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爱德华·霍尔顿的《新时代》 (1) 知道要去哪里和知道怎么去那里是两个不同的思考过程,很少有人能兼顾二者。大体上,政治思想家可以被分为两类人,脑袋飘在云端的乌托邦主义者和双脚陷在淤泥里的现实主义者。虽然爱德华·霍尔顿先生是一个精明能干的人,在社会需要《画报》的时候创建了它,但他更接近于第一类人,更擅长于指出值得追求的目标,而不擅长于调查了解实际的政治情形。 霍尔顿先生所想要的新世界大体上说是每个理性的人都想要的世界,但他忽略了理性的人没有权力。在这本他命名为《新时代》的书里(乔治·阿伦与昂温出版社,售价7先令6便士),“我们必须”、“我们应该”、“政府必须”、“政府应该”这样的句子反复出现,在每一个问题上,从外交政策到城镇规划,从金融到教育改革,似乎认为如果“我们”知道我们要的是什么,“我们”就能够实现它。但是,工人阶级却认为“他们”(高层人士)一定会阻止你实现目标,虽然它总是过于悲观,但它不无道理。 霍尔顿先生不喜欢正统的社会主义者,特别是马克思主义教条主义者。确实,如今马克思主义在传道时往往对力量的均衡作出了错误的估计,但它确实洞察“你的财富在哪里,你的心就在哪里”这个深刻的真理。霍尔顿先生所渴望的社会变革只是意味着削减少数人的权力和特权,但那些人不是轻易能够被除掉的,而且他们都是教而不善的人。因为,马克思说得很对,富人不仅会紧紧地抓住他们的财富不放,而且会编造出让自己心安理得地这么做的理论。 但如果霍尔顿先生有他的盲点,他的勇敢和大度作出了弥补。五年来,他扮演着公共意见的催化剂,他所写的东西总是鼓舞人心,即使内容很傻。他代表了一系列没有哪个社会能成功结合的事物,但我们这个时代的理性的人本能地知道它们是可以并存的。他代表了一个充沛的世界和简朴的生活,代表了计划经济和个体自由,代表了欧洲联盟和地方自治,代表了没有一致服从的民主,代表了没有教条的宗教。 虽然他绝对可以被归为“左派”,但他不相信阶级斗争,不相信国有化是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认为英国统治阶级有其优点,而且显然不反对帝国主义。当代英国衰败落伍,它那些死气沉沉的商业模式,它对愚蠢的崇拜,它被蹂躏的乡村,它的悲观沮丧(霍尔顿先生显然是一个反对清教的人)让他充满了愤慨,但他对自己祖国的命运有着神秘的信仰,并很肯定英国在战后将在西欧发挥重要的影响。他是一个谨慎的亲俄派,而且他——或许这只是暂时基于最近的事件——是反美派。 这概括了数百万年轻人的思想,他们清楚地知道世界当前的邪恶在很大程度上是不必要的,而且霍尔顿先生作出了杰出的贡献,在这本书和《画报》,扮演着类似单人《智囊团》 (2) 的角色。他的思想最优秀的品质是他真挚地反对极权主义,而且不会屈从于任何正统思想。在寻求解决方案时,他轻快地穿梭于民主体制、贵族体制、社会主义、货币改革、联邦主义、帝国主义、消费者合作社、强制劳动、青年运动之间,甚至——试探性地——探索一夫多妻制。无疑,他那不拘一格的方法能比坚持某个过时的“主义”更接近真理。 他反对保守主义者,声称“合理的金融体制”是一派胡言,认为阶级特权站不住脚,认为国家主权已经落伍了。他反对社会主义者,声称阶级斗争已经过时,享乐主义是一个危险,和平主义只是一个幻觉。最重要的是,他坚持道义,并抛弃政客们践行的知识分子们捍卫的马基雅弗利主义。作为五十岁以下的体面的普通人想要的宣言,他的书做到了这一点,甚至不是那么肤浅,虽然它的文风略显潦草。只是,就像大部分自由主义者一样,他低估了“做什么”和“怎么做”之间的鸿沟。 或许,霍尔顿先生终究可以从他看不起的教条主义者那里学到一些东西。目前,他的智慧之梯出现了空隙。单有常识和善意并不足够,还要去摆脱恶意和无法克服的无知这个问题。如果霍尔顿先生能用他那乐观和好奇的心灵去思考这个问题,或许他能为我们所有人作出贡献。 (1) 刊于1943年8月15日《观察者报》。爱德华·乔治·沃里斯·霍尔顿(Edward George Warris Hulton,1906—1988),英国杂志出版人、作家,代表作有《新时代》、《童年》等。 (2) 《智囊团》( the Brain Trusts ),英国广播电台的讨论节目,于1941年1月开始播放,西里尔·乔德是该节目的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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