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无厘头诗歌:论鲁道夫·路易斯·梅格罗兹编撰的《利尔文集》 (1) 据说许多语言都没有无厘头诗歌,即使在英语中,无厘头诗歌也不是很多。大部分的形式是儿歌和民间诗歌的片段,其中有一些刚开始时严格来说并非是无厘头,但后来它们本来的意义被遗忘了。比方说,关于玛洁莉·道尔的打油诗: 跷跷板,玛洁莉·道尔, 多宾得有个新主人, 一天只有一便士, 因为他根本跑不快。 或我小时候在牛津郡学会的另一个版本: 跷跷板,玛洁莉·道尔, 卖了她的床,躺在干草上, 她真是一个傻姑娘, 卖了她的床,躺在泥土上。 或许真的曾经有一个人名叫玛洁莉·道尔,甚至或许真的有一个人名叫多宾,不知怎地被编入了故事中。当莎士比亚让埃德加在《李尔王》里引用“小雄鸡坐在高墩上” (2) 和类似的只言片语时,他是在写一些无厘头的东西,但无疑这些片段来自于被遗忘的民谣,曾经有过含义。你几乎是在无意识中引用的典型的民间诗歌片段并不一定都是无厘头,而是带有韵律的对某件司空见惯的事情的评论,比如说“一便士,两便士,热辣辣的十字架包子”或“波利放上水壶吧,我们都来喝茶吧”。这些看似轻佻的押韵诗句事实上表达了深刻而悲观的生命观和农民看透生死的智慧。例如: 所罗门·格兰迪, 周一出生, 周二受洗, 周三结婚, 周四染疾, 周五病重, 周六死掉, 周日下葬, 这就是所罗门·格兰迪的下场。 这是一则悲伤的故事,却阐述了你我共同的命运。 在超现实主义明确地侵入无意识前,除了那些没有意义的歌曲叠句之外,无厘头诗歌似乎并不普遍。这使爱德华·利尔拥有了特殊的地位。鲁道夫·路易斯·梅格罗兹最近对他的无厘头诗歌进行编辑,在战争爆发的一两年前,他还编辑了一本由企鹅出版社发行的诗集。利尔是最早描写纯粹的虚幻的作家之一,内容有幻想的国度和新造的词语,并不是以讽刺挖苦为目的。他的诗歌并非都是无厘头,有的是通过歪曲逻辑而营造效果,但其蕴含的情感都是一样的,悲伤而不怨毒。它们表达了一种亲切的疯癫,对一切弱小而荒唐的事物抱以同情。平心而论,利尔可以被称为五行打油诗的鼻祖,虽然以几乎相同的体裁写成的诗歌在更早的作家那里也可以找到。关于他的五行打油诗有一点有时候被视为缺陷——第一句和最后一句总是用同一个韵脚——但这也是其魅力之一。只是稍加改动增加了它不刻意为之的效果,如果故意语出惊人或许就会破坏这一效果。例如: 曾经有一位小姐来自葡萄牙, 她很想去航海, 她爬到一棵树上, 端详着海洋, 却宣布她永远不会离开葡萄牙。 在利尔之后,几乎没有一首五行诗内容有趣,可以被刊登出来,值得加以引用。不过,他写得最好的是几首稍长一些的诗如《猫头鹰和猫咪》或《永吉-邦吉-波的求爱》: 在科罗曼德的海岸, 那里有初生的南瓜在摇摆, 在树林的里面, 住着永吉-邦吉-波。 有两张凳子,和半支蜡烛 一个旧水壶,没有了手把, 这些就是他的家当。 在树林的里面, 这些就是他的家当。 永吉-邦吉-波的家当, 永吉-邦吉-波的家当。 后来出现了一位养杜金肉鸡的姑娘,接着描写了一段没有结局的爱情。梅格罗兹先生认为,它或许反映了利尔自己的生平,情况或许就是这样。他终生未婚,而且很容易猜出他的性生活很有问题。无疑,一个精神学家能从他的画作和不断出现的某些生造的词语如“三齿叉”中找到各种含义。他的健康状况很糟糕,而且作为一户有二十一个孩子的家庭中的老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一定就品尝到了烦恼和艰辛的滋味。