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辛克莱尔·刘易斯的《卡斯·廷伯雷恩》 (1) 辛克莱尔·刘易斯先生曾经写出可以被严肃对待的书籍——有小说，还有社会纪实——如果你记得《巴比特》、《主街》、《埃尔默·甘特利》和其他作品的话，你会忍不住惊诧于他能够写出这本如此没有目的和如此失败的书。 故事的背景是格兰德共和邦，一个中西部的城镇，大约有十万人住在那里，时间从1941年到1944年或1945年，不过你几乎无法从书中所发生的事情察觉出当时战争正在进行。 主人公卡斯·廷伯雷恩是一位法官（在英国他或许会被称为钦命法官），人到中年，刚刚与妻子离婚。他爱上了一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轻浮女子，和她结了婚。她得了糖尿病，生了一个孩子夭折了，与他最好的一个朋友私奔了，差点丧命，痊愈后重回丈夫的身边。这就是故事的主要情节。 当然，还有其他故事发生。刘易斯先生知道自己的角色是一位社会历史学家，这一点贯穿故事的始终，他用回了老桥段，在故事中添加一些小插曲，与故事没有紧密的关联，目的是让人觉得他正在阅读一个社区的故事，而不是某一个人的故事。 其中一则插曲——对一起自杀的描写——写得很成功，几乎称得上是书中唯一有价值的地方，但大部分内容只是突出了整体的漫无意义。 很难觉得卡斯·廷伯雷恩是一个有意义的人物。巴比特，那个积极进取、戴着无框眼镜的商人，在本质上是嘲讽的对象。刘易斯先生对他表示同情，但知道他是一个混蛋，并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去说出这一点。埃尔默·甘特利是复兴教会的牧师，更是让人痛恨的讽刺形象。 另一方面，卡斯·廷伯雷恩的审美标准和社会活动与其它人并没有什么不同，让我们不觉得他是一个可敬的人。问题在于，刘易斯先生和许多反叛者一样，最后反倒赞扬起他原本谴责的事物来了。 美国资产阶级过着空虚低俗的生活，他们肆意奢侈，粗野而势利，而且毫无目标，现在却被当成了有趣甚至值得尊敬的人物。卡斯·廷伯雷恩的“问题”——与一个比他年轻的女子寻找幸福生活的问题——也被当作一件严肃的事情进行描写，似乎无休止地换妻以寻找完美的“灵魂伴侣”是一个悲剧性的主题，而不是嘲讽的对象。但是，这本书作为社会史还是有价值的，不经意地描绘了战争时期美国上流社会的图画。 在刘易斯先生的早期作品《自由的空气》、《我们的伦恩先生》中，很容易看到他与美国社会的冲突并非不可调和。他攻讦美国同胞，因为他们粗鲁、傻帽、低俗。他隐含的比较标准是几乎每个人都斯文、明智、浪漫的欧洲。但欧洲的情况并非如此，而刘易斯先生迟早会发现这一点。在他了解到真相之后，他跳到了另一个极端，觉得那些“普通人”，那些投票给共和党、有十万美元安全投资、极其庸俗市侩的商人才是值得尊崇的对象，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卡斯·廷伯雷恩》和《道兹沃斯》一样，在本质上是从同情的角度对《巴比特》的改写。但由于这类人根本不值得同情，至少不值得尊崇，任何尝试严肃对待他们的作品一定会给人以一无是处的印象。 由于刘易斯先生不再对任何社会趋势有强烈的感受，他的角色从言谈到行动都很相似，很难将他们区分开来。自从《这里没这种事儿》出版已经过去将近十年了，他的作品呈现出每况愈下的趋势，但这是第一次他写出不堪卒读的作品。 (1) 刊于1946年4月18日《曼彻斯特晚报》。辛克莱尔·刘易斯（Sinclair Lewis，1885—1951），美国作家、剧作家，曾获1930年诺贝尔文学奖，代表作有《巴比特》、《主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