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赫伯特·约翰·克里弗德·格里尔森与史密斯的《英国诗歌的批判性历史》 (1) 这本书有521页，以《贝奥武甫》作为开始，以亨利·特里斯 (2) 先生作为结束，一定将重点放在了历史上而不是批评上。它以长短不一的篇幅探讨了三百多位英国诗人，大体上是一本参考书，在如今图书馆被炸毁，地位不是很重要的古典作品总是无从寻觅的时候，像这样的书在今天非常有用。 两位作者将英国诗歌的发展追溯到黑暗时代，用的是惯常的分类方法。几位主要的作家用一个章节去讲述，爱尔兰和苏格兰的诗歌给予了应有的重视。对诗剧有充分的讲述，就连赞美诗也没有被轻视。但在这么一本包罗万象的书里，几乎没有提到打油诗似乎是一个遗憾，直到前不久它总是被单独当作一类诗，而且英伦诸岛的民族很擅长写这种诗。比方说，里面没有提到巴哈姆、萨克雷或刘易斯·卡罗尔，而卡尔弗利 (3) 只是勉强入选。贝洛克先生被排除在外，评价是“他的十四行诗、警句和劝世诗还没有被遗忘”，这番话并不公允。而且里面没有提到英国的儿歌——这是一个遗憾，不仅是因为它们当中有一些是真正的诗歌，而且因为作者原本可以指出迄今为止还没有一部完整的儿歌集出版这个并不光彩的事实。 普通读者查阅这种书的目的是想了解那些不是很出名的诗人（比方说，十五世纪的诗人）或像《仙后颂》这样的作品，他们知道自己应该崇拜这部作品，却不愿意去读它。因此这在相当程度上取决于信赖。但对于这种书的批判性判断力能否被信任有一种考验方式——那就是，看看它对当代诗歌的看法，关于这些诗歌还没有形成定论。令人惊讶的是，许多选集和学术批评作品经不起这个考验。《牛津英国诗集》就是一个例子。这本书在编纂者开始运用自己的判断力之前算得上是一部好的选集，之后水平开始明显下降。 不过，格里尔森教授与史密斯博士对当前的发展有很好的把握，甚至给了当代诗歌本不应有的篇幅。事实上，他们的判断有许多值得商榷。他们坦诚偏爱乔治亚诗人（比方说，他们告诉我们拉尔夫·霍奇森 (4) 先生“所写的诗几乎都令人难忘”），而且他们只是略微提了一下霍普金斯。虽然他们花了一两页探讨艾略特，却没有提到《斯威尼诗集》，只是提起了《普鲁弗洛克》。庞德因为政治背景的原因连提都没有提。乔伊斯并不被看成是诗人，虽然他写出了唯一成功的英文维拉内拉诗。但不管怎样，两位作者并没有许多博学的人所共有的错误思想，认为文学发展在四十年前就停止了。他们愿意严肃地探讨奥登和麦克尼斯，甚至迪伦·托马斯和末日派诗人。因此不是学者的普通读者可以有信心接受他们对亨利森 (5) 或特拉赫恩 (6) 或申斯顿 (7) 的看法。 但是，这本书最大的缺点——或许除非将书变得更厚，否则无法避免——就是它对文学作品的社会背景只是一带而过。形式、题材和语言的转变都有记录，但也只是一带而过。英语的现代形式固定下来之后——大约是在十六世纪初——英语诗歌的特征是它的多样性和某些理念的兴起与衰落。在某一个时代，几乎每个人都能写出过得去的抒情诗，而到了另一个时代，或许不到一百年之后，抒情诗似乎完全销声匿迹了。十八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英雄双韵体诗几乎是唯一的形式，莎士比亚是否受到推崇仍无法肯定，蒲柏对乔叟的作品的改写被认为是一项进步；然后，突然间，古典的文风似乎显得很夸张甚至很滑稽，在一百多年的时间里，统治诗歌的形式是最为张扬的浪漫主义。 格里尔森教授和史密斯博士确实尝试了将这些改变与重大的历史事件联系在一起，但大体上他们将诗歌的历史当作个体或以个体为中心的“诗派”的历史去处理。他们得提到那么多诗人，或许这是不可避免的，但你总是会希望能够了解更多的背景信息——更详细地解释为什么英国人曾经是欧洲最有音乐才华的民族，后来他们失去了这个地位，又或者为什么一个时代会忽略大自然，另一个时代会崇拜大自然，而又一个时代则觉得大自然有点可怕。但是，两位作者无疑有意缩窄了范围，他们成功地实现了他们想要达到的目的。这是一本信息详实的书，买书人可以将它作为收藏。 (1) 刊于1944年11月26日《观察者报》。赫伯特·约翰·克里弗德·格里尔森（Herbert John Clifford Grierson，1866—1960），苏格兰作家、批评家，代表作有《十七世纪英国文学的浪潮交叠》、《弥尔顿与华兹华斯》等。史密斯（J C Smith），情况不详。 (2) 亨利·特里斯（Henry Treece，1911—1966），英国作家、诗人，代表作有《黑暗的季节》、《诗集：王冠与镰刀》等。 (3) 查尔斯·斯图亚特·卡尔弗利（Charles Stuart Calverley，1831—1884），英国诗人，为拉丁语诗翻译为英文诗作出了杰出贡献，而他本人的诗作富于机趣，代表作有《ABC》、《飞叶》等。 (4) 拉尔夫·霍奇森（Ralph Hodgson，1871—1962），英国诗人，代表作有《谜团》、《荣誉之歌》等。 (5) 罗伯特·亨利森（Robert Henryson，1460—1500），苏格兰诗人，代表作有《克里斯达的证言》、《时代的颂歌》等。 (6) 托马斯·特拉赫恩（Thomas Traherne，1637—1674），英国诗人、牧师，代表作有《创世六日思考录》、《基督徒的伦理》等。 (7) 威廉·申斯顿（William Shenstone，1714—1763），英国诗人，田园诗作的倡导者，代表作有《利索尔斯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