显然,他郁郁寡欢,而且天性孤僻,虽然他有几个好朋友。 奥尔德斯·赫胥黎称赞利尔的幻想是自由的宣言,指出《他们》这首五行诗代表了理性、守法和沉闷的美德。“他们”是现实主义者,是务实的人,是戴着高礼帽的冷静的市民,他们总是热情地阻止你做出任何值得去做的事情。例如: 怀特黑文有一个老人, 他与一只乌鸦跳起了四对方舞, 但他们说:“这太荒唐了, 竟然和这只鸟跳舞!” 于是他们打死了那个怀特黑文的老人。 因为一个人和一只乌鸦跳四对方舞而将他杀死正是“他们”会做出的事情。赫伯特·里德也称赞过利尔,并认为他的诗要比刘易斯·卡罗尔的诗更好,更加具有纯粹的梦幻色彩。至于我的看法,我要说的是,我发现当利尔最不武断时,不插科打诨或歪曲逻辑时,他所写的东西最有趣。当他放任自己的幻想时,就像他所幻想的那些名字,或像《家庭烹饪的三张收据》所写的那样,他是个傻气而让人厌烦的作家。《没有脚趾的波普》被逻辑的幽灵所困扰,我觉得是里面的某种感觉让它很有趣。我们或许记得,波普去布里斯托运河钓鱼: 所有的水手和将军齐声高喊, 当他们看到他越走越远, “他去钓鱼了,为了姨妈乔比斯卡 那只长着红胡须的三叉猫!” 这首诗有趣的地方在于拿将军开涮的调调。那句胡说八道的话——那只长着红胡须的三叉猫!——只是让人觉得尴尬。波普在水里的时候,某只不明怪物过来将他的脚趾头咬掉了。等到他回到家里时,他的姨妈说道: 这件事众所皆知, 没有了脚趾的波普更开心。 这句话也很有趣,你甚至可以说带有政治寓意。因为对专制政府的批判就蕴含于“没有了脚趾的波普更开心”这句话里。那首著名的五行诗也是一样: 曾经有一个老头住在贝辛, 他的思想真是古怪, 他买了一匹骏马, 飞奔离去, 离开了人们,离开了贝辛。 这并不是胡说八道。最有意思的就是对住在贝辛的人温和而含蓄的批判,那些人又是“他们”那些值得尊敬的人,思想正确、憎恨艺术的大多数人。 和利尔同一时代的作家中最接近他的是刘易斯·卡罗尔,但是,他没有那么异想天开——而且我觉得要更有趣。从那时之后,正如梅格罗兹先生在序文中指出的,利尔一直很有影响力,但很难相信他写的都是好诗。现在那些傻乎乎的、异想天开的儿童书籍或许在部分程度上是受他的影响。不管怎样,刻意去写无厘头的诗这个想法虽然在利尔身上获得成功,但让人觉得很困惑。或许最好的无厘头的诗是在集体创作的情况下慢慢地、不经意间产生的,而不是出自个别作者的手笔。另一方面,作为漫画插画家,利尔的影响力应该是正面的。比方说,詹姆斯·瑟博 (3) 一定借鉴了利尔的插画。作为一本信息详实的介绍,这本书会是挺好的圣诞节礼物。 (1) 刊于1945年12月21日《论坛报》。鲁道夫·路易斯·梅格罗兹(Rodolphe Louis Mégroz,1891—1968),英国作家、诗人、评论家,代表作有《与约瑟夫·康拉德的对话》、《莎士比亚评述》等。 (2) “小雄鸡坐在高墩上”一句出自莎士比亚《李尔王》(朱生豪译文),原文是:“Pillicock sat on Pillicock Hill”。 (3) 詹姆斯·格罗夫·瑟博(James Grover Thurber,1894—1961),美国作家、记者、卡通画家,长期担任《纽约客》专栏作家,代表作有《男人、女人和狗》、《了不起的O》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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