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马丁·约翰逊的《艺术与科学的思想》 (1) 有一些书不知所云，但至少内容很有趣。这本书就是其中之一，任何人如果能够忍受这本书糟糕的文笔和那篇杂乱无章、几乎让人想起《木桶的故事》的序文，在读完之后都能够了解到丰富多彩、不同寻常的内容。但他在读完这本书之后是不是更加清楚艺术与科学之间的关系就难说了——这是一个遗憾，因为作者认为这个问题非常重要。 约翰逊博士认为艺术与纯粹科学已经分道扬镳，而且二者似乎没有共同基础，似乎探讨的不是同一个世界。他的意见是对的。艺术家的精神世界仍然停留在前机械时代，而科学家的精神世界里没有丝毫的审美意识。像莱昂纳多·达芬奇这样在艺术和科学的世界里同样如鱼得水的人物在现代世界不复存在。 约翰逊博士或许应该补充说，这种截然对立由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普通人与科学家们站在同一阵营，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而变得更加糟糕。如果某些艺术彻底消亡的话——比方说，诗歌艺术——他们不会有任何触动。在开头的章节里这个问题就得到了充分阐述，但直到最后一页，它并没有得到进一步的探讨。 约翰逊教授只是试探性地说科学与艺术的调和（还有科学与宗教的调和）或许可以通过象征主义实现。这本书的其余部分虽然编排精巧得当，但都是一系列题外话，展现了非凡的学问，但与主题基本没有什么相干。 不过，它的部分内容很有可读性。首先，它有一则关于古代中国玉雕的长篇论述，然后又有一篇关于十二世纪的沙特尔大教堂大门上的雕像的论述。然后有一章讲述了俄国的芭蕾舞。接着有一章在论述沃尔特·德拉梅尔 (2) 的诗作。然后有几章的内容是关于中国和中东的早期天文学家。这些信息或许你无法从普通的书籍中获取，内容都很有可读性。 似乎在中世纪的阿拉伯与波斯，以及早些时候的希腊和更早些时候的中国，存在着一些现在已经绝迹的通晓艺术和科学的学者。当巴格达在对数学进行高深的研究时，我们的祖先比野蛮人文明不了多少。公元820年，阿拉伯学者在哈里发马蒙 (3) 的统治下已经能够相当精确地测量地球的周长。十三世纪的蒙古征服者忽必烈汗征集了来自亚洲和东欧的学者研究天文学。 在这个部分，约翰逊教授指出一个很有趣的事实，或许它阐明了科学与艺术之间的关系。那就是，托勒密错误的天文学理论之所以延续了很多个世纪，是因为它们满足了希腊人、阿拉伯人和中国人的审美意识，他们都迷醉于所有的天体都在做圆周运动的和谐图景。 行星其实是在做椭圆运动，但他们似乎认为这很无趣。这个任务留给了比较庸俗的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学者，他们勾勒出了符合事实的太阳系的图景。此外，还有几个章节对莱昂纳多·达芬奇作了精彩讲述。达芬奇不仅是一流的画家和制图员，而且是有史以来最大胆进取的思想家之一。达芬奇的画作流传不多，但他留下了许多笔记本，里面有许多他的绘图，这些画作表明他对那个时代的科学知识有全面的了解。他甚至预料到许多现代发明和发现，其中约翰逊博士列举了飞机、潜水艇和使用蒸汽作为动力。 达芬奇或许独自发现了地球绕着太阳公转。显然，在他的身上，科学的好奇和审美的意识并没有冲突。但是，这么一个人能否存在于我们这个时代更加值得怀疑，因为约翰逊博士提到了一个难题，但没有进行深入的探讨。这个难题就是：科学知识已经膨胀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要对莱昂纳多所生活的十六世纪或几个世纪前的巴格达和大马士革有所了解，你必须是一位专家。而那时候一个人仍有可能掌握所有的知识，至少对这些知识略有涉猎。现在，要掌握关于海洋鱼类或无线电或化疗或弹道学的知识，你必须花一辈子的时间去学习，成为全才显然是不可能的。正规的科学工作者往往对他自己所研究的科学分支之外的知识一无所知。艺术家充其量只是对几门科学略知皮毛，而科学家所接受的严格培训总是使他鄙夷想象力。很难相信会有人真的身兼这两种角色。 或许某些艺术和某些科学之间存在着紧密的联系。数学家通常都有音乐才华，除了这个众所周知的事实之外，似乎生物学家都有敏锐的文学品味。约翰逊博士几乎没有对这个问题进行探讨；事实上，除了隐隐约约提到象征主义之外，他并没有提出任何正面的解决方案。这不是一本令人满意的书，但那些无关主旨的内容很有趣，值得一读。 (1) 刊于1944年7月13日《曼彻斯特晚报》。马丁·约翰逊（Martin Johnson），情况不详。 (2) 沃尔特·德拉梅尔（Walter De la Mare，1873—1956），英国作家、诗人，作品想象力丰富，代表作有《邦普斯先生和他的猴子》、《聆听者》、《风吹起时》等。 (3) 哈里发马蒙（the Caliph al Mamum，786—833），阿拉伯帝国阿巴斯王朝第七任哈里发，推崇知识与智慧，是阿拉伯文化鼎盛时期的缔造者，建造了名为“智慧宫”的学术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