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休·金斯米尔的《迟来的黎明》 (1) 这四篇故事由休·金斯米尔先生最初出版于1924年，内容都是幻想故事，其中两篇以未来作为背景。事实上，其中一篇设想的背景就是现在。设置在这个时间并没有特别的理由，但有趣的是，构成背景的公众事件并不比现实中所发生的事情更加荒唐或恐怖。 有两篇故事只是讽刺短文，但其中一篇——《世界末日》，描写了一颗将摧毁一切的彗星并没有依时降临——内容非常有趣。另外两篇更有分量的故事是《W.J.》和《威廉·莎士比亚的归来》。《W. J.》是一篇人物研究，虽然以滑稽的手法对一位神经过敏的天才进行描写，但读来很是感人。这位天才准备写出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品，却从来没有开始动笔。《威廉·莎士比亚的归来》虽然情节复杂而且几乎可以说很有可信度，但其实是一篇深入探讨莎士比亚作品的文学评论。 故事讲述了一位科学家发明了一种让死者复活的方法，于是莎士比亚在1943年死而复生，活了大概六个星期。他从未公开露面——事实上，他复活后一直躲起来，避开两位打对台戏的报业老板的纠缠，他们都想利用莎士比亚为自己捞点好处。在隐居时莎士比亚读到了批评家对他的评论，并撰写了关于他的作品的意义的一篇长文——当然，这就给了金斯米尔先生发言的机会。 这个时候很难不记起已故的洛根·皮尔索·史密斯 (2) 说过的话：“所有莎士比亚的评论家说到底都是疯子。”无论一个人的思想一开始时是多么开放，最终他似乎都不可能不去提出一个包罗万象的理论，就连莎士比亚的无心之语也可以套入这个理论中。这一倾向最糟糕的莫过于对哈姆雷特的“诠释”。譬如说，哈姆雷特在戏剧开始之前就已经引诱了奥菲莉娅；他对母亲有一种病态的执着；他其实是一个假扮男子的女人；他是一个疯子；他是莎士比亚的儿子；他是埃塞克斯伯爵。 金斯米尔先生并不至于如此夸张，但你会觉得莎士比亚在一定程度上被加以扭曲以切合先入为主的想法。金斯米尔先生认为，爱与权力或成功之间的斗争贯穿莎士比亚的作品始终，这在不同时期的戏剧里都有体现，而这对应着莎士比亚生平的起起落落。这个理论被加以精心构建，但金斯米尔先生在处理文字时偶尔会略显武断。举一个例子，《黑女士》这首诗（她被认为是玛丽·菲顿 (3) ）被认为怀着惆怅哀伤的基调，因为有“her mourning eyes” (4) 这么一句描写，但在这首十四行诗的语境里，“mourning”的意思只是黑色。另一方面，他围绕福斯塔夫和莎士比亚对他的态度这个难题的探讨（他希望我们认同福斯塔夫还是可恨的哈尔王子呢？）写得非常精彩。 这些故事，尤其是《世界末日》，体现了二十年前那种相对轻松随意的心态。我希望出版社能够多再版几部金斯米尔先生的早期作品。 (1) 刊于1948年7月18日《观察者报》。 (2) 洛根·皮尔索·史密斯（Logan Pearsall Smith，1865—1946），英国作家、文学批判家，代表作有《词汇与成语》、《难以忘怀的年头》等。 (3) 玛丽·菲顿（Mary Fitton，1578—1647），英国伊丽莎白女王的侍女，据传闻与彭布罗克伯爵威廉·赫伯特有染，有文学评论家认为她是莎士比亚诗作中提到的“黑女士”的原型。 (4) mourning有“哀伤”、“服丧”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