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弗朗西斯·阿斯卡姆的《愚风》、弗朗西斯·阿什顿的《挣脱束缚》和斯温·奥朗的《三色旗飘扬》 (1) 《愚风》是一本不同寻常的作品。鉴于当前的小说创作艺术处于低潮，它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本值得激动的作品。它拥有讲述一个好故事的奇特品质，而且几乎没有直接提到中心主题，这个主题并不需要这么一个故事加以阐述。 或许先对故事进行概述会比较好。 战争刚刚结束，一个承担文化使命的英国中年男子来到一个刚刚被解放的国家，该国名叫“莫雷利亚”，但它应该是南斯拉夫或阿尔巴尼亚。 他的工作——你会相信英国政府真的会资助这类研究——是收集关于一个刚刚逝世、籍籍无名的莫雷利亚诗人的信息，他死后除了一沓未出版的手稿之外什么也没有留下。 原来，那个诗人上学的时候曾经参与了刺杀该国已故国王的行动，直到他发现国王就是他的父亲。与这个浪漫的故事一同讲述的还有一个更隐晦也更有可能发生的故事。 那个英国人，休·珀克伦，是一个精力衰竭的学究单身汉，有一点私人收入，在研究的时候得到一个年轻女裁缝的帮助，她曾参加抵抗运动，德国人在她的前额烙印作为惩罚。 有一段时间他成了她的爱人，而且还想过娶她，把她带回英国。他甚至为此着手做安排，虽然他下意识地知道这个计划注定会无果而终。 结果，那个女孩是恐怖分子团伙的成员，当新的国王结束流放生涯，回来接管被解放的祖国时，她朝其马车下面扔出炸弹，但没有成功。几个小时后，她自杀了。故事的这个部分很令人信服，甚至很感人，但这本书的主题通过故事的氛围得以呈现，而那些跌宕起伏的情节其实并不是很有必要。 这个主题就是像英国这样的繁荣稳定的国家与从来没有实现过政治或经济稳定的国家之间无法弥补的裂痕。两种生活方式之间的鸿沟的体现就是那位很有思想而传统的英国人与那位同样很有思想但不受道德约束、不负责任的女孩之间无果的恋爱——那是一场误解几乎总是不断出现而且显然注定会以悲伤告终的恋爱。 但这本书写得最好的是那些细微的事件。几个饥肠辘辘、道德败坏的孩子之间的对话，一个中年政府官员在寄宿家庭的餐桌上突然乞求再多分他一勺豆子，一个多年在黑市谋生并且几乎失去了国家情怀的英国逃兵——正是通过这些事情，小说传神地表达出了无处不在的悲惨、不安和崩溃。 莫雷利亚不仅遭受贫穷和国内动荡，而且多年来被外国势力占领。那些孩子半是罪犯半是野人，八岁左右就不以为意地沦为娼妓，或许这是外国势力占领最骇人听闻的结果。 从某种程度上说，故事的政治背景语焉不详。里面没有提到在巴尔干国家无处不在的同盟国之间或极权主义国家之间的斗争，也没有提到在现实生活中对休·珀克伦这类执行这么一个不切实际的任务的人展开追踪的宪兵队。 但那种饥饿、紧张、卑鄙斗争和无以言状的恐惧的整体氛围能够恰如其分地表达出来，而平静中和的文风与主题很契合。弗朗西斯·阿斯卡姆（这是一位女作家的笔名吗？）在这本书之前只出版过一本小说，以后他或她再出书值得找来读一读。 相比而言，《挣脱束缚》是一部糟糕的作品，但按照当前的标准并非一无是处。它的主题是：人类在这个星球上已经比原定的时间生存了更久，高度发达的文明曾在二十五万年前存在，但后来都被洪水和其它灾难摧毁。 男主人公在一位精神学家的专业治疗中，被引导着记起了他过去的一段经历，这本书的大部分情节发生在一个由巫师统治的邪恶社会，在那里人被当作祭品，月亮被尊崇为神明。最离奇的巧合是，女主人公那时候还活着，是男主人公的妻子。这个故事要比《火星的公主》要好一些 (2) ，但也就仅此而已。 《三色旗飘扬》是一部平平无奇的记叙文，记录了一位瑞典记者在巴黎获得解放后的生活。作为一个中立国人士，作者曾在德国占领下的巴黎城中呆过，遗憾的是，他没有告诉我们那段时期他的经历，而我们对那段时期的了解非常简略。 事实上，他的这部作品几乎就是每一位驻巴黎的记者在那段时期发回国内的小道传闻——煤炭紧缺、物价昂贵、黑市横行、自行车充当的士、美国军队的所作所为、对通敌者的清洗等等。 关于解放后的法国，最有趣的特征就是共产党人、天主教徒和社会主义者的三角政治斗争，从德国人被赶走的那一刻起就进行得如火如荼，但这一方面的内容基本没有提及。作者见证了对贝当和拉沃尔的审判，他对自己所目睹的情况的描写是这本书最精彩的部分。 (1) 刊于1946年11月7日《曼彻斯特晚报》。弗朗西斯·阿斯卡姆（Francis Askham），原名朱莉亚·考特尼·格林伍德（Julia Courtney Greenwood），具体情况不详。弗朗西斯·阿什顿（Francis Leslie Ashton，1904—1994），英国作家，代表作有《挣脱束缚》、《啊，那座伟大的城市》等。斯温·奥朗（Sven Auren，1906—1985），瑞典记者、作家，代表作有《三色旗飘扬》、《巴黎生活》等。 (2) 《火星的公主》是美国作家埃德加·赖斯·布洛斯（Edgar Rice Burroughs）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