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雅克·巴尊的《我们这些教书的》 (1) 教育是一个重大的课题，雅克·巴尊先生的这本书很有分量——如果印刷的字体再大点的话会很厚重。 这是一本漫谈，有些内容纯粹只是探讨美国的问题，但任何对教育感兴趣的人，甚至想要知道为什么现代的孩子似乎写不出一手好字的人，都能在几乎每一章中找到启发。 巴尊先生描写的是美国，在那里受过大学教育的人要比英国多得多，而他重点强调的就是大学生。 他探讨了当前历史、数学、语言、文学和科学的教育方式，并对诸如智力测验（他认为那是最荒唐无稽的事情）、研讨组、师生关系、对老师施压不让他们说出“颠覆性”的言论等话题有很多话想说。 他所说的许多内容与教育实践的细节有关。譬如说，为什么在战争时期能够很快让被挑选出来执行特别任务的军官学会像俄语或日语这种困难的语言，而一个学生花五到十年的时间学一门像法语这样简单的语言，到最后连话都不会说。 “没有数学头脑”这种事情真的存在吗？还是说人们只是被教授数学的方式吓坏了？音乐天赋真的是天生的吗？还是后天可以掌握的？应该鼓励孩子们去读好书还是由得他们想读什么就读什么呢？等等等等。 但是，虽然他漫无次序地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我们还是能够了解到巴尊先生的主旨，尽管它并没有被非常明确地阐明，那就是对现代教育的专业分化趋势和过分强调知识而戕害求知热情与文化修养的抗议。 巴尊先生对目前的科学教育的方式提出了尖锐的批评，它的目标并不是培养科学态度，而是向学生填鸭式地灌输大量的事实，而他们在今后或许根本用不着，而且或许会阻碍他将头脑运用于更加广泛的领域。 他的整体评价是：“科学老师或许造就了最多的思想落后、反智呆板的学生。大体上，‘攻读理科’的学生构成了现代社会两大人群——思想单一的专家和科学白痴。” 美国的弊端的一部分原因是教育机构之外的商业世界的要求和公众的态度，他们被误导了，以为纯粹的科学只是由有用的知识构成。一个拥有理科学位的年轻人更有机会找到工作，而纯科学现在是许多大学的主导科目，贬低像文学甚至历史这些科目成为一种趋势，认为它们毫无用处而且不切实际。 古典语言几乎被完全消灭了。哈佛大学的一位院长曾说一个拥有理科学士学位的人“并不保证了解任何科学，但保证不懂拉丁语。” 巴尊先生曾在另一本书中指出学拉丁语是有好处的，并指出现在它成了一门被禁的语言，提到它的时候总是语焉不详。 伴随着对专业知识的青睐的是文化和语言的没落。巴尊先生举了几个学术圈与师生交流的文本作为例子，下面是其中一例： 在我所提出的研究里，我希望描述和评估这些领域的代表性的课程，记录我眼中的高等教育对人际关系和群际关系愈发重视的趋势，并以这种方式引起对实践中的杰出贡献的关注。 之所以有人会写出这样的文字，一部分原因是科学用语入侵了日常的语言，一部分原因是“长词比短词更优雅”这个广为流传的看法。事实上，虽然拉丁语和希腊语失去了学校课程的主导地位，但它们仍牢牢地控制着英语。 巴尊先生还对图书馆的使用以及几乎所有公立图书馆对学生的不合作态度这个话题发表了颇有价值的评论。有多少图书馆可以让学生安静地学习呢？有哪一间图书馆可以让学生“在书架间流连徘徊，并捕捉住一个想法”呢？ 他说大部分美国大学的图书馆很担心书本会被偷走，而他们应该认为学生偷书是一个好的迹象，如果损失在合理范围之内的话。巴尊先生还对指导年轻人读书提出了建议——不只是读什么书，还有如何精读和略读。顺便提一句，这一章表明美国人买书比我们还要小气，平时只有百分之一的纸张用于印书。 这本书的最后几章并没有探讨狭义的教育，而是探讨整体的思想生活。里面有关于脑力工作者需要安宁、欧洲演讲者在美国放浪形骸的举止、填鸭式的没有意义的教学以及非正统思想者缺乏鼓励等现象的评论。虽然它主要是在描述美国，但这本书很有意义，几乎每一页都有一些有趣的内容。 (1) 刊于1946年3月7日《曼彻斯特晚报》。雅克·马丁·巴尊（Jacques Martin Barzun，1907—2012），法裔美国作家，代表作有《我们所传承的文化》、《论人的自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