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下) 评肯尼斯·梅兰比的《人类白老鼠》 (1) 医学已经能够治疗像伤寒和黑死病这类可怕的疾病,但对某些小的病痛仍然束手无策。 冻疮和寻常的感冒仍然像我们的父辈那时候一样神秘,虽然一两年前听说晕船已经有得治了,但现在还是没有药。另一个一直让医生感到困扰的小病是疥疮,大家都叫它“痒痒”。 虽然疥疮不会要人命,但和所有的皮肤病一样,它很痛苦,而且很讨厌,而且没办法快点好,让人心里很不爽。 众所周知,它的病因是在皮肤下繁衍的一种螨虫,但关于它的传播方式的了解并不多,而且很难阻止它的传播。梅兰比医生这本朴实的小书描写了治疗疥疮的实验,在战争年间情况很是特殊。 在战争初期,梅兰比医生在调查学生的头虱问题,惊讶地发现疥疮蔓延得很快,并设法得到卫生部的资助对这个问题进行调查研究。从1926年起疥疮变得越来越普遍(发病率的上升与战争并没有关系),并引起军队效率的显著下降。 他的第一个想法是拿马作为试验品,但显然研究疾病在人身上的情况会更加理想,于是他想到或许他能够在基于良知而拒服兵役的人中找到愿意配合试验的志愿者。 即使那些拒绝参加任何形式的兵役服务的人也会觉得参与这类研究是合乎情理的事情,因为它能造福人类,而且并不会助长战争。在梅兰比医生看来,基于良知而拒绝兵役的人的优势在于他们不会在试验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被征召入伍或被命令从事其他工作。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四十多个合适的志愿者,他们被安置在谢菲尔德的一座大房子里,满怀热情地忍受他们被要求的痛苦而且难受的事情。 当然,试验要让大部分人染上疥疮,有时候会让这个病一直持续下去,引起难以忍受的症状、失眠和腐烂感染。最后,此前不为人知的几个重要事实终于揭晓了。 一个事实是疥疮由亲密的人际接触进行传播,而不是像之前所想象的那样由被污染的衣服或被褥传播。另一个事实是疥疮螨虫的孵化期很长。另一个事实是士兵得疥疮总是发生在放假期间,而不是被他的同志传染的。 结果就是,当时正在军队里使用的预防措施——用高温给衣服和被褥“消毒”——是在浪费燃料和劳动力。要阻止这个疾病的传播,必须让整户家庭接受治疗,包括那些看上去没有被感染的人。 如何治疗疥疮已经知道了,但当时的治疗方式非常夸张,把病人都给吓跑了。梅兰比医生形象地对它进行了描述。 首先病人全身上下擦了肥皂,然后在他能承受的最热的水里泡二十分钟,然后用硬毛刷猛刷身体,然后涂上硫黄药膏。这么做基本上能够保证治愈,但非常痛苦和累人,总是会让病人晕厥过去。将全身上下涂满苯甲酸苄酯乳液这个比较温和的权宜之计也有同样的疗效。 除了与疥疮有关的试验之外,那群基于良知而拒服兵役的人还配合参与了其他试验。大部分是饮食治疗试验,有一个研究的是口渴对海难幸存者的影响,包括三四天不喝水。 在这本书的结尾梅兰比先生指出,拿人类当小白鼠的好处或许还有很多,一开始的时候志愿者或许还会是基于良知而拒服兵役的人。他说,如果在和平时期征兵制依然推行的话,或许会有很多志愿者。其他人或许愿意短期内担任志愿者,甚至有些人为了献身科学,愿意一辈子从事这种工作。 梅兰比医生本人并不是基于良心而拒服兵役的人,而且他对强制服役似乎并没有强烈的“赞同”或“反对”的想法。 他的工作让他接触到许多基于良心而拒服兵役的人,他觉得他们当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是有进取心的人,他们并非不愿意抛头颅洒热血,而是不愿意服从权威。但他相信大部分人是诚实的人,虽然和平主义或许可以被归为几个不同的动机,怯懦却是很少出现的情况。那些参加他的试验的人几乎毫无例外都是意志坚定、可靠和理性的人。 虽然文字粗浅,这是一本有趣的书,而且在96页的内容中触及了一些颇有争议性的问题。在序言中梅兰比医生为独立科学研究者而呼吁,反对由国家控制的团队研究,许多人认为后者是好事。如今的国家全面规划总是会对这个问题进行讨论,而梅兰比医生对疥疮的自发试验没有得到官方的干涉,有力地证明和艺术家一样,科学家应该保持独立的身份。 (1) 刊于1945年10月25日《曼彻斯特晚报》。肯尼斯·梅兰比(Kenneth Mellanby,1908—1993),英国生态学家,代表作有《滴滴涕的故事》、《耕种与野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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