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民间调查》 (1) “大众观察”从战争初期就开始进行的调查揭示了许多不同的心态，但几乎所有的心态都表明英国的问题在于管制太少了，而不是太多了。英国人的善意被一次又一次地利用，但并没有得到正面的引导。他们知道他们在与什么样的敌人作战，但没有人明确地告诉他们在为了什么而战斗，或战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这个新的调查和之前的调查一样，警告我们他们的耐心和希望或许并非挥霍不尽。 虽然这个调查探讨的是复员的问题，它也谈到了重新就业和重建的问题。它表明不仅对“战后”有广泛的愤恨情绪，而且迷糊到了令人惊诧的程度。因此，当1943年11月对公众进行调查，了解“他们是否知道政府已经宣布了任何关于战后重建的政策”时，只有百分之十六的人认为政府已经宣布了。而两年前的比例比这还高。最令人不安的是1918年的心情又回来了。许多人坚信“情况会像上一次那样”，而且，因为他们上次的记忆并不开心，这可能会对士气造成不良影响。 对未来的不信任在军队和参加国民自卫队的工人里特别强烈。士兵们（女兵没有那么明显）最希望的就是战争一结束就脱下军服，有人甚至认为如果复员没有迅速完成的话，将会引起严重的不满。他们知道复员的过程很复杂，但无法肯定它能够公平合理地完成（“上一场战争”的回忆成了沉重的负担）；更严重的是，他们不知道这个过程要多久。与此同时，无数士兵私底下认为战斗一结束他们就能退伍。这种事情对于战后可能会带来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只有由政府发布明确的声明才能予以纠正，让他们知道他们还要服役多久和为什么会这么久。 战后的就业也有同样的问题。“大众观察”的调查发现，大部分人仍然认为战后将会有大规模的失业——这也是拜“上一场战争”所赐。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失业是不必要存在的邪恶。或许重要的是，过去几年来认为失业将卷土重来的人数没有明显的变化。我们不相信经济体制会有剧烈变动。大体上，人们的感觉是我们绝大多数的问题是可以解决的，但是，神秘而无所不能的“他们”会阻止任何事情发生。结果就是人们变得冷漠无情，并决定漠然置之，战争一结束就立刻好好歇一歇——当然，随着战争的持续，疲惫也加剧了这种情况。 对未来普遍信心不足的一个迹象是1943年对伦敦人进行随机调查时，有46%的人认为还会有下一场世界大战发生，而19%的人认为有可能发生。他们当中大部分人认为这场新的战争将在25年内发生。对所有主要政党的信心也降低了，人们迷惑而热切地期望能有精力更充沛的领导人和更加真切的民主体制。 但是，从大部分民众对待战时管制的态度就可以看出他们愿意为了一个美好的理由而作出努力和牺牲。他们接受了几乎所有的战时管制措施——就连取消白面包也以四比一的大比例通过。其它更加激进的措施虽然没有被采取，但大体上都会得到认可。比方说，“大众观察”发现十比一的民意赞同由政府接管重要的工业，七比一的民意赞同将矿业国有化。 甚至为管制而管制也能得到赞同，因为它能实现平等。大体上，只要政府采取积极的行动并对它所采取的行动进行解释，即使它所做的是进行剥夺，人民似乎都会认同。有些事件，例如延迟“毕福理奇改革”乃至释放莫斯利，深深地动摇了公众的信心，但显然根本的原因是政府没有进行解释，让人们能够看到未来，这才造成了最大的伤害。 不幸的是，“大众观察”所作的许多工作都是由一个私人团体出资赞助的，因此，它只能对很有限的问题进行探讨。现在这份调查有一个非常严重的疏漏，那就是，它没有提到与日本的战争。在德国被击败之后，日本人几乎可以肯定将会继续战斗下去，这使得复员的问题变得更加复杂。但是，“大众观察”得出的主要结论几乎是毋庸置疑的。 在这场战争中政治意识得以剧烈膨胀，而对当前领导人的信心则萎缩了。对规划重建的信念或许并没有促成任何进步。领导者与被领导者之间横亘着一道鸿沟。“他们”这个要命的词语侵蚀了信心，助长了无政府个人主义。重要的事情是在这场战争结束之前将鸿沟消弭，因为，正如“大众观察”所指出的，赢得和平和赢下这场战争都需要付出艰辛的努力，除非人们更清楚地了解他们将何去何从，否则他们就不会去努力。 (1) 刊于1944年6月4日《观察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