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的《四个四重奏》 (1) 这本书里的四首长诗——《焚毁的诺顿》、《东科克》、《干燥的萨尔维吉斯》和《小基丁》——在1936年和1942年间以单独成册的方式出版，吸引了许多关注和评论。 虽然经过几年的时间，人们已经能够正确地去看待这几首诗了，但要肯定对它们的感觉仍有一点困难。 困难之处在于，我们很难确定，艾略特先生在过去十年里所演变出的那种非抒情式的风格和你或许会称之为刻意的非诗情式的创作手法比起他之前的文风到底是不是一种进步。今天费伯出版社仍在出版他的早期作品选集，几乎不需要去作介绍。 艾略特先生曾经被斥为“故作高雅”，并被指责故意以含糊隐晦的语言写作，为的是得到小圈子的欣赏。现在他已经几乎成为一个流行作家，即使是早期那些晦涩的诗歌也通过文学解析展现了活力，只需经过一番思索和几则文献索引就可以得到理解。 或许他最广为人知的诗歌——阿尔弗雷德·普鲁弗洛克的恋歌是以非常浅白的语言写成的。在这首诗和其它诗歌里，特别是《斯温尼·阿格尼斯特》，艾略特先生进行了我们这个时代少有的严肃的努力，要将英语口语写为文字。当然，这个世纪没有哪一个以英语写作的诗人能够在纯粹的词藻的华丽上与他相媲美，或许威廉·巴特勒·叶芝是例外。 从不计其数的刻入记忆中的诗篇里单举一例就够了： 迷失的心渐渐僵化和欣喜， 在迷失的丁香中和迷失的大海的声音中， 脆弱的精神促使反叛更早发生， 弯曲的黄金长棍和逝去的海的味道， 促使了复苏， 鹌鹑的叫声和千鸟的盘旋， 沙滩上传来海盐的味道。 这段诗出自《星期三的灰烬》，应该是写于1929年，标志着艾略特先生的两种风格的转折点。 在他早期的诗作里有许多你能轻松记住的诗节，这一点很重要——这就是对诗歌的考验，至少对于抒情诗是这样，就是你能否记住它们，或至少你是否想要去记住。这一品质在后期那些诗作里已经不复存在。但他的题材也改变了，你不能孤立地去思考这两个改变。 艾略特先生的大部分早期诗歌坦白地说是堕落的。它们是对垂死的文明讽刺式的挽歌。《斯温尼诗歌》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的对立面，而《普鲁弗洛克》是过于文雅的现代知识分子的灾难性图景。 但是，最后这四首诗写的是信仰——但显然不是非常自发的信仰。奇怪的是，虽然诚恳地努力想写得清晰明了和不用艰涩的语言，但很难描述这几首诗写的是什么。 它们的标题都是地名（三个在英国，一个在美国），艾略特的祖先来自这些地方，它们的主旨很虔诚，但很阴郁，沉思死亡和不朽这个主题。 通过营造多个语境，他希望让读者（或许还有他自己）摆脱时间进入永恒。在本质上这几首诗表明了一个通过精神上的努力达成信仰的人对于信仰的表白。 艾略特先生在这几首诗里明确表示，这意味着放弃文学意义上的目标。“我走到了这一步，20年过去了——20年的光阴大部分都荒废了，在两次战争的那20年——尝试着学会使用词语，每一次尝试都是全新的开始和不同的失败，因为你只学会了战胜对应着一个你不再需要去诉说的事物的那些词语，或是你不再愿意用来诉说它的那些方式。每一次冒险都是新的开始，对无法表达的事物的进击带着每况愈下的低劣装备，在一团散沙的粗糙的情感中，一群漫无纪律的感情的散兵游勇。” 同样的理念以不同的方式进行了重复。他不再尝试去表现“诗情画意”。“诗歌并不重要。”他说道。你会尊重放弃文学上的虚荣这个举动，但你仍然会觉得有很多东西就这么失去了。 这几首诗里还有很多内容——正是因为艾略特先生努力尝试表达出确切的意思——语言如此平淡无奇，如果它们被当成散文出版，你不会知道它们原本是要写成诗的。它的韵律总是很铿锵悦耳，而这是最早期的诗歌里所没有的品质，但依然保留了旧时的魔力。例如： 噢，黑暗、黑暗、黑暗。他们全都陷入了黑暗 空虚的星际空间，空虚中的空虚， 船长、商业银行家、引领风骚的文人， 慷慨的艺术恩客、政治家和统治者， 优秀的公务员、委员会的主席， 工业巨头和小承包商，全都步入黑暗， 黑暗的太阳与月亮， 还有哥达年鉴， 和股票交易处的公报，董事的名单， 冻结了意识，迷失了行动的动机。 任何读到这些诗的人至少永远不会忘记“在这个旋转的世界静止的点上”这句话，或许也不会忘记“时间与钟声埋葬了这一天”这句话。 很难不觉得艾略特先生皈依英国的天主教后失去了很多东西，如果他继续记录他明确表示厌恶的文明的没落的话，这或许会是一件好事。 奇怪的是，以前他比现在对生活更感到绝望，当他至少在尝试从生活中寻找到意义时，却拥有更大的力量和更多的欢乐。 但你不能简单地将这几首诗斥为失败之作，因为艾略特先生是那种人们所说的“伴随着你成长”的作家。许多人在1920年觉得他的作品不堪卒读或不知所云，到了1930年却对他推崇备至。再过几年或许我们将会理解他后期的文风，但原先的优雅似乎已经离去，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现在在世的作家中没有几个值得费心去关注。即使是对这本书感到失望的读者也不会浪费时间，如果护封上的作品列表让他发现《普鲁弗洛克》、《荒原》还有《斯温尼·阿格尼斯特》这些诗作的话。 (1) 刊于1944年10月5日《曼彻斯特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