作。 我大致勾勒的纲领带有煽动色彩和乌托邦主义色彩,但比起旧的政党,它更好地照顾到了各方力量的平衡。如果另一次革命形势出现的话,或许它有机会执政,无论是因为军事危机还是战争结束。一些认识阿克兰的人说他有“元首情结”,如果他看到这场运动脱离了他的控制,他宁可将其分裂,也不愿分享权力。我不相信这番话是事实,但我也不相信单凭阿克兰一个人就能推动一场波及全国的运动。他不是什么大人物,而且也不是一个亲民的人。虽然他的出身是庄园贵族(他是第十五任男爵),举止和外表却像是一个公务员,说话带有典型的上层阶级口音。在英国,要成为一个受到民众拥戴的领袖,作为一位绅士是很不利的因素——譬如说,丘吉尔就不是一位绅士。克里普斯是一位绅士,但他以出了名的“简朴”和甘地式的风格弥补了这一点,而这是阿克兰所欠缺的,虽然他有强烈的伦理和宗教倾向。我认为这场运动我们应该加以关注。它或许会演变成一个我们一直盼望的新的社会主义政党,或者会变成一个非常狰狞的党派:已经有一些可疑人物加入了它。 最后我要说一说反犹主义,现在或许还不能说它已经达到成为“问题”的程度了。在上一封信件里我说情况并没有在恶化,但现在我认为事情起了变化。危险的信号,同时也是一道保险,是每个人都知道它的存在,报刊不时会对它进行探讨。 尽管英国的犹太人总是遭到鄙视,并排除在一部分职业之外(譬如说,我怀疑一个犹太人是不会被接纳为海军军官的),反犹主义主要局限于工人阶级中,在爱尔兰工人里最为强烈。在横跨各个阶层的地方军服役三年期间,我在一个生活着许多犹太人的地区目睹了工人阶级的反犹主义。我的经验是中产阶级人士会嘲笑犹太人,并在某种程度上歧视他们,但只有在工人群体中你才会发现他们全然相信犹太人是狡猾而阴险的民族,靠剥削非犹太人而活。在历经过去十年来所发生的一切之后,听到一个工人说“嗯,我觉得希特勒干得不赖,把他们给揪了出来”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但我确实听到过这番话,而且听到过不止一回。这些人似乎从来不知道除了“把他们给揪了出来”之外,希特勒还对犹太人做过什么。种族迫害、大流放等等,所有这些都没有引起他们的关注。但是,犹太人遭到排斥是因为他们的犹太人身份还是因为外国人身份则很不好说。这里不涉及宗教原因。英国的犹太人大部分严格信奉正统犹太教,但习惯上完全英国化了。比起或许有三十年没有走近过一间犹太教堂的欧洲难民来说,他们并不是那么招人讨厌。有的人反对犹太人的理由居然是犹太人是德国人! 现在反犹主义以略微不同的形式也在中产阶级群体中传播。他们总是说:“当然,我不希望你认为我是反犹主义者,但是……”——接着就罗列出犹太人的种种不端行为。犹太人被指责逃避兵役,违反食品管制的法律,不守秩序排队,等等等等。比较有思想的人指出犹太难民只是当英国是临时避难所,对它没有任何忠诚可言。这确实是真的,某些难民的不智举动几乎让人不敢相信。(譬如说,在法国战役进行期间,我听过一个从德国逃出来的犹太女人说:“这些英国警察根本比不上我们的盖世太保那么能干。”)但这样的言论显然是在为偏见开脱。人们不喜欢犹太人,所以他们不想记起他们的苦难。当你提到在德国或波兰所发生的惨剧时,人们的回答总是:“噢,是的,那当然太可怕了,但是……”——然后就说出那一堆熟悉的怨言。不是所有的知识分子都不受这种事情的影响。开脱的理由总是难民都是“小资产阶级”,因此,对犹太人的迫害能以体面的借口进行。和平主义者与反战人士有时候会发现自己被迫奉行反犹主义。 这种事情的危险不应该被夸大。首先,英国的反犹主义或许没有三十年前那么严重。那时候的三流小说比现在更普遍地将犹太人刻画为劣等民族或滑稽人物。“犹太人玩笑”自1934年起已经从戏剧、广播和漫画里绝迹了。其次,很多人意识到反犹主义的盛行并有意识地与其进行斗争。但它依然存在,或许这是战争不可避免的神经官能症之一。它没有采取暴力的方式并不令我感到宽慰。确实,没有人想要进行大屠杀,把年迈的犹太教授扔进粪池里,但英国本来就不存在严重的犯罪或暴力。这里盛行的形式相对温和的反犹主义虽然间接但同样残忍,因为它使得人们不去关注难民问题,并对欧洲幸存的犹太人的命运漠不关心。因为两天前一个肥胖的犹太女人在巴士上抢了你的座位,所以当播音员开始提到华沙的犹太贫民窟 (6) 时你就把收音机给关掉,这就是如今人们的想法。 这些就是我想说的政治新闻。生活如常进行。我没有发现我们的食物有什么不同,但大家都认为食物供应大体上变糟了。战争的打击波及一个又一个料想不到的地方。刮胡刀已经很久买不到了,现在轮到了鞋油。书籍用的是最糟糕的纸张印刷,字体都很小,读起来很费眼力。有人穿着木底鞋子。伦敦的酗酒现象到了令人惊讶的程度。美国士兵似乎和这里的人关系好一些了,或许他们对英国的气候等等已经勉强适应一些了。空袭仍在继续,但规模小得可怜。我发现如今很多人同情德国人,因为现在轮到他们被轰炸了——与1940年相比形势已经逆转,那时候人们看着自己的房子在眼前倒塌,恨不得将柏林从地图上抹掉。 您真诚的 乔治·奥威尔 (1) 刊于《党派评论》1943年7月至8月刊。 (2) 1943年5月15日,为改善与西方国家的关系,斯大林下令解散共产国际。 (3) 拉贾尼·帕尔默·达特(Rajani Palme Dutt, 1896—1974),英国记者,共产党人,代表作有《法西斯主义与社会革命,对资本主义腐朽阶段的经济与政治的研究》。 (4) 哈利·波利特(Harry Pollitt, 1890—1960),英国共产党领袖,曾担任总书记一职长达20年。 (5) 沃尔特·汉宁顿(Walter Hannington, 1896—1966),英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英国失业工人运动领袖。代表作有《法西斯主义的危险和失业者》、《十年萧条》等。 (6) 指1943年4月希特勒在华沙犹太人聚集区施行的大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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