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霍华德·克鲁斯的《死地》、《朱塞佩·马志尼文选》，由甘古里教授编辑并作序；《审判琼斯与胡尔腾》，由卡尔·埃里克·贝克霍夫·罗伯茨编辑并作序 (1) 1914年至1918年的那场战争结束后过了6到8年才诞生了几本一流的小说，1939年到1945年的这场战争似乎也会遵循同样的模式。 今后我们或许会看到像1925年到1930年间涌现的优秀战争作品，但到目前为止似乎还没有能正确看待战争的作品。最好的作品——像《人间渣滓》这样的“报告文学”或像《阿达诺的钟声》这样的传闻轶事，或像阿伦·刘易斯 (2) 和麦克拉伦－罗斯所写的反映孤独和无聊的短篇小说——要么不够分量，要么内容凌乱。 《死地》是迄今为止最好的英国战争书籍之一，它与《阿达诺的钟声》属于同一类作品，也就是说，它以真实的军旅背景讲述了一个很不合情理的故事，虽然态度冷静并且有许多贴近现实的细节，但没能摆脱奇谈的色彩。但是，它所蕴含的战争观和对发生战争的解释非常清醒。 在英国一个不知名的小海港——可能是在约克夏或诺森伯兰——一艘老蒸汽船正抛锚停泊，船长和一个工程师在船上，如果德军发动侵略的话，这艘船将被炸沉堵住港口。 它已经停泊在那里八个月了，总是冒着蒸汽。船长一辈子都在海上漂泊，相信船是用来航行的，而不是拿来沉掉，几乎想要发动兵变。那个工程师的精神似乎不是很正常，几个月前在当地的酒吧里张贴了一份宣言后就把自己反锁在引擎室里。 故事描写了军方对船长施压，要求他服从命令，允许他的船被装上压舱物。最后，他不胜其扰，把船开进水雷区，把船给炸毁。书里有许多旁枝末节，但这就是故事的梗概。 这种事情是可能发生的——有无数与他们不理解的强大力量进行抗争的个体以同样愚蠢而可悲的方式遭到毁灭——但其他角色对船长的同情在一定程度上戕害了这个故事。 书里告诉我们几乎每一个人都支持船长，就连那些应该希望看到以沉船封锁港口的军官也是这样，只有那个副官是例外，他是一个牢骚满腹的旧式毕灵普分子，希望把这件事情给办成。在港口把船弄沉这件事被视为荒唐之举，船长有权力进行抵制。但是，当时是否真会有人这么想值得怀疑——那时候是1941年。 现在我们知道德国的侵略不会发生，但有大概一年的时间我们时时刻刻都在准备抵御入侵，那一整段时间防备措施要比克鲁斯先生所暗示的更加严肃。克鲁斯先生还写了另外一部小说，他能够写出一本比这更好的作品，或许以后他能够写得出来，他今后的作品值得期待。 马志尼 (3) 或许是十九世纪最伟大的自由派民族主义者。他的一生都在为意大利的解放和团结而努力，但他并没有陷入被统治的民族往往陷入的那种狭隘的种族主义思想，也没有幻想报复和征服。他希望意大利不仅获得独立，还能够成为摆脱宗教的共和国，而且他也希望欧洲其他受到压迫的国家获得自由。 虽然他反对马克思对历史的经济诠释，但他知道单是摆脱外国统治而没有解放无产者是没有意义的。他想象中的欧洲是一个社会主义共和国的联邦体制，奉行基督教的道德法则和信仰，但不向教皇效忠。 马志尼的作品有许多内容时至今日仍有意义，但他与其他人所从事的活动在一定程度上徒劳无功，因为那时候他们没有意识到民族主义本质上是反动力量。 当民族主义意味着被压迫的民族反抗奥地利、俄国和日耳曼帝国时，它是进步的同义词，但当被压迫的民族获得自由时，他们总是建立起让自己当压迫者的体制。在马志尼与他的追随者的时代之后民族主义露出狰狞的面目，一部分罪名被扣在了他们头上。 他的书中有一些内容带有非常强烈的现代色彩——“让年轻人充当群众暴动的先锋，你不知道这些年轻人的身上蕴含着多么强大的力量，他们的声音对于群众有多么神奇的蛊惑力……年轻人在运动中生存，胸怀热情和信仰。为他们安排崇高的任务，让他们置身于竞争和歌颂的熊熊烈火中，在他们中间传播热烈的话语，激励人心的话语，对他们说祖国、荣誉、权力和美好的回忆。” 墨索里尼对年轻人说的就是这些，结果我们都看到了。民族主义的烈火如今在亚洲正熊熊燃烧，这本书的编辑甘古里博士就是意大利人，在序言中提到马志尼的作品在民族主义情绪高涨的意大利学生中享有崇高的威望。 忠实的庭审记录总是很有可读性，不仅是因为罪行很有趣，而且是因为它反映了群众的日常生活。但“裂下颌谋杀案”在年初引起了骚动，是一桩特别卑劣无趣的罪行。 一个美国逃兵和一个跳脱衣舞的18岁女孩在犯了几宗严重的抢劫案之后劫杀了一个的士司机。这件案子的有趣之处在于，它表明电影和廉价小说的影响力为犯罪行为蒙上了光环。但法庭审讯并没有戏剧性可言，大部分读者通过贝克霍夫·罗伯茨先生在前言中的结案陈词就能够对它了解得差不多了。 (1) 刊于1945年11月1日《曼彻斯特晚报》。霍华德·克鲁斯（Howard Clewes，1912—1988），英国作家、剧作家，代表作有《逃脱者》、《漫长的回忆》等。纳根德拉纳斯·甘古里（Nagendranath Gangulee，1889—1954），意大利学者、作家，代表作有《不朽的证言》、《纳粹德国的精神与面孔》等。卡尔·埃里克·贝克霍夫·罗伯茨（Carl Eric Bechhofer Roberts，1894—1949），英国作家，代表作有《美国著名审判》、《通灵术的真相》。 (2) 阿伦·刘易斯（Alun Lewis，1915—1944），威尔士诗人，代表作有《致我的妻子》、《在绿色的树上》。 (3) 朱塞佩·马志尼（Giuseppe Mazzini，1805—1872），意大利思想家、作家，意大利统一运动的先驱，青年意大利党创始人之一，代表作有《论民族》、《反人类的战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