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向欧洲统一(1)


奥威尔杂文全集(下) 迈向欧洲统一 (1) 如今社会主义者感觉就像一个正在治疗一个绝症病人的医生。作为一个医生,他的责任是让病人活下来,因此他必须设想病人还有一丝康复的希望。作为一个科学工作者,他的责任是尊重事实,因此他只能承认病人或许救不活了。作为社会主义者,只有在认为社会主义能够成立的前提下,我们的奋斗才有意义,但如果我们停下来对前景进行思考,我想我们必须承认成功的机会很渺茫。如果我是一个书商,抛开我自己的愿望不谈,只是衡量可能性的话,我认为在接下来的几百年里,文明会有难以为继的危险。在我看来,我们将面临三种前景: 第一,美国人将决定趁他们有原子弹而俄国没有原子弹的时候动用这一武器。它将消除现在苏联所造成的威胁,但这将会促使新的帝国成立,造就新的敌人,引发更多的战争和动用更多的原子弹等等。我觉得这一前景发生的可能性最小,因为一个仍然崇尚民主的国家很难犯下先发制人这种罪行。 第二,当前的“冷战”将一直持续下去,直到苏联和其他国家也拥有了原子弹。然后,还没等人们喘过气来,嗖!火箭发射了。砰!炸弹爆炸了。世界上各个工业中心被夷为平地,或许根本无法重建。即使有一个或几个国家从这么一场战争中幸存下来,成为技术性的胜利者,或许机器文明将无法再度重建。因此,世界上再一次只剩下几百万或几亿人口,过着农耕文明的生活。或许几代人之后,过去的文明只有熔化金属的知识得以恢复。这或许不失为一个好的结局,但它与社会主义一点关系也没有。 第三,被原子弹和其它即将被研发出来的武器所激发的恐惧如此之大,所有的国家都避免使用它们。在我看来这似乎是最糟糕的解决办法。这意味着世界将被两三个超级大国所瓜分。这些超级大国无力征服对方,也无法通过内部起义将其推翻。它们的社会结构将很有可能是等级森严的,最顶端是半神化的特权阶层,最底层是彻底的奴隶阶层,对自由的摧残将会达到空前的地步。每一个超级大国内部都保持着必要的精神氛围,与外部世界完全隔绝,并与敌对的国家进行着持久的虚假战争。这样的文明可能可以保持数千年之久的稳定。 我所列举的大部分危险早在原子弹发明之前就已经存在并被预见了。避免这些危险的唯一出路在我看来,就是在某一个地方建立大规模的社区,生活在那里的人们过着自由快乐的生活,生命的主要动机不是追求金钱或权力。换句话说,必须在某片广阔的地区建立起民主社会主义。但在近期内能够让这个目标成立的唯一的地方就是西欧。除了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民主社会主义的传统只能存在于斯堪的纳维亚地区、德国、奥地利、捷克斯洛伐克、瑞士、低地国家、法国、英国、西班牙和意大利,而即使在这些国家,它的地位也很不牢靠。只有这些国家仍有相当数量的人认同社会主义,对他们来说,社会主义与自由、平等和国际主义是紧密相连的。其他地方要么没有根基,要么是在挂羊头卖狗肉。在北美,民众对资本主义体制觉得很满意,当资本主义体制开始崩溃时,没有人知道他们会何去何从。苏联推行的是寡头集体主义体制,建立民主社会主义与统治苏联的一小撮人的意愿是相左的。“社会主义”这个词甚至还没有深入地传播到亚洲。亚洲民族主义者的运动要么是骨子里带着法西斯主义的味道,要么就是向莫斯科看齐,要么二者兼而有之。当前所有的有色人种运动都带着神秘的种族主义色彩。南美洲的大部分地区情况大致上很相似,非洲和中东也是如此。社会主义在任何地方都不存在,但即使只是一个理念,现在也只存在于欧洲。当然,社会主义只有传遍整个世界才能说它真的成立了,但这个过程必须在某个地方开始。除非在西欧各国成立联邦,然后转变成社会主义共和国,放弃对殖民地的依赖,否则我想象不出社会主义该如何开始。因此,在我看来,一个欧洲社会主义合众国是当前唯一值得为之奋斗的目标。这么一个联邦国家将拥有2.5亿人口,包括或许世界上一半的产业技术工人。不用说我也知道要促成这件事的难度极大,令人生畏,待会儿我会列举出其中的一部分事项。但我们不应该认为这是本质上不可能实现的事情,或那些彼此之间千差百异的国家不会主动团结在一起。比起苏联或大英帝国,成立欧洲共同体反倒更有可能实现。 现在谈谈促成欧盟的困难。最大的困难是各国人民的冷漠和保守,他们对危险茫然无知,他们无法想象新的事物——一言以蔽之,就像伯特兰·罗素前不久所说的,人类不愿意默许自身的存续。但还有其它活跃的有害的力量在阻碍欧洲的统一,还有欧洲各国人民赖以维持生活水平的经济关系,而这与真正的社会主义是背道而驰的。我会列举在我看来的四个主要障碍,并对每一个进行尽量简短的解释: 第一,俄国的敌意。对于不受他们控制的任何欧洲同盟,俄国人都会抱以敌意。无论是伪装还是真正的原因都显而易见。因此,你必须考虑到一场先发制人的预防性战争的危险,还有就是对那些小国的系统性恫吓,以及各国共产党人的破坏活动。最大的危险是欧洲的群众继续相信俄国的神话。只要他们仍然对其抱有信仰,建立社会主义欧洲的理念就无法拥有足够的吸引力来号召他们进行必要的努力。 第二,美国人的敌意。如果美国仍然是资本主义国家,尤其是当它需要出口市场时,它可无法以友善的眼光看待一个社会主义的欧洲。当然它不会像苏联那样以武力进行干涉,但美国方面的压力会是重要的因素,因为它能轻易地影响英国,而英国是欧洲唯一不受俄国左右的国家。自1940年以来,英国一直与欧洲独裁者们对着干,而代价就是,英国几乎成为了美国的附庸。