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书评全集（中） 评乔治·罗杰的《冉冉升起的赤月》、阿尔弗雷德·瓦格的《百万死者》 (1) 自从缅甸被日本占领后就几乎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新闻传出，就连这场战役本身也没有什么相关作品出版。了解情况的当局缄口不语（有传言说就连瓦格先生的这本显而易见在支持英国的书也是在遭到官方反对的情况下出版的），在最关键的时刻，没有哪一个对缅甸的背景情况有所了解的新闻记者在场。结果就是谣言四起和对缅甸为何沦陷有广为流传的误解。这两本书之所以值得一读，是因为它们能够帮助纠正对缅甸战役的观念，而且与能够掌握到的零星信息相吻合。 它们称不上是好书。两本书都是美国人写的，而且虽然看得出瓦格先生是一位坚强的记者，两本书都带有我们意料中的四处奔波的记者在匆忙的行程中进行创作的特征。罗杰先生犯了更多把名字拼错和译错文句的失误，但他的照片拍得比较好，弥补了这一缺陷（顺便提一下，任何在乎摄影的人都应该看一看第55页背面的那张印度难民的照片），而瓦格先生对缅甸的政治和经济发展以及缅甸民族主义的起源有更多的了解。他们两人让我们对两个非常重要的主题有了进一步的认识——缅甸第五纵队的破坏程度和缅甸人对印度人的态度。 当然，关于为什么缅甸会沦陷没有多少疑问。日本人兵力更多，装备更精良，有着巨大的制空优势，肯定会取得胜利。而英军和印军能够有组织地撤出这个国家已实属不易。当时广为流传的想法是，如果缅甸被许以独立的承诺的话，情况或许就会不一样，这只是自作多情的想法。即使缅甸人有抵抗日本人的决心也无济于事。但日本人抓住了一个英国人在印度曾经忽略并且仍然忽略的事实，那就是，没有武装的农民虽然不能像常规军那样作战，但他们能够像游击队或破坏分子那样造成严重的破坏。早在战前，他们就和德钦党（极端民族主义者）接触，并提供向导和翻译。德钦党与武装劫匪其实没什么两样，有几个担任领导人的缅甸政治家就是以劫掠起家，而且缅甸独立军刚开始的时候就有了大量偷来的武器，大部分是霰弹枪。日本人似乎没有冒险将现代化的武装大量分发，我们了解到各个派系都遭到了惨重的伤亡。日本人大概不会为此感到悲伤。以后这些民族主义者会让他们尝到苦头。要从瓦格先生或罗杰先生的书中获悉到底有多少缅甸人是活跃的反英派是不可能的事情，但两本书都让人觉得人数有很多，或许有数万人乃至数十万人之多。这与关于这场战役的其它描述有出入，它们说只有不到一万名缅甸人为日本人卖命。所有的记述都表明大部分缅甸人对战争漠不关心或吓破了胆，轰炸机一来就躲进了森林里，不为哪一边效力。只有偏僻北部的蛮荒部落是可靠的亲英派。 瓦格先生和罗杰先生都用了不少篇幅描写印度人的出逃，那是一场骇人听闻的惨剧，但英国却对其鲜有了解。有十万到二十万印度人，占缅甸的印度人口的三分之一以上，在日本人抵达的时候逃离缅甸，在缅甸和阿萨姆的崇山峻岭间有数千名印度人死于饥饿或强盗之手。过去几年来，反印情绪一直很激烈，而这是情有可原的，因为在下缅甸的许多地方，那些印度放高利贷者在逐渐蚕食农民。但是，迢迢千里逃往印度的长长的队伍没有武器，也几乎没有食物，他们并不是放高利贷者，而是可怜的达罗毗荼苦力，他们最大的罪名就是愿意充当廉价劳动力。他们一路上遭到成群结伙的强盗抢劫和被村民敲竹杠。罗杰先生有一小段文字描写了一群罪犯和警察设立关卡并对经过的每一个难民敲诈勒索。林业部、阿萨姆的茶农和许多传教组织设立了休息的营地和分发他们能够获得的食物，但许多难民困于季雨，被隔离开来，只能活活饿死。当时有谣传说欧洲人只顾着自己保命，由得印度人自生自灭。事实上，只有有钱人才能坐上飞机，这番指责并不符合事实，或许它只是出于反对克里普斯谈判的产物。当然，要将所有印度人空运撤离缅甸是不可能的事情。总共不到一万人通过空运逃离缅甸，许多欧洲人步行离开缅甸，而有约五万名印度人成功地通过英国和印度的海军遣返印度。 这两本书都对轰炸无助和冷漠的平民进行了很有价值的目击描述。仰光经过一周的轰炸几乎成了无人区，而按照我们的标准，那几乎算不上是轰炸。但似乎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恐慌，人们知道自己无能为力，纷纷跑掉了。缅甸的大部分城镇和村庄都是木建的，而当时正值旱季，最可怕的破坏都是燃烧弹造成的。曼德勒和上缅甸的其它城镇被炸成了几堆废墟。当战争波及全球时，这种事情将在南亚的各个地方发生。与此同时，我们对日本人统治下的缅甸的真正情况一无所知。对这个问题感兴趣的人应该去找找那本不知名的书《在缅甸发生的事情》 (2) ，很快就会在英国出版，从瓦格先生和罗杰先生的书结束的时候开始写，大体上证实了他们的说法。 (1) 刊于1943年8月14日《新政治家与国家》。乔治·罗杰（George Rodger，1908—1995），英国记者，二战的著名战地记者。阿尔弗雷德·瓦格（Alfred Wagg），情况不详。 (2) 《在缅甸发生的事情》作者是反英民族主义者尨泰沛（Maung Thein P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