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哈罗德·约瑟夫·拉斯基的《反思我们这个时代的革命》 (1) 这本书令人印象深刻，它勇敢地尝试解答我们生活其中的思想疑团，对什么是社会主义和法西斯主义作出定义。在道明我们应该努力去实现的目标和达成目标的道路中将会出现的危险时，作为亲身参与政治的人士，拉斯基教授避免了只是一味在进行政治宣传，大胆地说出不受欢迎的观点。他的优势在于，他比绝大多数左翼思想家扎根更深，没有罔顾过去，也没有鄙视自己的同胞。但要做一个思想上忠于社会主义，气质上却偏于自由主义的人并不容易；尽管他从未说出这一点，但拉斯基教授的这部著作真正的主题其实是围绕着这个问题展开的。 这在论述俄国革命的那个章节和名为《反革命的威胁》那个长章节里体现得最为明显。拉斯基教授担心极权主义的威胁或许将很快蔓延到那些现在自称奉行民主制度的国家。他清楚地看到，这场战争并没有使英国或美国发生体制上的改变，旧的经济问题在战争结束后将以更具压迫性的形式卷土重来，而且在国家危难关头或许可以被接受的对特权的取缔在没有外敌入侵的威胁时将会受到抵制。因此，他说如果我们在战争期间可以得到群众同意的情况下不贯彻必要的改革，那么，改革可能将会以暴力手段去实现，并将带来漫长的独裁统治。这些话或许是对的。拉斯基教授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改革是什么，而没有哪个有思想的人会不同意他的观点。他想要的是：集中所有制、计划生产、社会平等和“积极国家”。然而，他过于乐观地认为这些事情肯定能够与民主和思想自由一同实现——事实上，几乎就像十九世纪的人那么乐观。 拉斯基教授认为法西斯国家不可避免地在本质上热衷于战争，并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番话——“反革命分子一定会挑起战争。”事实上，你只需要看看地图就知道大部分反革命分子并没有挑起战争，反而是几乎不惜一切代价在避免战争。德国、意大利和日本印证了拉斯基教授的理论，但其它经历了反革命的过程并采纳了法西斯经济体制的国家，从欧洲到美洲，并没有挑起战争。譬如说，佛朗哥将军、贝当元帅、萨拉查博士和南美那六七个国家的独裁者们想要发动战争吗？法西斯主义的本质似乎并不是它会通过发动战争去解决问题，而是它在没有废除私有制的情况下以非民主的手段解决问题。因此，每一个极权主义国家最终都将在毫无意义的战争中自取灭亡这个想法是站不住脚的。 显然，他在本能上推崇自由，甚至是古典意义上的自由。他对于教育的论述是从与“积极国家”格格不入的个人主义思想出发。他应该意识到，如果社会主义只是意味着集中所有制和计划生产，那么它的性质可能既不民主也不平等。一个阶级森严的社会主义体制（希莱了·贝洛克的“奴役国家”）或许和前者一样都是可能的，而前者的可能性在眼下要高得多。拉斯基教授无数遍重复说如果这场战争不能解决我们当下的经济问题，那么它的胜利对于我们来说将毫无意义，无疑，他是对的。但遗憾的是，他没有更坚定有力地说解决我们的经济问题并不意味着胜利，因为，那就像打败希特勒一样，只是迈向他自己所向往的自由和平等的人类社会的一步而已。 (1) 刊于1943年10月10日《观察者报》。哈罗德·约瑟夫·拉斯基（Harold Joseph Laski，1893—1950），英国学者、作家，曾于1945—1946年担任英国工党主席，伦敦经济学院教授，代表作有《现代国家的自由》、《危机中的民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