事实上,只有英国放弃成为欧洲外部的另一极力量这个幻想,它才能摆脱美国。那些说英语的自治领、除了非洲之外的殖民地,甚至包括英国的石油供应,都掌握在美国人的手中。因此,美国反对欧盟的组建,将英国拉出去的危险总是存在。 第三,帝国主义。欧洲人,尤其是英国人,一直在通过直接或间接剥削有色人种享受着高标准的生活水平。官方的社会主义宣传从来没有清楚地解释这一关系,他们没有告诉英国的工人,以世界的标准去衡量,他们的生活水平在收入水平之上,而是引导他们认为自己是辛劳过度饱受蹂躏的奴隶。在各个地方的民众心目中,“社会主义”意味着更高的工资、更短的工时、更好的住房条件、全面的社会保险等等。但要是我们放弃通过殖民剥削所获得的好处的话,这些都是无法实现的。一个国家的财富无论多么平均地分配,如果整体收入下降的话,工人阶级的生活标准一定会随之下降。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也一定会有漫长而不安的重建时期,而民意对此毫无准备。但与此同时,如果欧洲国家想要在本土建立真正的社会主义,它们就必须停止海外的剥削。走向社会主义欧盟的第一步是英国退出印度。但这将会导致别的事情发生。如果欧洲合众国希望实现自给自足,并能与俄国和美国相抗衡,它就必须包括非洲和中东地区。但这意味着那些国家的当地人民的地位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摩洛哥、尼日利亚或阿比西尼亚将不再是殖民地或半殖民地,而是成为与欧洲各国平起平坐的自治共和国。这意味着观点的改变和艰苦复杂的斗争,只能通过流血事件才能得到解决。当痛苦来临时,帝国主义的力量将变得格外强大,如果英国工人所接受的教育就只是从物质主义的角度去理解社会主义,或许他们最终会决定继续当一个帝国主义强权国家会比较好,即使代价是沦为美国的附庸。欧洲的所有民族,至少是那些准备结盟的民族,将会在不同程度上面对同样的选择。 第四,天主教会。随着东西方的斗争变得越来越露骨,民主社会主义者和反动势力将被迫联合起来组成人民战线的危险也出现了。教会势力最有可能成为两者之间的桥梁。不管怎样,教会将尽一切努力阻止欧洲走向联合的运动。教会势力危险的一面在于,它并非普通意义上的反动势力。它并不与自由放任的资本主义或现存的阶级体制联系在一起,不一定会和它们一起步入毁灭。它完全可以接受社会主义,或装出可以接受社会主义的样子,只要它自己的地位能得到保证。但它如果能作为一个势力庞大的组织存在下去的话,建立真正的社会主义将不可能实现,因为教会势力一直在反对思想和言论自由,反对人类平等,反对任何形式的社会倡导人间的快乐。 当我想到这些和其它困难,当我想到必须实现的精神上的巨大调整时,建立欧洲社会主义合众国的希望在我看来似乎极其渺茫。我不是说在被动意义上人民大众还没有做好准备。我是说,我没看到哪个个体或群体拥有掌握权力的微弱机会,与此同时还能够拥有想象力,明白需要做哪些事情,并要求他们的追随者作出必要的牺牲。而且我现在看不到其它有希望的目标。我曾一度认为可以将大英帝国改造成为各个社会主义共和国的联邦,但就算机会真的存在过,我们不肯解放印度和对有色人种的态度让这个机会白白逝去了。或许欧洲已经没有希望了,从长远的角度看,印度或中国可能将建立起更为优越的社会体制。但我相信短时间内民主社会主义只能在欧洲成为现实,阻止原子弹的坠落。 当然,即使不容乐观,至少有理由在某些事情上暂时不下悲观的定论。有一件事情对我们有利,那就是,大规模战争在短期内应该不会爆发。我想我们可能会面临达到发射火箭程度的战事,但不会是军事动员规模高达上千万人的战争。目前无法维持大规模的军队。这种情况或许会持续上十年甚至二十年。这段时间里可能会发生意料不到的事情。比方说,一场声势浩大的社会主义运动可能第一次在美国兴起,因为虽然“资本主义”似乎就像眼睛或头发的颜色那样的人种特征一样是无法改变的,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因为资本主义本身显然已经没有希望,我们不能过早地认定美国的下一次变革将不会朝好的方向迈进。 还有,我们不知道苏联会发生什么变动,战争会不会为了下一代人而延迟。在苏联社会,思想发生激进改变似乎可能性不大,不仅是因为那里没有公开的反对势力,还因为苏联政府全面控制了教育和新闻等等,刻意阻止在自由社会似乎司空见惯的一代人与另一代人之间的思想摇摆。但我们都知道一代人反对上一代人的理念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性,即使人民内务委员会也没办法将其根除。如果是那样的话,到1960年前后就会有数百万年轻的俄国人对独裁体制和表示忠诚的阅兵感到厌倦,渴望更多的自由,对西方表示友好。 又或者,如果世界被三个不可征服的超级大国所瓜分,由英美统治的那一个地区将仍有强烈的自由传统,让生活不至于太难挨,甚至留下进步的希望。但这些都只是猜测。按此我所能做的预测就是:前景非常灰暗,任何严肃的思考都应该以这一事实作为出发点。 (1) 刊于1947年6月《党派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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